誰知他已先一步迎上來,速度比她快得多,在她拉開車門之前,他已經在她面前站定,微一猶豫地開口問:“就要走了麽?”
他見她拿着車鑰匙,竟然以爲她就要駕車離開。
因爲隔得近,她才看清他眼眶下面淡淡的陰影,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細小的胡碴。其實他一向修邊幅,雖然比不上葉昊甯那樣講究,但也從來都是幹淨整潔的。可是此時卻面容憔悴頭發淩亂,就連襯衣上都有大小不一的褶皺。
她并不想管,但終究還是沒忍住,直覺地反問:“你怎麽了?”
陳耀微微一愣,眼底竟然有了一絲震動,半晌才皺着眉緩聲說:“我爸在住院,我回來替他拿些換洗衣物。”細聽之下,竟連聲音都帶着疲憊沙啞。
肖穎不免驚了一下,因爲他向來從容不迫鎮定自若,何時這樣焦慮狼狽過。于是立刻問:“陳伯伯沒事吧?什麽病?”
“心髒病突發,昨天半夜送去醫院急救,好在已經緩過來了。”
她松了口氣:“所以,你就在醫院守了一夜?”
“嗯。”
他又說:“過段時間可能還要做個手術。”
肖穎想了想,最終還是說:“現在方便探視嗎?我想和你一起去醫院看看。”
肖穎回到家,已經是兩三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甫一進家門,就聽見冬冬咯咯的笑聲,一路從卧室跌跌撞撞跑出來,見了她,一把抱住她的腿:“小姨!”
她将小娃娃抱起來親了一口,肖母已經開始質疑:“臨出門的時候不是說隻是下樓取個東西嗎?怎麽去了這麽久?而且手機也不帶,都聯系不到你。”
她猶豫了一下才說:“……碰到一個老朋友,所以多聊了兩句。”正想着要不要把陳耀父親住院的消息說出來,結果肖慧恰好從卧室裏探出頭來問:“你要送我的護膚品呢,拿來沒有?”
她愣了愣,不由得“哎呀”叫了句。
竟然忘記了。
從醫院直接打了的士到樓下,于是忘記再去車裏取東西。
“你這什麽記性!”肖慧無奈地搖頭。
她說:“你等等,我現在就下去拿。”
舊房子沒有電梯,但幸好肖家在三樓,上上下下倒也方便。
肖穎一口氣跑下樓之後又在後車廂裏找出那隻小行李包,翻了翻,那套護膚品果然在裏面。結果等她轉過頭,卻發現葉昊甯不知何時也已經跟了下來,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就站在樓道門口看着她。
她又被他這樣悄無聲息的動作吓了一跳,喘息未定,不禁皺起眉:“你幹嘛?”
葉昊甯說:“你爸剛才問我,爲什麽你今天的脾氣這麽大。”
她愣了愣,然後裝傻:“有嗎?”
他不置可否地冷笑一下,仍是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就連眼神都仿佛晦暗不明:“說吧,到底是爲了什麽事。”
她卻一口咬定:“沒事。”
他倒是好脾氣,也不繼續追究,隻是又将她審視了一會兒,便慢悠悠地說:“如果真沒事那最好,那麽你待會兒就别再陰陽怪氣地說話,免得被你爸媽以爲是我讓你受了什麽委屈。”
“放心,你在他們面前做得那麽好,簡直就是标準的最佳女婿典範,就連姐夫那樣的老好人都被你比下去了。他們又怎麽可能懷疑你虧待我?”
“是嗎。”葉昊甯再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多謝誇獎。”
她也不甘示弱:“不客氣。”然後看也不看他,面無表情地舉步就走。
可是轉念想想又覺得沒意思,明明前段時間他們的關系已經那樣好,好到足以令人稱道羨慕,結果卻因爲突然冒出來的人和事打亂了節奏和步調。
某些被短暫粉飾過的東西終于再度曝露并惡化起來。
此時肖穎心中便如同梗着一團棉花,上下不得,隻是堵着難受,有時甚至卡到她心口疼痛呼吸凝窒。
對于那個女人,葉昊甯的青梅竹馬,或許還真是他的初戀,她竟越來越覺得好奇,可又偏偏不敢貿然觸碰。
葉昊甯似乎從來都不是戀舊的人,卻一直收藏着那塊被人用過的女式腕表;他也極少有閑心陪她逛街,卻偏偏記得另一個女人買東西時的态度和習慣;又或者還有更久遠一些的,那日酒會之後,他開着車走神恍惚,當時是否也是因爲想到了某個人?
她并不是才發現他有着不爲自己所知的過去,但卻是這幾年來第一次發覺,自己竟然很在意。
她竟然很在意,在他的心底,是不是真有那麽一個令他一直難忘的人。這樣的猜測猶如小貓的爪子,癢癢地撓在心上,其實又帶着愈演愈烈的刺痛,終究令人惶惑不安起來。
在娘家待了兩天一夜之後,肖穎便跟着葉昊甯返回c市。她的公司入駐國内市場多年,早已入鄉随俗,因此國慶給員工放足了七天假期。
平時工作的時候隻恨休息時間不夠,可一旦歇下來,而且是整整一個禮拜,反倒叫人有點無所适從。
肖穎就是這種狀态,整天除了上網看電視吃飯睡覺之外,再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有幾次心血來潮想要打掃衛生,結果手指沿着胡桃木的家俱一溜拂過去,卻連半點零星灰塵都沾不到。
看來葉昊甯請來的鍾點工實在是太敬業了,竟然将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
她随口提及,不由誇獎說:“你到底從哪兒請來這樣一位手腳麻利的阿姨?而且動作又輕又快,這一連幾個早晨,我常常連她什麽時候進來又是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清楚。”
剛剛洗完澡的葉昊甯看着電視,神色淡淡的:“張斌介紹來的,要請人當然就要請最好的。”
是啊,這倒是他一貫的風格。她沒再說什麽,隻是起身去榨果汁,臨到了廚房門口才又多問了一句:“你要不要喝?”
葉昊甯長手長腳地半躺在沙發裏看她一眼,搖頭。
其實這幾天兩人的對話銳減,和國慶之前相比簡直是少得可憐,常常說了上句沒下句。恐怕唯一剩下的一點默契便是每當葉母打電話來叫他們回去吃飯的時候,她和他便會一緻推拒,也無非不過是不想在長輩面前擺出兩張臭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