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7傷情上


“格格,您多少吃點吧……”小丫頭怯生生的站在我床頭,手裏捧着一碗燕窩粥。

我隻淡淡掃了一眼,便覺味口全無,雖然全身無力,自己也很想盡量吃些東西補充體力,可是胃裏一陣陣的發悶發脹,隻消一看到吃食,便有想吐的感覺。

于是我搖搖頭。

小丫頭眼淚吧嗒就掉下來了:“您不吃東西,爺回來可不得扒了奴才的皮……格格您隻當可憐可憐奴才吧……”

我空洞的望着她,不過才七八歲的小女孩,蒼白的圓臉上挂着楚楚的淚水,大眼睛裏滿是恐懼。

“我實在吃不下……一會兒他來,我跟他說,你不用怕。”

“格格!”

“你們爺出去了?”我琢磨着若能趁這個機會逃出去,倒也不錯。

這個念頭才在腦子裏轉過,那丫頭卻朝我撲嗵跪下,哭道:“格格可别想不開……爺疼惜格格,格格若是有半點差池,不隻是奴才,怕是滿府上下的奴才都難逃一死!格格……求求格格……”

我最受不住别人對我三跪九叩的磕頭,忙說:“你們爺呢,叫他來。”

“爺這會子在前院,正和人發脾氣呢……”這話才說了一半,小丫頭面色大變,忙捂住了嘴,低頭,“奴才該死!”

我冷冷一笑,褚英可真夠精神啊!昨兒個還發燒咳嗽病得像是快翹辮子了,今天不僅燒完全退了,居然還有力氣跟人發脾氣了,很不錯啊,隻不知這倒黴的對象是誰。

一會兒小丫頭又苦苦哀求我用膳,我隻是不理,連話也懶得多說。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忽聽屋外一陣喧鬧,府裏的丫鬟紛紛驚恐呼叫。

我不禁詫異起來,有誰敢在大阿哥府裏放肆喧嘩?

“哎唷!”把門的奴才慘叫一聲,臃腫的身子扯着門上的竹簾子一塊狼狽的滾了進來。

我定了定神,等到看清門外走進的身影後,心裏狠狠一悸,眼淚止不住的淌下。

“東哥!”滿臉緊張的代善疾步向我奔來。

“不要過來!”我滾到床内側,用絲被裹住頭,尖叫。

我這個樣子,這個樣子……如何見他?如何能見他?

“東哥!”随着一聲大喊,我賴以遮羞的被子被騰空卷走。我隻能低着頭縮在床角瑟瑟發抖。

“東哥……”聲音轉爲低柔的歎息,一股熟悉的,猶如淡淡薄荷的清涼氣味将我緊緊包圍住。代善摟着我,輕聲安撫,“沒事了,我來接你回家!”

“嗚……”我心裏刺痛,哪裏還能忍得住,轉身撲進他懷裏,哭得就像個迷途的孩子。

“别哭,沒事了……”

“嗚……”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手指不停的替我抹眼淚,見我隻是哭得傷心欲絕,凄然的臉上不由露出心痛和自責:“咱們回家好不好?”

我邊哭邊點頭,手臂緊緊的摟住他的脖子,他将我攔腰橫抱起來。邊上的小丫頭見狀,惶恐萬分的攔住我們:“二爺!您不能帶走格格……”

“滾開!”一向溫文爾雅的代善突然厲聲怒喝,一腳将那小丫頭踢翻個跟鬥。

我從沒見代善發過火,打從認識他那天起,他都是那麽的和善溫潤,從來沒有半分脾氣似的。我隐約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痛,因爲傷害我的不是别人,是他的親哥哥!

心中猶如被一根尖銳的刺紮穿!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褚英對我的傷害,在代善心裏留下的烙印,遠比我更甚!也許随着時間的推移,我可以做到忘懷,可是代善呢?

褚英,畢竟是他的親哥哥啊!這種血濃于水的血緣親情,是如何也改變不了的!

跨過門檻時,有道厚重的陰影擋住了我們,我隻瞥了一眼,便慌張的把臉轉了過來,羞憤、委屈、傷心、難過……百感交集。

“讓開!”代善冷冷的說。

褚英杵在門口沒說話,隔了好半晌,才咳了兩聲,啞聲:“真的不行嗎……”

我身子微微一顫,知道他這是在問我,可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臉,也不願再跟他說話,特别是在代善的面前,面對他,隻會讓我倍感羞辱。

“别再傷害她了……”代善側過身,小心翼翼的抱我出門。

“代善——”沙啞的嗓音爆出一聲怒吼,“你憑什麽跟我争?你憑什麽——”

代善停住腳步,我緊張的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你憑什麽得到她的心?你保護得了她嗎?你除了信奉明哲保身那一套虛僞的東西,還能有什麽作爲?”

隔着單薄的衣衫,我能聽到代善的心跳聲在不斷的加快,雖然他自始至終面對褚英咄咄逼人的質問,沒有一句反駁之語,可是我仍然覺着害怕。

“代善!你不要老是那副濫好人的表情!你有什麽?論戰功聲望,你不及我,論在阿瑪面前得寵,你還抵不過一個老五,甚至就連三叔家的阿敏都比你強!你憑什麽能擁有東哥!咳咳……咳咳咳……”

代善!代善!代善!

心裏一遍遍的念着他的名字!溫潤如玉的代善!與世無争的代善!善解人意的代善……這樣的代善正是我所喜愛的,我不要因爲我的緣故,把他逼上一條不适合他的路上去。

“大哥……”終于,胸腔輕微的震動着,一如他強而有力的心跳,我死死的抓緊他的衣襟,懼怕的仰頭,長出青色須茬的下颌淤了一大塊,嘴角破了,血絲凝在傷口上。

我惶然回頭,發現褚英右眼角同樣腫起老高。

雖是急匆匆的一瞥,但到底讓褚英抓到了我的視線,他撲了過來:“東哥——”

我吓得尖叫。

代善一個錯身,安然避開褚英。

“今後……東哥由我來保護!”輕松的口吻,堅定的語氣。

我心亂如麻!

“代善——你小子好大的口氣!”

“我絕對會做得比你更好!”

從褚英家回來,我倒頭就睡,也不知過了幾時,隻聞得耳旁嘤嘤的有人抽泣,極是悲傷。我隻想再睡,可那細細的哭泣聲就像困在我腦子裏擾人的蚊蠅聲,揮之不去。

終于,我澀澀的擡起眼皮,眼前的景象模糊的重疊在一起,看了好半天才看清面前站了位少女,是她在哭。

喉嚨裏咕地一聲,我隻覺得口幹舌燥,渾身酸痛難當。

“格格!格格您醒了?!”葛戴濃重的鼻音中透出興奮和歡喜,她将我扶了起來。

我指指桌上的水壺,她随即明白,在我身後墊好靠枕,急急忙忙轉身替我倒茶。

茶盞遞到我嘴邊時,我明顯能感覺到她的手在顫抖,盞中的水晃得厲害,我隻夠喝到半盞,另有一半竟全被她潑在了我的衣襟上。

“格格……格格……”她眼淚又下來了,邊哭邊拿手慌亂的替我抹襟上的水漬。

“代善呢?”環顧四周,靜悄悄的,并未見着代善的身影,我心裏沒來由的一空。

“格格,已經酉時正了,二爺不便留在栅内,早回了……他讓格格放寬心,好好休息,明兒一準來看您。”

我點點頭。原來已經這麽晚了,沒想到自己一睡竟睡了足足十一個小時。

“格格,您餓不餓?奴才給您炖了人參烏雞湯,嬷嬷說這東西女人吃最補身子……”說着,她眼淚吧嗒落在我手背上。

我見她眼圈淤黑,眼眶子都眍了,想來昨晚我沒有回來,她竟也是一夜未睡,足足擔心了整晚。

我搖搖頭,身上出了虛汗,黏濕了衣裳,很不舒服:“你叫人給我準備湯水,我想洗澡。”

葛戴愣了愣,随即應了,抹了眼淚低頭走了出去。

一會進來三四個嬷嬷和丫頭,在近門處架起了屏風,沐浴用的高木桶擱在床前,冒着滾滾熱氣的開水嘩嘩倒進桶内。

葛戴卷起袖子試了下水溫,點點頭。

我洗澡的規矩向來是不喜歡有人伺候,于是那些嬷嬷丫頭自發的退出門外。我掀了被子下床,可腳尖剛踩到地上,便覺得兩條腿不聽使喚的直打哆嗦。腳一軟,我雙手撐地的坐在了腳踏上。

“格格!”葛戴低叫一聲。

我虛弱的笑:“我可真沒用……”不過才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就把我餓得四肢無力,兩眼發昏,看來這次無論如何都得拜托葛戴替我洗了。

她小心翼翼的扶着我靠近木桶。我喘息着扶住桶沿站定,葛戴替我将中衣解下,過了好半晌卻沒見她有任何動靜。

“怎麽了?”

“格格——”她忽然顫聲發出一聲凄厲的大喊。

扭頭看見她淚流滿面,捂着嘴嗚嗚的哭得氣都快喘不過來,我不禁低頭,恍然的看見自己胸口一塊塊的斑斓淤痕——這些都是褚英發狠時掐咬出來的,想來背上一定也有不少。

“别哭!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傷,隻是看着吓人,過幾天自然就消了。”我讓她扶着顫巍巍的踩上踏凳。

身體泡入暖融融的熱水中,我舒服的逸出一聲低吟。

“怎麽了,是不是水太燙了?”

“不是,很好。”我含笑拍拍她的手,“我先泡一會兒……你也别出去,替我守着。”我怕自己體乏,搞不好泡太久會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葛戴點點頭:“那奴才就守在格格身後,格格若是要什麽,吩咐奴才一聲就是。”

“嗯。”

熱氣蒸騰,熏得我微微昏沉,腦子卻像走馬燈似的不停閃現出兩張臉孔,一個溫文儒雅,一個不羁跋扈……

我痛苦的将頭埋進水裏,長發猶如水藻般在水底散開,織成了一道密密的網,似乎就此将我網住,我無處可逃,就快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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