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7離營


五月廿三,大軍至木魯哈喇克沁,分三路向前挺進:左翼由阿濟格率科爾沁、巴林、紮魯特、喀喇沁

、土默特、阿祿等部兵一萬,進攻大同、宣府邊外察哈爾屬地;右翼由濟爾哈朗、嶽托、德格類、薩哈廉

、多爾衮、多铎、豪格等率兵二萬進歸化城、黃河一帶;而皇太極則帶領代善、莽古爾泰等人率大軍繼續

前行。

我心裏一百、一千個不願意離開,急切的想留在軍中,隻可惜多爾衮根本不會給我這個機會遠離他的

視線半步。

當天清晨軍令頒下,全軍拔營。我騎馬跟在多爾衮身側,疾馳而行。因右翼人數隻有兩萬,我很擔心

會不小心被濟爾哈朗撞上——被濟爾哈朗認出來不打緊,要緊的是若因此被多爾衮有所察覺,又不知道他

心裏會如何算計了。

下午草草進食,取了幹糧充饑果腹,我隻低頭不語,盡量在人群裏保持低調。

“哥——”

随着這一聲清爽的喊聲,我心裏咯噔一下,險些一口嚼到自己的舌頭。

多铎一身月白裝束,精神抖擻的勒馬奔近:“你這是吃的什麽?”邊說邊從身前取下一團灰撲撲的東

西,甩手扔下地來。

好死不死的,那個東西恰恰就砸在我的腳邊,我唬得連忙縮腳,不敢擡頭。睨眼望去,卻見腳旁撂了

一隻灰兔,身上還插着一枝斷箭,傷口處血淋淋的,顯是剛獵不久。

“哥,别老啃那些幹糧,你吃這個吧。”多铎騰身躍下馬背。

多爾衮慢條斯理的答道:“打理這東西費時,還是随意吃些趕路要緊!”

“老吃這沒味的東西對你身體沒好處!哥,咱打仗騎射靠的是力氣,吃不飽如何殺敵?”

“敵?”多爾衮微微一笑,“我不認爲這次能遇見這個大敵。如今咱們雖全力趕赴歸化,恐怕到頭來

也隻是撲個空——林丹狡如脫兔,我若是他,絕不會在歸化城等死!”

“狡如脫兔?!”多铎哧的一笑,傲氣的說,“兔子就是兔子,即便再狡猾,最終也絕逃不出獵人的

手心!”說罷,走前幾步,彎腰撿拾起那隻死兔。

我全身僵硬,不敢随意動彈惹他注意。可饒是如此,他起身時仍是不經意的朝我瞥了一眼,我先是大

吃一驚,正感不知所措,他的目光卻已毫無波瀾的從我臉上移開。

虛驚一場,我大大的松了口氣。

可沒等我把那顆緊張的心放回原位,多铎遽然回頭,眼眸犀利如鷹的瞪住了我,厲喝:“是你!你怎

麽會在這裏?”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在他狠厲的瞪視下,全身汗毛霎時間一起立了起來。

他跨前一步,氣勢迫人,左手甚至已按上腰間的刀柄。我四肢僵硬,多铎的殺氣完全不是裝出來的—

—如果說多爾衮的睿厲霸氣是屬于内斂的、收放自如的,那麽多铎便是沖動的、毫不掩飾的。

“十五!”斜刺裏,多爾衮不着痕迹的插了進來,一手擋住多铎握柄的左手,一手将我向後搡開。他

轉而把手臂搭在多铎肩上,笑嘻嘻的說,“幫我剝兔皮去。”

“哥,她……”

“走,走!趕緊拾掇幹淨了好烤來吃。”多爾衮打着哈哈将滿臉狐疑之色的多铎架開。

我趁機溜得遠遠的,一口氣跑到鑲白旗隊伍的最後頭。

想着以多铎對兄長的維護之心,極有可能會像上次在大淩河殺盡所有多爾衮狎玩過的女人那樣,再次

拿我開刀……

不寒而栗啊!在他眼裏,我興許就是那一條僥幸漏網的魚。

一直捱到天色漆黑,完全無法瞧清腳下的路況時,急速行軍的大隊人馬才被迫停下,紮營休息。

松脂火把燒得木枝噼啪作響,爲了避開悶熱,将士們甯可摸黑卸鞍喂馬,也不願多點燭火照明。

多铎沒有回正白旗的營帳歇息,打下午起便和多爾衮湊在一塊讨論圍攻歸化城事宜。因有多铎在側,

我趁機從多爾衮身邊脫開身,又乘着夜色昏暗,偷偷騎了一匹馬,徑自離開了鑲白旗的營地,脫離右翼大

軍。

按腳程粗略計算,中路大軍的人數雖多,但行軍速度卻絕不會比左右兩翼軍隊慢得多少,如果我能夠

徹夜北趕,到天亮便有可能追上皇太極的大軍。

我害怕多爾衮會很快察覺我的逃跑計劃,于是一路上絲毫不敢偷懶停步,騎馬一鼓作氣奔馳了足足七

八個小時,馬兒才逐漸放慢了腳步。

此時已是旭日東升,天色迅速轉亮,我累得全身骨骼都似散架一般,無力癱軟的趴在了馬背上,舔着

幹裂的嘴唇,感覺腦子一陣陣的眩暈。

逃出來時太過緊張倉促,我竟是連袋水囊也未來得及準備。此時天際的一片彤紅彩光,大地的暑氣逐

漸升騰起來,眼前的景象落在我的眼裏,天地仿佛都是颠倒的。

我又累又渴,嗓子眼幹澀得快要冒煙了。

胯下的坐騎疾馳了一夜,這會子哧哧的直喘粗氣,嘴角已沾染零星白沫——照此情形推斷,就算我能

憑自身意識強撐不倒,恐怕這馬兒也再無體力能陪我一塊撐下去。在這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若是沒了坐

騎,僅靠我的兩條腿,别說是追上皇太極的大軍,隻怕我會徹底迷失在這片人迹罕至的荒蕪之地。

最後權衡輕重利弊,我不得已隻能暫時放棄趕路,下馬稍作休息。

将馬趕到一個草源豐厚之處讓它飽餐後,我找了塊陰涼之地精疲力竭的躺下。四周一片祥和安靜之氣

,我不敢輕忽大意。一宿未眠,眼皮困頓得仿佛重逾千斤,我隻得不時拿手拍打自己的臉頰,借以趕走睡

意的侵襲。

約莫過得半個多小時,忽聽草皮微微震動,掌心觸地,能明顯感覺到那種震顫感越來越強烈。我恐懼

感大增,然而不等我從地上跳起尋馬伺機逃離,便聽不遠處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嚷道:“快看!那裏有

匹馬!”

馬蹄聲沉悶迫近。

“小主子!趕路要緊……”

“有馬鞍和腳蹬,不是野馬!一定是父汗部衆遺散的馬匹!昂古達,你去牽過來!”

我心裏大急,對方說的是蒙語,也不知是征讨大軍裏哪一支同盟部落的,不管他們是什麽人,我都不

可能把馬給他們。

撥開半人高的草叢,依稀可見對面十多丈開外,有一隊由十多人組成的馬隊正往這邊靠近,這些人長

袍馬靴,一身蒙古裝扮。

這其中有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衣着鮮亮奪目,分外顯眼,我隻粗略一瞥,便即刻猜出這個必定就是他

人口中所稱的“小主子”。

隻見他烏眉大眼,高鼻深目,稚氣未脫的臉上五官輪廓長得卻是極爲精緻,雖然揮舞馬鞭時帶出一股

粗豪之氣,然而星目流轉之間,卻隐約可見他身上散發出一種與衆不同的貴氣和秀美。

這個孩子……就像是個豪邁與俊秀之間的矛盾結合體。

雖是充滿矛盾,卻偏又結合得恰到好處,讓人驚歎!

“昂古達!黃河離這裏究竟還有多遠?”男孩眉宇間有着傲視天下的豪氣,然而眼波流轉間卻自然而

然的帶出一股絕美的豔麗。

我瞧着有些失神,恍惚間總覺得他的這個眼神分外熟悉。

“小主子……”那個叫昂古達的男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粗壯漢子。他原本已下馬快步走向我的坐騎,

這時聽得問話,忙又回轉,躬身回道,“是有些腳程要趕……”

底下的聲音說得有些含糊,我聽不清楚,隻瞧見馬上的男孩滿臉不悅,過得片刻,突然擡腳踹中昂古

達的胸口:“混賬東西!難道父汗是因爲懼怕皇太極才離開察哈爾的嗎?”

昂古達偻着背脊,顫抖着匍匐跪下:“奴才該死!”

“你的确該死!”男孩叱道,“如此诋毀主子,你就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夠!”

“主子饒命!奴才知錯了!”

鞭梢點在他的腦袋上,男孩怒斥道:“這顆腦袋暫且先留在你的脖子上擱着,等找到額吉和父汗,我

定要讓父汗剝了你的皮!”

好一個既霸道又煞氣十足的主子!

無法想像眼前這個俊逸秀美的孩子竟然是林丹的兒子!

“什麽人?!”

我吓了一大跳,剛才愣神的時候,腳下無意中竟然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枝。幹燥的枝幹脆生生的發出

噼啪一記爆裂聲,這麽微小的聲音,不曾想居然立即驚動到他。

身形停頓了兩秒鍾,我猛地長身立起,以迅雷之勢飛速沖向那匹駿馬。

左腳伸入腳蹬,用力蹬腿,挺腰跨馬……一番動作我麻利的一氣呵成。夾腿催馬奔馳起來,我剛要松

口氣,忽然而後咻地傳來破空之色。

我的第一反應便是認爲他們在拿箭射殺我,忍不住背脊冒出一股寒氣,身子僵硬如鐵。我隻得絕望的

等待着箭镞入肉的那一刻到來,以絕對的堅忍之心去忍受那即将到來的鑽心之痛……可事情并非如我所想

的那樣,最終出現的不是箭枝,而是繩套。

眼前晃過一道淡淡的灰影,我的脖子被一圈指粗的麻繩套了個正着。雙手出于自保,下意識的一把抓

住脖頸上的繩圈,沒容我驚呼出聲,腦後的長繩遽然收緊,隻聽“嘣”地聲,長索發出一聲振鳴,我被騰

空拽離馬背。

咽喉處劇痛,我呼吸窒息,腦袋脹得似乎要裂開般。身子沉重的倒飛在空中的同時,我眼睜睜的瞧見

那匹馬嘶鳴掙紮着往前奔馳而去,逐漸消失在我的視野裏。

砰!後背沉重的砸在草地上。

右背肩胛處上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烈疼痛,所有的感官認知在刹那間被痛覺完全侵蝕湮沒。我痛苦

的逸出一聲低吟,在一片金星揮舞間慢慢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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