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漁獵


皇太極的漁獵許諾并沒有立即得到兌現,事實上他才料理完手裏的一批奏折,正欲起駕動身那會兒,

突然接報多铎凱旋而歸。

六月初七,皇太極率同代善、阿巴泰、德格類、阿濟格出盛京西懷遠門五裏迎接多铎班師回朝。原定

出遊計劃往後順延,皇太極準備接完多铎後,直接帶着我往撫順巡獵去。

在城外五裏安營駐紮,皇太極并沒有讓我避嫌,反而拉着我的手,徑直将我拖上了禦座。雖說進宮一

年來,博爾濟吉特哈日珠拉福晉深受隆寵已是人盡皆知的事,但如此明目張膽的以汗王福晉之名公然出現

在皇太極身邊,尚屬首次。

這個位置……原本應該是由哲哲來坐。這份與汗同尊的榮耀,原本也該是她的。

帳幄内除了代善始終低頭一言不發外,阿巴泰等貝勒無不瞪着好奇的眼睛,不時的打量我。

我坦然微笑,大大方方的迎接他們的矚目。

不一會兒,身披白色甲胄的多铎精神抖擻的跨進禦帳:“額爾克楚虎爾給大汗請安!大汗萬歲!萬歲

!萬萬歲!”說完,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大禮。

等禮畢起身,他眼睑上揚,不禁一愣。想必是沒想到皇太極身邊還坐着其他人,他方才的大禮竟是糊

裏糊塗的給我占了大便宜。

我抿唇輕笑,皇太極離座上前:“十五!好樣的!”合臂一抱,兄弟二人行抱見之禮。

多铎在與皇太極側身相抱之時,眼睛忽然眯了起來,狹長的眼眸射出犀利的寒芒。我心裏微微一顫,

領悟到他八成已認出我是誰,于是不懼反笑,長期壓着的心理陰影陡然間灰飛煙滅。

如今,皇太極就在我的身邊,我又何所畏懼?

多铎,我就是你那條漏網的魚,可惜早已不在你的刀闆之上,即便你懊惱痛恨得跳腳,又能把我怎樣



想到這裏,不覺心中大樂,頗有種狐假虎威的小人樣,我見多铎目光兇狠,反而沖他粲然一笑,下颚

微微揚起,極盡挑釁之能。

最好把他氣得當場抓狂失态!

果然多铎的眸瞳轉黯,似有萬噸火藥凝于其中,随時可能一觸而炸。我端坐在禦座之上,雖有恃無恐

,卻仍是被他狠戾陰鸷的眼神,心悸的猛一抽搐。

這家夥,難道跟我真有什麽深仇大恨不成?瞧這副模樣,竟似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剝。

多铎陰沉着臉色,和剛進帳時的神采飛揚比起來,仿佛在眨眼間已換了個人。與皇太極見過禮後,按

着規矩,他又去給代善行禮。

代善面上淡淡的保持着微笑,伸手将他架住。一時兄弟幾人絮絮的說着話,看似親熱無間,我卻感覺

代善似乎魂不守舍,有點兒心不在焉的樣子。多铎則不時拿眼偷偷瞄我,那種森冷的憎恨感,讓我不由皺

起了眉頭。

我自問這次穿越回來,未曾在多铎面前露過破綻,我到底不小心又做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居然

令他如此恨我?

在這之後,皇太極帶着我拔營前往撫順關。代善、阿巴泰、德格類、阿濟格、多铎五人及諸位大臣随

扈同行。

六月中,禦駕駐跸于撫順赫哲赫以東、薩爾浒以西,而後拉大網捕魚。我甚是歡喜,一掃連日來的郁

悒沉悶,興奮不已,又甚至一度換了短褂長褲,直接跳到水裏去摸魚。

撒網捕魚持續了兩日,到得第三日晨起,我發覺自己腦袋有些昏,鼻子不大通氣,明白是這兩日下水

貪玩,隻怕是受了風寒。

皇太極得知後,強壓着不許我再下水,我氣悶無聊,索性換了裝束騎馬練射。正玩得興起,密林深處

奔出一匹高頭駿馬,我才覺納悶,那馬已瞬息奔到眼前。

馬上之人年少英俊,然而臉色鐵青,渾身充滿煞氣。

我心裏一緊,好在跟随我的十來名正黃旗侍衛,皆是皇太極的心腹。仗着人多,我未必非得怕了這個

小煞星。

多铎将馬勒停在我跟前,雙目直愣愣的盯着我瞧了好一會兒。他既不下馬行禮,也不開口講話,就這

麽沉悶的拿眼冷漠的瞪着我,反而讓我心裏落不着底。

“咳!”鼻塞得極爲難受,我用帕子捂着嘴悶哼了聲,正尋思着該如何打破僵局,多铎突然冷冷一笑

:“福晉果然好騎術!隻是不知這般好身手偷了馬去,緣何又獨獨丢在了察哈爾。”

我裝傻以對,隻當聽不懂:“十五弟去過察哈爾麽?可惜我一直待在科爾沁……”

多铎眼眸一利,音量略爲拔高,顯得有些激動:“是啊,福晉一直待在科爾沁,從未去過察哈爾,更

不可能丢了坐騎,不可能被察哈爾擄劫爲奴。我早就說過這些都是假象,女人可以寵卻不可以信,可偏偏

有人不信邪,要去那無邊無際的草原上搜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福晉你說這人可笑不可笑?”

“額爾克楚虎爾貝勒!”我不願再繼續聽下去,大聲喝止住多铎憤慨激昂的陳詞,調轉馬頭,幾乎是

落荒而逃的丢下一句話,“既已知不存在,往後便也不用再尋!”

多铎的話語時不時的會浮現在我腦海裏,跳躍的思緒,斷斷續續的折磨着我微弱的神經。撐到日暮時

分,風寒果然加重,我渾身無力的躺在榻上時而發冷,時而燥熱。

皇太極命随行禦醫診治,隻說有些熱症,開了付方子,煎好藥後皇太極親自端了來喂我。我先還苦着

臉,嫌那味道難喝,皇太極隻是默不作聲的看着我,盯得我心裏直發虛,緊接着他突然将藥碗湊到自己唇

邊,喝了一大口。

我詫異的望着他:“苦……嗎?”

他放下藥碗,抿着嘴笑,那笑容詭異,看得我一陣毛骨悚然。

“唔。”毫無預警的,皇太極猛地将我拉進懷裏,牢牢的吻住了我。唇齒間滿是藥汁的苦澀味道,他

将口中的藥汁強迫性的灌進我嘴裏,我漲紅了臉掙紮,卻始終掙紮不脫。

“我知道你其實是想要我這般喂你。”他促狹的眯眼笑。

我又羞又急,伸手搶過他手裏的碗,嬌嗔道:“胡說八道!”一面說,一面仰頭閉着眼一口氣把黑黢

黢的藥汁喝了精光。

好苦!

喝完藥歪了一會兒,眼皮開始不住的耷拉下來,可是多铎的話語,多爾衮削瘦的身影,卻反反複複的

出現在我腦子裏,支離破碎,淩亂紛呈。

身上細密的沁出一層汗珠,我難受的低吟了聲,迷濛間如同溺水般死死的抓住了皇太極的手。

“悠然……”皇太極的聲音似乎很遠,聽起來飄飄渺渺,很不真切,“明兒咱就回宮……你别怕……

萬事有我……”

“嗯。”我哼哼,腦子渾渾噩噩,多爾衮郁悒的臉孔仍在我眼前晃動,我搖頭,喘息。

我不欠你的……不欠……

多爾衮的影像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披頭散發的褚英向我沖了過來,抓住我的肩膀,厲聲嘶叫:

“那我呢?你不欠他的,那欠我的呢?你欠我的來生呢?你答應了我的……你答應我的……”

“啊——”我尖叫,“不!不……”

“悠然!”黑暗中有人一把攥緊我的手,将我從驚怖的幻境中解救過來。

我瞪大了眼,籲籲的喘氣兒,渾身大汗淋漓。

“沒事了,有我在……”皇太極溫柔的嗓音在耳畔悠悠響起,“别怕,隻是做噩夢……”

“回大汗,福晉的燒退了,已無大礙。”

“你做的很好,累了一夜,暫且下去歇着吧。”

看着禦醫躬身退走,我稍稍定了定神,隻覺得口幹舌燥,可是頭暈無力的虛軟感覺卻已經消失了。握

着皇太極寬大的手,我重新找回了腳踏實地的歸屬感。

“這是……在哪?”眼前的擺設有些熟悉,我讷讷的問。

“真的燒糊塗了?”皇太極笑着給我擦汗,“這是你自己的屋子,怎麽不認得了?”

“這是在盛京?”我猶疑的開口,“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昨日便到了,你可不知今兒已是六月十九……”他低低的歎了口氣,“你昏沉沉的睡了好幾日,雖

然禦醫說你病勢不兇,我卻仍是被你吓去了半條命。”

我緊捂着胸口,心上陣陣悸動,夢裏殘存的記憶仍在絲絲縷縷的震撼着我。

遙遠的記憶之門仿佛被重新打開,以往的種種回憶一齊湧了進來。

“悠然……”皇太極的聲音低低的,透着一股凝重與小心翼翼,“和你說件事,你先别忙着難過……



“什麽?”隐隐有不好的預感浮現。

“濟尓哈朗的大福晉昨兒個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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