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慧劍斷情


“懷袖,你說過不想進宮,我帶你走好不好?我帶你去尋一處水草豐美的草原,隻有我們兩個人,去過沒有任何人打擾的幸福日子。懷袖,我,我是一片真心……”巴根急切地想表達自己的情感,臉頓時漲的通紅,這鐵骨铮铮的熱血漢子,還從未如此細膩地流露過内心的情感,故而格外緊張。

巴根的确非常喜歡懷袖,自從幾年前,懷袖第一次跟随外祖母固倫瑞敏公主來喀喇沁草原消暑的那個夏天,懷袖撫琴清歌一曲,當即撼動草原,博得“草原百靈”的美譽,巴根當時便喜歡上了這個如百靈鳥兒般美麗聰穎的小格格。也是從那個夏天開始,巴根精心馴養了隻極其兇枭的海東青。

次年盛夏,喀喇沁草原的海東青圍獵大賽,他的海東青竟然戰勝了大哥吉日木圖的号稱“擎天閃電”,連續數年蟬聯桂冠的海東青,獲得了“空中驕主”的美稱。

當時,忠義王非常高興,給了他很多賞賜,當問及他因何要訓練一隻如此厲害的猛禽時,巴根的回答卻是:“爲了保護草原上最美麗的百靈鳥。”自那時起,在喀喇沁草原上,無人不知少王爺巴根深愛着大阏氏的小妹妹。

“巴根,我以滿洲正白旗格格的身份命令你:放我下來!”懷袖掙紮着無法掙開巴根的懷抱,認真動了怒。語氣冰冷道。

巴根深深凝視着懷袖如細瓷般的容顔,隻覺那雙平日熟悉的溫柔眸子中,此時唯有一片冷漠,巴根看出來,她對自己竟全然沒有一絲情愫,原本熾熱的心漸漸冷卻,緩緩松開手臂。

懷袖才感覺到身上鉗制的手臂松開,立刻扣住馬鞍,縱身一縱,雙腳穩穩地落在草地上。素兒見懷袖安然無恙,趕忙爬起來跑至身前,緊緊挽扶住懷袖的手臂,口中輕聲道:“小格格,你沒事兒吧,可吓死素兒了。”

懷袖仰起臉看向馬上的巴根,見平日硬朗的臉上此刻充滿失落和無奈。她心裏也禁不住泛着酸澀,她對巴根并非無情,卻隻是兄妹之情。且自己眼下即将入宮,對他的一片深情,又如何回應。

“巴根,你的用情我知道。”懷袖見他如此落寞,心中不忍,話語溫和下來,說道:“隻是,我很小的時候,外祖母,阿瑪和額娘就不止一次對我講過,身在皇族中的女兒,自身的榮辱牽系着全族的榮辱,大姐遠嫁至此,二姐嫁入京都的兵部尚書府,她們皆是如此,所以,我,也是一樣。”懷袖說至此,想起自己即将要入的是那深寂的皇家禁宮,觸及心中感傷,眼内忍不住又薄霧彌漫。

巴根卻大聲質問道:“懷袖,你這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進了那個皇宮,深如囚牢,哪個女人會幸福?”

懷袖搖了搖頭,眼望向湛藍若夢的天空,将眼内的淚逼回腹中,扯出淺淺的微笑,溫和道:“巴根,我方才說的話,你以後做了大汗就會明白。外祖母還對我說過:外人能看見的幸福是一種,自己内心裏的幸福又是一種,隻要守得住心裏的那份幸福,身子受再大的苦,心裏都是溫暖柔軟的。”

巴根癡怔地注視着懷袖溫婉的笑靥,他明白,自己已然無法留住這隻美麗的百靈鳥了,即便此刻強留住她的人,她内心裏不幸福,他也不會幸福,他要的是她内心真正的幸福。

巴根重歎一聲,“倉啷”從腰間拔出冷森森的佩刀。

素兒原以爲巴根已經罷休,此時見他居然抽刀出鞘,吓的挺身護在懷袖身前,顫聲祈求道:“巴,巴根少爺,求您,您可千萬不要傷害小格格呀!”

懷袖将臉迎向巴根,眸光非但沒有懼怕,向前行兩步,反手将素兒拉到旁邊。她倒不怕巴根傷她,其實正相反,她所擔心的是巴根一時拗不過倔強的脾性,想不開反傷了他自己。

巴根手握着寒森森的佩刀,注視着懷袖的臉,目光中依舊是揮之不去的熾熱。

“懷袖,你這一入宮,咱們或許此生再無日相見……”說着話,巴根腳踝輕磕馬腹,馬兒舉蹄向前跨幾步,巴根手持刀柄附身直指懷袖而來。

刀落之快,諸人根本反應不及,懷袖隻覺自己腰間一道冷風唰過,仿佛什麽東西被割斷了。趕忙低頭看時,巴根已回身收刀入鞘。

懷袖再次擡眼,見自己腰間佩戴的手繡香囊,此時已被巴根攥在手内。

巴根手緊緊握着懷袖的香囊,鼻息間充盈着屬于她的獨特香草味道,輕輕嗅了嗅,小心翼翼将香囊收進懷内。手一扯馬缰,掉轉馬頭大聲道:“懷袖,你記住,不管你以後嫁給誰,要是受了欺負,随時回喀喇沁來!”話落,揚鞭而去。

馬蹄聲逐漸行遠,踏破了草原的甯靜,也帶走了那份無果的濃情。

此時已是夕陽漸斜,懷袖的目光一直随着巴根的馬兒消失在蒼茫的草色之中。憶起與巴根初相識,她喜歡他熱情爽朗的笑,喜歡他教她騎射的認真勁兒,喜歡他夜晚偷偷帶着她去看成了仙的白狐狸……

這些都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快樂光陰,而剛才那一刻,她的快樂時光似乎都被巴根飛馳的馬兒卷裹而去,仿佛這一切美好,都如昨日的南柯一夢……

入宮選秀,像是一根暗刺,紮得懷袖心尖兒上隐隐的痛,又無法言說。

★ ★ ★

疆北,将軍府。

東果兒站在雕欄繡樓外的回廊下,耳朵貼着黃梨木雕窗,細細聽着屋内的動靜。身後随侍的婢女,手中端着個鈞窯的紫砂冰梅小湯盅。

屋裏的琴聲開始時如雲似水,清韻婉轉。然而,好景不長,轉眼,那韻律便漸漸開始急促淩亂,最後竟然“嘣”的一聲戛然而止。

随着琴弦崩斷的聲音,東果兒驚地猛然撤回身子,手撫着猛烈挑動的胸口,口中忍不住悄聲低語念叨了一句:“哎呦!吓我一跳”。就在此時,屋裏傳出一聲女子的詢問:“誰在窗外偷聽?”

東果兒聞聽這聲音,唇角即刻泛出兩朵梨渦兒,輕輕推門而入。柔聲笑語:“除了你額娘,誰敢偷聽咱們小格格撫琴呢?”語落,東果兒已跨入繡房之中。那跟在身後的婢女也随一起走了進來。

“額娘,你每次都在外面偷聽,進來光明正大的聽不好嗎?總擾人心緒。”懷袖嘟起俏唇,面露不悅。從琴台旁站起身,走至東果兒身畔,挽住東果兒的手臂撒起嬌來。

東果兒寵溺的輕點懷袖的小鼻子,笑嗔道:“不怪你自己撫琴不能靜心,反賴在額娘身上了。”

“額娘,撫琴本就不能偷聽的,不信,您去問外祖母!”懷袖噘着嘴,不依不饒地争辯。

“好啦,好啦,算你說的對!我不跟你争。練琴的時辰也夠了,歇一歇,把這碗雪蛤銀耳羹吃了。”東果兒說着,從侍女手裏端過湯盅,擺在懷袖面前,又取了銀湯匙遞給她。

懷袖伸手去接湯匙,不小心碰到了指尖上的義甲,疼的“咝,咝”地倒抽了幾口涼氣。

“怎麽了?”東果兒瞧見此情形,趕忙小心翼翼牽過女兒的手,輕輕地松開纏着義甲的帶子,仔細查看時,隻見每個指尖兒上都是又紅又腫的痕印,有的還滲着血絲。

“我的乖乖,這是怎麽弄的?”東果兒心痛的輕撫着女兒的芊柔素手。黛眉緊蹙,擡起眼看着懷袖問:“是練琴弄的麽?”

懷袖抽回手,卻滿臉不以爲然。反嬉笑安慰東果兒道:“額娘甭擔心,沒事兒,過幾天就好,原先初學琴的時候,也給磨出來過的,隻不過好久沒這麽認真練琴,手都嬌貴啦。”

東果兒仍面帶疼惜之色,道:“要不我去跟你外祖母說說,休息幾天再練,手都磨得如此。真是……”東果兒眼瞧着女兒握勺柄時,因護疼,指頭隻敢輕輕捏着,她看着實在心疼的緊。

懷袖聽母親這麽說,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趕着說道:“别!别!額娘可千萬别跟外祖母去說情。上次哥哥也是心疼我習字站的時間久,膝蓋疼的不會打彎兒去跟外祖母說情。結果,習字的時間倒是縮短了,可是練習宮規的時間卻延長出一倍,不瞞額娘,我實在是害怕見張嬷嬷那張臉,也實在厭煩練那勞什**規,還不如練琴習字來的爽落!”說罷,埋頭繼續喝湯。

東果兒看着女兒,心裏忍不住微微歎息。懷袖自幼跟着自己的額娘,也就是她外祖母固倫銳敏公主的身邊長大,東果兒心知自己額娘也不想懷兒入宮爲嫔,甯可進宮當幾年侍女,即便吃些苦,到了放出來的年紀,使些銀子放出來,好歹再回疆北來。

可是東果兒始終想不明白,額娘既然早如此打算,眼前究竟還要吃這些苦做什麽呢?東果兒隻知自己的額娘素來心思深沉,慮事精細周全,卻始終參不透這其中緣故,但即便她懷揣着滿腔疑窦,卻不敢輕易開口詢問。

懷袖喝了幾口湯,擡起眼看着東果兒問道:“額娘,我阿瑪快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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