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康熙回宮，容若與常甯閑步出清甯宮秋水閣，小安子遠遠地将馬牽過來，常甯的随身侍衛也一同過來，二人翻身上馬，侍衛仆從随在身後。
容若坐在馬上，一聲不經意地輕歎引來常甯一陣促狹低笑。
“你笑什麽？”容若不解，私下他與常甯的關系早已越距，不講皇親國戚，有話便直截了當問出口。
“你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将那一首詞給了她。”常甯黑豆小眼眼睛眨巴兩下，看着容若悠然說道。
常甯不提此事還好，提起來容若越發眉心深鎖，按壓不住心中煩擾道：“你是何等精明之人，就看不出皇上對懷兒……”
說到此，容若說不下去，也不必說下去，以常甯的精明，或許在他之前就已經知曉了。
常甯卻伸出一根指頭點着容若說：“你可真是當事中人，方寸皆亂！”
容若聞聽常甯此言似話裏有話，輕磕一下馬镫趨近問道：“此言何意？還請明示！”
常甯搖頭慨歎：“我要是懷姑娘，早不理你了，虧得她今日還給你留着一份薄面。”說完，轉過臉看看容若，見他仍是滿臉的不解。
常甯擡眼看去，濃蔭迎地處已到了他所居的歸雁閣。
“走吧，到我的舍下淺酌幾杯如何，今晚正是把盞臨風的好天氣呢！”常甯淺笑相約。
容若原本也無心歇息，便催馬與常甯并辔進入歸雁閣中。常甯命小廚房略準備幾個下酒菜，溫了一壺酒設了薄席在雁落亭内。
雁落亭原本是一處水榭，八面做了镂空雕花的木窗，全部打開窗扇便如亭子般通透因此便取了亭的名字，因今夜夜風微驟，隻開了臨湖的四扇，隻見墨色的湖邊柳絲曳曳，湖面上荷葉擺擺，雖然夜風飒飒清蕭卻也别有一番韻至。
常甯把盞爲容若斟滿杯中酒，二人淺斟慢酌，邊飲邊叙談。
“你剛才所說，我願洗耳恭聞其詳。”舉杯，仰臉一飲而盡杯内湯酒，容若問道。
常甯習慣性地用手指輕輕撫了撫唇邊黝黑的八字細須髯，淺笑道：“你心中該明白懷姑娘的意思。”
容若聞聽詫異不解，舉杯望着常甯。
常甯輕歎：“你向來心細敏感，怎麽今日卻聽不出她話外之音？她的‘一片冰心在玉壺’表露還不夠明白嗎？”
經常甯這如醍醐灌頂的一提，容若突然大悟，忍不住在心中譴責自己心思何等粗陋，連她這番苦心都悟不透。
常甯繼而說道：“不是我偏袒懷姑娘，你那首宮詞，卻是傷着她了，你見她此般境況，比前些日子清減憔悴許多，今日乍見她，連我都詫異不已，細想來，必定是因你的緣故。”
容若耳中聽着常甯講話，也不開口搭腔，隻自顧自一杯一杯地自斟自飲。
“懷姑娘木秀于林，本不是她的錯，寶珠深埋也必釋璀璨之色。更何況，她如今身居宮中，若隻顧着遮掩自身華彩，又如何在宮中立足？”常甯反問容若一句。
見容若深思不語，常甯舉杯喝了口酒，繼續說道：“當今聖上正直華茂盛年，且志氣蓬勃，也可稱謂明識之君，被懷姑娘的惠質吸引也實屬情理之中，你不能将這些算在懷姑娘身上，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就連我與梁汾私下閑聊起懷姑娘，也無不敬慕，此乃人之常情，并非懷姑娘有意眷顧皇恩，如你詩中所雲‘承君恩’。”
常甯說至動情，忍不住打開話匣直言：“事實上，懷姑娘在旁人眼中，現下備受聖眷，先是陪伴太皇天後誦經禮佛，緊跟着又是月牙公主的公主師，至于風聞的聖眷就不說了。但，其實她的日子也未必舒心。”
常甯說到此，略停頓片刻，容若爲其杯中斟滿酒，二人共飲一杯，常甯沉聲道：“後宮那塊地界兒何時清淨過？你我雖在前朝，可眼見耳聞還不夠多麽？旁的且不說，咱們隻說月汐凝岚殿的茶宴大會上，紅泥爐爆燃一事，就說明已經有人盯着她了。”
容若聞聽眉心驟然蹙緊，雖然他也有懷疑，并細細思索過此事源末，但内心卻一直純然地期望這件事發生在懷袖身上隻是誤會一場。
正如常甯剛才所說，容若又何嘗不知後宮之中的暗流洶湧，嫔妃之間的面和心背，他隻望早日完成手中編纂，可趁邀功之機将懷袖接出宮中。
懷袖性情高潔猶如綠波中的芙蕖，不能被卷入那些肮髒的泥濘之中！
酒過三巡，常甯漸露出微醺态，口中話語開始含糊不清，而此時的容若卻異常的清醒，喚了常甯的随身太監将其扶回寝殿内歇息，容若牽馬出了歸雁閣。
一夜的緊風吹散了漫天濃雲，天邊已漸泛出魚肚白，他心雖然經由懷袖那一句“一片冰心在玉壺”無限開解，卻也爲自己的魯莽行徑而懊悔不已。
仰望天際，雲邊一抹上玄月漸漸變得透明如絮，容若忍不住輕吟道：“曲欄杆畔重相見，勻淚偎人顫，凄涼别後兩應同，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
心中暗道：我萬不該疑她心生變故，隻望尋機表明心境才好。
可事情往往天不從人願，容若如此想時，待回到自己所居館院不多時，卻又聖旨傳來，命其即日起身赴江南出公職。
容若無奈，隻得賦命即刻起身，先回了京城略做準備，後從京城出發奔江南去了。
緩緩撩開沉沉的眼簾，新陽漠漠潑灑在镂空雕花的床幔上，映在梨花白的床幔上清清淺淺的數縷光暈。
鼻息間藥香和着清淩的馥韻細細飄散在空氣裏，懷袖醒了醒神，用手臂撐着身子坐起來，隻覺手臂内側牽動出一陣酸痛蔓延至周身，頭有些眩暈，合目定了定神，才向屋内打量。
“姑娘醒了！”映雪正将煎好的湯藥倒入青瓷碗内，聽見動靜，回身擱着碧紗櫥隐約瞧見懷袖正撐身坐起。趕忙放下煎藥的湯罐，跑到懷袖床邊，伸臂輕輕攬扶住懷袖的身子，将一個大迎枕墊在懷袖背後，将她的身子靠在迎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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