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師方才吟誦的詩句我都聽見,不必過謙,我心中有數。”陳廷敬說道。
他早看出懷袖故意相讓于顔丙志,但此時與其私聊,但見她并無一絲半分的傲氣,反而反躬自省,句句謙卑懇切,陳廷敬不禁感歎,隻如此胸襟顔丙志便已一敗塗地,還與人競技什麽詩文!人之悟性終究各有長短,眼前小女娃年紀尚小,卻頗識大體,實屬難得。
陳廷敬思及此,不覺懷袖隻可惜生爲女兒身,若是男兒,他定收于門下,好生**,他日或可成一代宗師也說不定。
此時,翦月抱來了懷袖的披風,見憑地多出這位雙眼頂戴,身着仙鶴補服,須發皆白,面容和善的老臣,瞧穿扮便知此人官職不小,便附身施禮後,走至懷袖身後爲其披上披風。
“天氣涼了,公主師當保重身體。”陳廷敬笑道。懷袖又行了禮,拜别陳廷敬,向殿内行去。
剛至丹墀下,見一群宮女太監簇擁着皇太子胤礽從裏面走出來,原來胤礽尚年幼需早入寝,此時已到了他的入寝時辰,教養嬷嬷便引其回太**去。
懷袖趕忙跪地行禮恭送胤礽,但胤礽卻瞧也不瞧她一眼,連免禮也不說,徑自率領一幹太監宮女下台階去了。
等一幹人走過去,懷袖站起身,回頭望向太子的儀仗,隻見太子身後仍跟着那名彪悍侍衛,剛才迎面行來的刹那,懷袖已辨認出那人,隻因他那樣冷冽的目光自滴雨軒見過後,便再難忘記。
“姑娘,太子走遠了,咱們進去吧。”翦月見懷袖瞧着太子遠去的方向發呆,低聲提醒道。
“嗯。”懷袖輕應了一聲,由翦月挽扶垂臉走入殿内。
不知爲何,那侍衛的模樣總在心頭缭繞不去……懷袖突然想起那晚,在自己房檐出現的黑衣人,不禁心下凜飕飕生出一陣寒氣順着脊背直逼上來。
殿前,太監捧出巨大的煙花筒子,擺放了數排,隻待康熙飲宴完畢,便全部點燃,時間刹那火樹銀花,恰似宋祁詩中所雲:煙花并作長春國,日月潛移不夜天!
“師父去哪兒了,我還怕你趕不上看煙花呢!”月牙見懷袖回來一把拉住懷袖的手臂笑嘻嘻便向外走。
此時早已有好熱鬧的人擁出殿門之外。懷袖眼見一個人影風急火燎地竄出門外,細瞧,除了常甯還能是誰?
隻見常甯分開衆人,邊跑口中還高聲喊:“等等,不許點火,本王爺來親自點焰火……”
月牙拍手笑道:“哈哈,我六叔的猴兒性又犯了。”懷袖也淺笑,心中卻甚是羨慕常甯這般可随性而活的自在灑脫!
“一會子向後站些,當心火星子迸在裙衫上,燙壞了。”
懷袖正被月牙牽着向前走,忽聞身後響起一聲深沉溫柔的聲音,回頭看去,正是康熙,身側緊随着納蘭容若。
康熙仍如往昔溫和注視着她,懷袖知道容若定然也望着她,但她此時卻不敢越過康熙去迎容若的深眸,隻得深垂臻首。
然而她自己卻不自知,她越是如此矜持内斂,便越勾起男人憐愛呵護的沖動,康熙每見她如此,都安奈不住即刻下诏,将她藏入自己的後宮之中,好好保護起來。
煙花隕落時,月夕宴會便也趨于尾聲,宴席散後,懷袖自乘軟轎子與孝莊的肩輿以及蘇麻喇姑和月牙的軒車一起經原路返回内宮中去了。
而前朝的衆臣們還尚不能打道回府,他們還需陪康熙前往月壇祭拜月神,一來一去就需折騰至下半夜,次日清晨還需早朝,衆臣們祭月歸來隻在上朝前的班房内略歇息了事,就連康熙也隻匆匆在中和殿内略合目養一養神,便要駕臨太和殿上早朝了。
* * *
“花飛簾外憑箋訊,雨落窗前滴夢寒。”果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
仰臉看着陰沉多日的天,濃雲低低的壓着屋檐,目光落在廊檐邊沿那一排晶瑩剔透,搖搖欲墜的雨滴上。
濕涼的微風沿着窗格溜進屋内,吹在身上絲絲寒意頓生,懷袖口中不禁喃語。
月牙自月夕酒宴上不知誤食了什麽東西,次日便上吐下瀉,精神萎靡,傳了太醫,說是胃腸滞氣郁結,屬脾虛症。
懷袖停了幾日晨課,讓月牙好生調養身體。恰巧這幾日陰雨連綿,便整日閑困在房中或讀書或習字,偶有興緻,撥弄一會子琴,畫些水墨丹青,日子倒也悠然自得。
“鈴鈴,鈴鈴……”門外傳進來幾聲鈴兒的脆響,懷袖先并不以爲意,心想:定是憐碧自忙旁的事去,忘了給廊下挂籠中畫的眉喂鳥食兒,那鳥兒又急躁跳腳了。
懷袖正感眼睛看書略泛酸澀,便起身繞過書桌向門口去,去看那畫眉。
剛走至門邊,卻聞得腳下“鈴鈴……”幾聲鈴兒響,懷袖低頭一瞧,隻見一小團圓嘟嘟的雪球緩緩滾過來。原來不知是誰的京巴狗跑進院落中來。
懷袖俯下身,伸手輕輕撫摸那雪白的長絨毛,有幾縷茸毛被雨水打濕,一縷縷地貼在狗兒身上。
懷袖伸手撥開它脖子裏的長毛,見套着根精緻的紅繩,脖子下面墜了顆渾圓光亮的銀鈴铛,剛才的聲音便是這個小家夥弄出來的。
那狗是親近人慣了的,見懷袖撫摸,便主動親近過去,伸出粉嫩的小舌,輕輕舔懷袖的手指,溫熱濕潤的感覺一下下卷在指尖。
懷袖心中升起一陣歡喜,手指在它背上輕輕抓癢,口中低語道:“下雨天你還亂跑,定是迷了路,尋你主人到我這兒來了。”
話音剛落,隻聽門口傳來女子輕喚的聲音。
“銀鈴兒,銀鈴兒……”那狗兒聽見這聲音,嗖地從懷袖手間跑開,向門口跑去。
懷袖擡起眼看向正門口處,見一位撐着竹青色油紙傘的女子伫立在門前。那狗兒向女子奔過去,歡喜地圍繞着女子身側周圍轉了幾個圈兒。
那女子行至門前,停下腳步,仰起臉向正門上方的匾額看去,口中喃喃道:“清芷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