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節



金人的騎兵決不會憑空消失,這就是草原民族最古老,也是最有效的戰争法則之一。[}在圍捕獵物之前,他們會把自己隐藏的很深、很深。當嶽家軍的步兵攻城的那一刻,他們會像蟄伏的狼群一樣突然出現,驅趕着高頭駿馬,揮舞着手中的鋼刀,仿佛是在完成一場綿延千年,亘古不變的祭祀。

襄陽之戰不在攻城,而在城外,能否成功的阻擊金人騎兵,會成爲整個襄陽戰場上一顆最重的砝碼,足以左右勝負的天平。

“籲···也不知大哥和先鋒營訓練的怎麽樣了。”

嶽震長長的歎了口氣,自言自語着。一旁的方小七聽的清清楚楚,他眨着眼睛輕聲笑道:“震少向來胸有成竹,怎麽這趟如此憂心忡忡?咱嶽家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雲少帥和大旗營更是威名赫赫,呵呵···震少是不是杞人憂天啦。”

方小七的話語将嶽震拉出了沉思,想起還有比擔心更重要的事情,搖着頭從案上取過紙筆。

“唉,哪有什麽常勝之師?戰場上瞬息萬變,稍有不慎就将萬劫不複。”鋪開紙箋,他不由得苦笑道:“呵呵,他們打仗好像比我自己上戰場還要緊張呢,小七你說的對,如今我是鞭長莫及、愛莫能助,純屬瞎擔心喏。”

說話間一封簡短的書信寫成,嶽震小心翼翼的吹幹墨迹,折好入封遞到小七手裏。“兄弟,戰事迫在眉睫隻好辛苦你啦,讓祿伯帶着你直接去找我姐夫,怎麽接頭傳遞訊息你們就商量着辦吧。”

看着方小七謹慎的把書信貼身藏好,嶽震不免要叮咛幾句。

“嶽家軍傾巢而出猶如開弓之箭,烽火堂就好比這支利箭的眼睛耳鼻,擔子不輕呐。回去告訴彪子和銑哥,打探傳遞情報的時候雖近在咫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可輕易的暴露身份,更不能讓兄弟們有所傷損。”

收拾停當的方小七一挺胸膛,閃亮的眼眸和嶽震對視了片刻,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重重的點點頭轉身而去。

漢江之濱,一片不知名的河灘上。

嶽家軍的幾位大将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一絲不苟的執行着軍令。水師戰船緩緩的靠向東岸,士兵們鴉雀無聲的下船整隊,西岸的馬軍也接到了東渡的命令,整支隊伍猶如一層層前赴後繼的江浪,靜悄悄的撲上了寬闊的河灘。

沒人知道爲什麽元帥整夜未歸,也沒有人知道爲什麽要棄船登岸。

河灘上的人數越來越多,偶爾有幾聲将官低沉的呼喝響過,空氣也顯得愈發的凝重起來。軍人們呼出濃濃的呵氣還未來得及聚到一起,便被一陣滿帶寒意的北風吹走了。

冷風中整齊的隊伍裏隻有衣袂在飄動,戰士們身上那件深綠色的棉鬥篷,随風舞動着,陣陣綠浪起伏,煞是壯觀。

水師将士們也早已落錨收帆,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船舷上。幾萬目光集中到了一處,前方小山包上的那座臨時軍營。

‘吱扭扭···’萬人矚目的行營大門緩緩開啓,士兵看到自己的元帥和兩個戎裝之人策馬而出,不少将領認得文相趙鼎和頂頭上司太尉大人。大宋朝三位舉足輕重的人物踏出營門的那一刻,潔白的雪花悄然飄落而下。

三人輕聲的驅策着戰馬來到隊伍前列,趙鼎明顯有些生疏,戰戰兢兢的很生硬。

嶽飛表情肅穆的環視着隊列,沒有開口說話和文武二相一起撥轉馬頭,靜靜的注視着綿延伸向遠方的那條土路。

看到三位大人擺出了一付等人的姿态,嶽家軍的幾位高級将官隐約的猜到了些許,王貴和董先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神裏讀出了幾分驚駭。王貴一把拽住了牛臯的缰繩,阻止了這個性急的兄弟。

牛臯看着鄭重搖頭的副帥,剛要張開大嘴問個究竟,猛然發覺王貴哥哥的眼神漸漸犀利起來,急忙吐吐舌頭把溜到嘴邊的話語咽了回去。

雖然不知道長官們在等待着什麽,士兵們卻依然筆直的站在雪地裏,任由飄飄灑灑冰冷的雪花落在脖頸裏,凝聚在眉梢上。偶爾有一兩聲戰馬的輕嘶響起,而它的主人則急忙拍撫着愛駒,好讓焦躁的夥伴安靜下來。

雪花時大時小,時急時緩,仿佛伴着寒風考驗着軍人們的意志,考驗着他們的耐心。

嶽元帥胯下的白馬,無聊的用蹄子撥弄着剛剛落地的雪片,很不耐煩的輕輕打着響鼻。突然間白馬停止了動神作書吧,大耳朵機警的豎立起來,略微有些沉悶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啪嗒,啪嗒’馬匹踏過淺雪由遠而近,隊伍最前方的兩位宰相和嶽元帥趕忙立直身體,凝神看去。三人緊張的态度不斷的感染者身後的人們,軍官和士兵都用力的繃直着,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向遠方張望着。

當耀眼的明黃色在白茫茫的地平線上升起,數萬軍人才真正的明白,将要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什麽人。

皇帝!!!

全天下的主人,這支鋼鐵雄師的主人,正在明黃色旗幟的包圍中慢慢的接近,接近這些爲他去戰鬥的士卒。

漸漸放大的明黃讓一些年輕的士卒感到了陣陣眩暈,他們使勁的握緊着拳頭,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不至于顫抖。即便是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也不免呼吸急促起來,整個隊伍裏彌漫着一種緊張、激動、甚至有幾分狂熱的氣氛。

數萬人雜亂的呼吸從嶽飛的身後傳來,将軍深深的皺起了眉頭。他把缰繩交到了左手後高高的舉起了右手,這條高昂的臂膀好像是一支标尺,又好像充滿了魔力,驅趕着紛亂;召喚着堅定;凝聚着鐵一般的氣息。

當将軍放下手臂時,風雪裏的軍隊徹底的安靜下來,黃澄澄的禦林騎隊好似撞上了岩石的水流,分爲兩支向左右駛去。

一抹刺眼的白色從明黃中脫離出來,南宋的皇帝陛下一襲雪白的衣衫,馱着他的那匹同樣雪白的駿馬,在若有若無的雪花中緩步走來。

趙鼎笨拙的翻身下馬,屈下了幾乎快要凍僵的膝蓋。

“臣,樞密院知事趙鼎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而他身旁的張浚、嶽飛早已跳下馬來,深深的彎下勒腰肢。因爲南宋的軍前律法裏,明明白白的寫着,将要出征的戰士們是不用行跪拜之禮的,哪怕是面對着真龍天子。于是乎,一片铠甲碰擊的聲響後,七萬将士向着他們的皇帝,整齊的垂下了頭顱。

“吾皇萬歲!萬萬歲!”

“趙卿平身吧,既然你穿戴了甲胄,就已經算神作書吧一位軍人啦。”震耳欲聾的喊聲過後,宋高宗趙構穩穩的端坐在馬上,放眼掃視着眼前深綠色的人潮,清清嗓子稍微的提高了些聲音。

“将士們一定都在奇怪,朕今天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又爲什麽要這身打扮?”看似皇帝的聲音不大,但就算最遠的水軍船上依然聽的清清楚楚。說出了大多數人的疑問後,皇帝停了下來,凝視着滾滾東去的漢江,眼神有些渙散遊離,沒人知道他想起了什麽。

過了好久,趙構這才收回了視線,怔怔的盯着戰船上飄揚的‘宋’字大旗。

“朕之所以是你們的皇帝,是因爲朕的父親就是你們的皇帝,是因爲朕的先祖創下這片宋室江山。”

“所以,朕和你們當中的許多人一樣,都是家園被人侵占,親眷遭人擄掠的凄慘之人!十年來,每每想及先烈們打下的壯麗河山,想及父兄還在仇敵的監牢裏,怎能不叫朕五内俱焚!這是朕的恥辱,亦是你們所有大宋軍人的恥辱!”

皇帝激憤的聲音裏,七萬個頭顱垂的更低了。最前列的嶽飛好像被人揭起了一道尚未愈合的瘡疤,刺痛中下意識的咬緊了牙齒。将軍額頭上的青筋劇烈的贲漲着,滿腔的羞辱與悲憤讓他閉上了眼睛。

數萬憤怒、羞愧的情緒在将軍的身後響起,‘嘎巴嘎巴’緊握的拳頭已讓關節不堪重負。

“黃龍府傳來消息,不久前父皇已經歸天了。”道出這條噩耗時,趙構的語氣反而比剛才平靜了稍許,卻讓數萬粗重的呼吸顯得更加壓抑。

“倘若是太平年間,太上皇殡天必将大事國喪舉國悼念。可如今!”皇帝突然住口,隻見他舉起手掌拍打着面頰。

“可如今朕沒有這個臉面!十年前,朕在相州接父皇聖旨開招讨府,自領兵馬大元帥,非但未能挽狂瀾于即倒,反而連連丢疆失土,一路退回了江南。十年呐!父皇深陷虎狼之獄飽受欺淩,朕哪有顔面再去驚擾他老人家的英靈!不孝啊。”

啪!啪!啪!

風雪中皇帝以掌括面清脆聲聲,猶如一根火辣辣的鞭子,抽打在萬人的心頭。

嶽飛已經忍不住熱淚奔湧,重重的跪倒在雪地之上。“聖上節哀啊!一切種種過失均非陛下之錯,我等食國家俸祿卻無力保家衛國,罪該萬死!今次揮師北上,後護軍将士倘若不能驅除胡虜、收複家園,就絕不班師回朝!”

铿锵聲陣陣,七萬将士跪倒在河灘上,一遍遍的重複着元帥的誓言。

驅除胡虜!收複家園!

驅除胡虜!收複家園!

驅除胡虜!收複家園!

風雪好像也被激昂火熱的群情震懾,遠遠的避開,風停了,雪住了,河灘和江面上升起了薄薄的霧氣。緩緩流動的霧氣中,宋高宗趙構平端着雙手說。

“衆将士平身。說得好,說得很好!驅除胡虜,收複家園。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番攻取襄陽,一來是爲今後的北伐奠定基礎,二來就是爲朕這個不争氣的兒子出一口惡氣!朕不想欺騙你們,朕也騙不了你們。”

漸漸平靜下來的皇帝語帶惆怅,巡視着隊伍裏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刀槍無眼,此戰過後你們當中的很多人就再也回不來了,這讓朕很是愧疚和矛盾。”

剛剛站起來的嶽元帥聽到皇上這麽講,又急忙跪了下來。

“爲臣者,理當替君分憂!嶽飛自打從軍的那一天起,就已将生死置于度外,國難當頭,匹夫有責。臣身後的這些熱血男兒,一樣的不懼抛頭顱灑熱血,決不退縮!”

高宗皇帝跳下馬來,走到将軍的身前。“十餘年來,鵬舉你舍生忘死精忠報國,朕心裏清清楚楚,要不然朕也不會在五路護軍中獨點你們出征。”拉起了嶽飛,皇上看着他身後的七八位高級将領們高聲道:“好啦,都免禮平身。天寒地凍的,别讓将士們在這裏喝西北風了,衆卿留下來,其餘的将官整隊出發!”

回到小山包的行營裏,一直隐身在禦林軍隊伍裏的福親王趙榛,主持了一個簡短而隆重的封賞儀式。

“後護軍副統領王貴、選鋒營統領牛臯、前軍統領徐慶、後軍統領董先、背嵬軍先鋒統領楊再興。你等數立戰功忠勇可嘉,實爲我大宋将官之楷模,賜撚金線戰袍一領,金束帶一條。”

儀式過後,趙構遣走了諸将卻點名留下了嶽雲,嶽家父子不明所以,隻得小心翼翼的跟着皇帝走上了行營的最高處。

俯視着潮水般退去的大軍,皇帝背負雙手問起了身側的嶽飛:“襄漢的重要性,鵬舉應該比朕更加明白,金人也不會不清楚,朕已經傳令左護軍吳階部兵發仙人關,旨在牽制金人的注意力。鵬舉可有什麽良策,一舉攻克這兵家必争之地?”

“戰争之道,貴在随機應變,一日不踏上戰場,臣不敢輕言勝負。”嶽飛躬身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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