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刻意的把‘今後這段日子’說的很重,嶽震微微一笑,轉眼望向有些暮色的水面,聲音也比剛才輕柔了許多。“解将軍跟着韓大帥有多久啦?”
“嗯?”解元一楞神,想不到嶽震突然問及這個話題,遲疑了片刻後,他才慢慢吞吞的道來,語氣中頗有幾分蒼涼感慨。“整整十六個年頭啦,想想真是恍若一夢。當年韓帥江南平亂,活捉方臘時,不對,那時候韓帥還是一員偏将,我解元也隻是方臘軍中一個土匪小頭目而已。”
好家夥···嶽震不由暗自咋舌,怪不得韓世忠在軍中的地位超然,敢情人家那個時候就爲大宋皇帝賣命了。在他的記憶中,方臘是與梁山好漢同一時期的人物,都是在那個年代叱咤風雲的英雄豪傑。
一個回合的交談後,兩人又沉寂下來,靜靜随着波浪的起伏律動,默默的想着心事。
嶽震在費力搜刮着腦海裏的那點曆史知識。方臘之所以敗亡,很大的原因是因爲與梁山好漢拼的兩敗俱傷,就是說韓世忠扮演的角色有些不夠光彩,很有些趁火打劫的味道。再想想他對走私這件事的态度,嶽震不由得心頭一凜,立刻收起了輕謾之心,也對韓世忠刮目相看,重新冷靜的審視着這個人。
把韓世忠與父親嶽飛比較一下,嶽震頓覺恍然,略有所悟。韓世忠很會審時度勢,力求穩紮穩打循序漸進,父親是異軍突起一日千裏,由此不難看出,韓世忠基礎雄厚,父親則是腳踩着一片青雲,随時都可能跌落塵埃。
解元不免想起了許多的往事,想起跟随韓帥的這些年東征西殺,自己步步高升的軍階,不但見證了血雨腥風裏的功勳,也同樣承載着許許多多的落寞與無奈。
“解将軍···”莫名的危機感讓嶽震抛開了胡思亂想,面對眼前的問題。“韓帥有沒有告訴你,這次跟着我究竟是做什麽呢?”
“這···”問話打斷了解元的追憶,他有些茫然道:“這個大帥未曾言明,隻是吩咐說,公子在楚州的任何行動都由末将來負責保護。尤其是在裝卸貨物時,一定要驅散那些心懷不軌,在一旁窺視的人等。”
嶽震聞聽心中一樂,看來韓世忠仍然沒有把解元當神作書吧親信心腹,雖然解元已經跟着他十六年之久,還是會被當神作書吧‘丢車保帥’中的一粒棋子。隻能說,韓世忠這個人城府太深啦。
“這樣啊?”嶽震假意爲難的欲言又止,當然旨在勾起解元的好奇心。
“末将也有些不解,你們嶽家軍到此購糧光明正大,有何可怕呢?”解元果然上當,忍不住問道:“公子有什麽話不能說嘛?”
“既然韓帥不說,在下亦不能越俎代庖。”嶽震知道話說到這兒正好,再要多說就會露出痕迹,他站起身抱拳拱手。“在下隻能告知将軍,此事非同小可,關系着很多人的榮辱興衰,将軍一定要謹慎從事。言盡于此,請将軍下船早早休息吧,咱們不久還會見面的。”
明明是想要挑撥韓世忠與部下的關系,把解元拉到這一邊來,卻能讓這他說的如此義正嚴詞。解元當然不好再追問什麽,隻好滿懷着疑慮,與嶽震告别下船而去。
快艇拔錨啓動,嶽震立在船尾望着慢慢縮小的楚州軍港,回想着一天來發生的事情,剛剛那一點點報複的快意就蕩然無存。自己滿懷熱忱而來竟得到這樣的結局,若不是心懷顧忌,他恨不得扯開嗓子大吼幾聲,發洩發洩胸中的郁悶。
漫長而枯燥的航行又要開始,嶽震隻好回到艙裏早早的和衣而睡。可是躺下後又是一陣陣的心情煩躁,聽着耳畔隐約的水聲,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阖上眼睛。
猛然間覺得船停了下來,恍惚間嶽震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豎起耳朵收集着周圍的聲音,聽到斷斷續續有人說話的動靜。雖然沒有聽清楚他們是在說着什麽,嶽震不由一陣暗笑,就算韓世忠再怎麽老奸巨滑,也不可能暗算自己呀。
整理一下被褥,他正要重新躺下,艙外的敲門和說話的聲音,打消了他這個念頭。“公子,船到泗水關,我家少帥的就在江邊水寨,請公子過去相見。”
嶽震忍不住怒氣上湧道:“見什麽見?!去告訴你們少帥,就說嶽震已脫衣安睡,衣冠不整無法與少帥會面,待下次吧!”說罷他拉過被子蒙住腦袋,氣哼哼的嘟囔着。“你老子剛剛算計了本公子,你又來不讓人睡覺,你們韓家父子有點欺負人了吧?”
“公子,公子。”雖然他以被蒙頭,但門外的聲音依然能聽得很清楚。
“聽報信的兄弟說,少帥後晌剛到大營,害怕錯過公子的船,不曾休息片刻便守在寨樓。若不是因爲有主将不得擅離的軍規,少帥一定會登船親自向公子謝罪。公子,公子··”門外的軍卒這般一說,嶽震怎麽可能硬起心腸閉門不見?。
推開門跨出船艙,天色已近拂曉,一股逼人的寒氣撲面而來。韓正彥在寒風中枯等一夜,嶽震知道就算是他們父子合演的雙簧,自己此刻已經原諒他了。
步上船頭,看到料峭寒風中一身戎裝的韓正彥,雖然他們的距離還很遠,嶽震還是清楚的看到少帥眉發上凝結的露霜點點,他又是好一陣不忍與難過。阻止了要把大船靠向水寨的水手們,嶽震跳上船尾拖拽的小艇。解開繩索後,玩起了以袖禦風,小船猶如飛箭一般射向水寨。
水寨和大船上自然是一片驚呼,他們哪曾見過這樣的行船方法?
其實在過去的整整一夜裏,韓正彥身後的将領、軍士早已在心裏把少帥等候的這個人詛咒了無數遍。竊竊私語的咒罵聲也不曾間斷,隻是韓正彥心如亂麻,沒心思喝止而已。
“哈哈哈···自家兄弟用得着‘謝罪’這麽嚴重嗎?”衆人目瞪口呆中,小船距離水寨約摸十丈時嘎然而止。嶽震笑語着跺腳騰身,在水寨木欄上輕飄飄的接力再縱,大家眼花缭亂間,他已登上了水寨城樓。
“震少!”韓正彥一陣激動,疾走幾步迎上前去,卻又猛然想起兩人的處境,刹住了腳步。
嶽震笑吟吟的立在那裏,衣袂飛揚着輕聲說到:“少帥,世上很多的事,我們沒法選擇的。就好比你是韓世忠的兒子,我是嶽飛的兒子,小弟深明這個道理,又怎麽會怪你呢?你我依舊是好兄弟,我們與子羽大哥的約定,依舊如約進行!少帥保重啊!”
一股暖流,流過韓正彥幾乎麻木的身體,還有什麽能比與兄弟冰釋前嫌更讓人感動?。
雖然寨樓上的泗水官兵瞪大了眼睛,可他們還是隻覺得眼前一花,白衣少年便失去了蹤影。膽子大的将官們追到牆邊望去,少年已登上來時的小船飄然而去。晨曦中,留下了一串不倫不類,令人似懂非懂的歌聲。
“清風笑,竟若寂寥,豪情還剩一襟晚照。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笑笑。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巴蜀,殘門總壇山腳下。
柔福嘟着小嘴埋怨道:“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要十叔親自去,不來接我!本來想與叔叔較量一番,現在泡湯啦,師太啊···”
靜真含笑看着少女,用手一指旁邊的王淵笑道:“找人切磋還不容易,王統領就是禁軍當中數一數二的好手。隻怕丫頭你剛剛練成的那兩下子不是人家的對手,咱們先說好喽,輸了可不行哭鼻子噢。”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帝姬金枝玉葉,末将怎敢···”王淵吓了一大跳,連忙跪下來急聲推辭說。
“嘻嘻···看把你吓的,王統領平身。”柔福嬌笑着輕擺衣袖,存心想試一試真氣練到了何種地步。王淵頓覺一道真氣迸湧而至,要将自己跪着的身體托起來,他未及細想便本能的使了個千斤墜,穩住了搖晃的身子。“咦?!”柔福從未與人較量過,自然見獵心喜,玉臂再揚加大了力道。王淵已是悔之晚矣,如果他現在收力,定會被掀個四腳朝天,身後大隊的侍衛們可都看着呢。
柔福練功畢竟時日尚短,空有一身佛家真氣,運轉收放還不能控制自如。王淵卻是沙場老将,兩人頓時較得個勢均力敵。
僵持了片刻後,王淵正打算一點點的收回真力,卻不料猛然間,帝姬的真氣好似枯竭一般,極速的消退。王統領大駭中強行收功,累壞了帝姬可不是鬧着玩的。
“咯咯,王統領,你上當啦!看你還不起來?”柔福的歡笑聲中,雙臂再揚,磅礴的真氣将王淵托離了地面。好王淵!處驚而不亂,一個漂亮輕盈的後空翻後單膝跪地。“恭喜帝姬千歲神功大成!末将輸啦。”
好!鬥智而不鬥力,孺子可教也。一旁的靜真暗暗點頭,心懷大慰。雖然自己武功真氣盡墨。但這些日子給予柔福的指點,還是讓丫頭有了長足的進步。
“柔福,不許頑皮!”不忍王淵受窘,師太朗聲道:“王統領,你去忙吧。老規矩,還是讓禁衛們換下官服,咱們微服回京。”
“王統領且慢。”柔福也收起歡喜之色,回眸凝望着雲霧中的群山。“這次我做主,咱們就改改規矩。統領立刻派人打前站,通知沿途州縣府衙,就說本宮靜修後回京過年,順道看看各地的風土民情,讓他們準備迎送。要讓西南的臣民明白,我趙家雖失半壁江山,依然是真龍天子皇家氣概,依然是這一片天空下的巍巍王者!”
剛剛起身的王淵,又撲通一聲雙膝撞地,血脈贲張間大聲顫抖道:“臣···臣謹尊懿旨,我大宋龍威千秋!”
靜真師太一陣潮紅用上面頰,複雜的注視着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女孩。曾經身爲一個武林高手的她明白,随着柔福的真氣不斷積聚提升,這孩子的氣質不可避免的發生着轉變。師太忍不住又是忐忑,不知道這對柔福來說是好還是壞?
但有一點,師太準确的感覺到了。好強的霸氣啊!這似曾相識的氣勢,和遠在臨安的那個少年幾乎是一模一樣。
這一天是“小雪”,天上真的飄起了雪花,絨毛般輕柔的雪,從午後一直飄到掌燈時分。
屋裏燃着紅彤彤的炭火盆,昏黃的油燈下,嶽銀屏坐在床邊爲母親捶着腿,娘兩個絮絮低語,閑話家常。
“屏兒,襄陽來信來沒有,張憲從西邊可曾回來?”嶽夫人摩挲着女兒的秀發,輕歎着問道:“唉,也不知咱們給他們爺幾個做的棉氅合不合身?”
銀屏抿嘴笑道:“娘啊,自打您這身子骨好喽,怎地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從前娘親整日躺在床上倒是樂樂呵呵的,如今卻要擔心這個,惦記那個的,您老就放心吧,父親和弟弟們都好着呢。小雷派親兵回來說,大氅又合适又暖和,父親和雲弟穿在身上都舍不得脫。唉,就是小弟的那件也送到了襄陽,不知他什麽時候才能穿上?”
嶽夫人也‘噗哧’樂了,手指輕輕戳點着閨女的額頭。“傻妮子,就記得小二,怎麽不說說你的夫君,娘的姑爺?”
“他呀,有什麽好說的···”銀屏俊臉上掠過一抹紅暈,燈下的少婦眼波流動,顯得分外楚楚動人。
“對了,娘親,女兒聽說了一件事。”嶽小姐忘記了羞澀,微微皺眉道:“近日傳聞最多的就是帝姬回京啦,聽說帝姬貌若天仙,雍容華貴,近日就要到鄂州了。隻是不知道咱大宋現在封了幾位帝姬,這位和小弟的那個是不是同一個人呐?”
“格格···”
窗外的一聲嬌笑将嶽家母女赫了一跳,銀屏小姐柳眉倒豎厲聲喝道:“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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