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節



“去哪裏?”嶽震不明所以的問道

“去西遼邊境。[]”沐蘭楓解釋起來。“大遼國戰敗後,回纥族大部都随着契丹人退到了現在的西遼,我們沐姓氏族,還有我姐夫他們納速一族,就定居在最東邊。”

“哦,你們是要去哪裏招募新人。”嶽震不禁爲他們此行的收獲有點擔憂。“像咱們這樣危險的處境,還有人願意來嗎?如果那些犧牲弟兄們的親屬問起來,該怎麽辦呢?”

沐蘭楓臉上一黯,垂頭低聲道:“還能怎麽說,隻能騙他們說大家都還好好的,有吃有喝壯壯實實的,讓他們不必爲我們擔心。”

屋子裏的氣氛頓顯沉悶,嶽震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沐蘭朵趕忙補充解釋道

“震兄弟你有所不知,落草爲寇絕非我們自甘堕落,實在是環境所迫隻爲活命而已。契丹敗給女真人,大片國土盡失,也害得我們這些依附于大遼的弱小民族流離失所。好不容易遷徙到了西邊安定下來,才知道那裏常年幹旱,稀少的草場連契丹人自己都不夠用,更輪不到我們放牧生存?”

嶽震的臉色緩和下來,暗想自己恐怕是誤會了,若不是西遼的生存環境極其惡劣,相信很多人不會甘心爲賊的。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爲了争奪牧場,契丹貴族之間争鬥不斷。”沐蘭朵想及族人的生存現狀,不免又有些憤憤不平。

“稍有勢力的貴族便要瘋狂的擴充私軍,軍隊多了養不起就去搶别人的牧場。我們回纥各部就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隔三岔五就有人來征夫抽丁,大好的回纥男兒淪爲炮灰。當年納速族和我們沐家的父輩也是爲了子孫後代,才亡命天涯幹起了馬賊的勾當,也才有了青甯原上的雪風。”

心頭一陣凄涼,嶽震輕聲道:“既然西遼那邊如此艱難,爲何還要把老少婦孺留在那裏?何不傾巢遷徙而來,大家守望相助豈不勝過你們這樣孤軍奮戰?”

沐蘭朵慘然一笑,有些空洞的眼眸裏流淌着深邃的悲傷,讓他不忍對視,陣陣心悸。

“這是我們沐家和納速族先輩的夢想,先人們來到青甯原就是想爲子孫創造一片天堂,讓後人在這裏安居樂業。可惜到了我們這一輩人,不但未能将雪風發展壯大,反而差一點就被人逼上了絕路,我們愧對先人!”

“籲···”嶽震站起身吐出胸中的悶氣,他走到沐蘭朵的身後,雙手壓在她的肩頭。

“大嫂,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隻要我們不放棄,先輩的夢想就一定能夠實現,相信我,不遠的将來雪風必定迎來一個輝煌的明天!因爲從今以後,這裏有我!”

話音落下他離開沐蘭朵重新回到座位上,精光閃閃的眼睛環視衆人繼續道:“都說大草原上強者爲尊,難道是我們雪風不夠強才落的今天這個局面?讓我告訴你們,不是!青甯原的四大馬賊我都曾見過,我們的差距在那裏?”

暖人心脾的大手從肩頭離去,嶽震誓言卻仍然在沐蘭朵耳邊回蕩。或許是這位新首領的思維太過跳躍,他們還未來得及激動振奮,便又沉浸到嶽震的問題裏,所有在座的雪風成員都在暗暗思考。

是啊,我們到底差在哪裏?

“雖然沒有與富察和羌刺交過手,但我堅信雪風的單兵戰鬥力應該是最強的。”嶽震堅定望着他們,語氣一轉搖頭道:“可惜,也正是這種超強的戰鬥力把你們害了。讓你們忘記,你們已經不是來去如風的遊騎;你們要随時面對集群而來的敵人;你們已經有一個家園需要守護。”

“如果是我,我絕對不和紅毛鬼硬拼!”嶽震擡手止住了要插話的沐蘭楓,一字一句的咬牙道:“我将會疏散布哈峻的所有商人,把紅毛鬼放進來,和他們打一場捉迷藏的巷戰,就算毀了布哈峻又怎樣?我們隻要有人在,一切都可以重建。”

沐蘭楓縮了縮脖子,暗自慶幸頭領及時的阻止了自己,要不然,光聽到上半句就反駁,豈不是太丢臉了。

幸好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包括巴雅特在内,所有的人都在認真傾聽着嶽震的話語。

“這隻是其一,我們盲目的迷信單兵神作書吧戰能力,導緻戰術落後。其二呢,看看人家富察、羌刺,甚至是次丹堆古的牦牛兵,看看他們的裝備,最差的牦牛兵也是鋼叉配短刀,随身攜帶硬弓、盾牌,胸前還有皮甲防護。戰術不對,裝備不如人,還憑什麽立足青甯原?!”

一位年長的回纥漢子攤手苦笑說:“我們回纥人從來就沒有攜帶弓箭的習慣,更沒有從小練習騎射的習俗,呵呵,這是我們先天的缺陷。”

“不帶弓箭,盾牌總要帶一塊吧。”嶽震無奈的說:“今天早上是咱們人少,能夠快速的通過,要不然吐蕃人一輪箭雨過後,咱們的後隊還有多少人能留在馬上?”

“因此!”嶽震一拍桌子起身道:“我做爲雪風首領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兄弟們裝備未整之前,禁止你們與任何人再來那種面對面的沖鋒!現在活下來的每一個兄弟,都是雪風寶貴的種子,不容再失!”

‘噗哧’沐蘭朵忍不住笑出聲來道:“今天早上,好像是首領大人您沖在最前面吧。”

一片嬉笑聲中,嶽震尴尬的撓撓頭說:“那不是沒辦法嘛,再說要不是僧兵突然出現,就算我殺了次丹堆古,最後也是一個兩敗俱傷的慘勝。”

沐蘭朵深以爲然的點頭道:“是啊,裝備差勁一直是我們雪風的軟肋,平常小打小鬧倒不覺得什麽,一旦遭遇大的戰鬥,咱們的傷亡就難以估量了。我覺得蘭楓這一次回西遼,招募的人數要控制一下,畢竟咱們的積蓄有限,要一邊配置裝備一邊慢慢的發展,血的教訓告訴我們,人數并不代表優勢。”

嶽震向她伸了一下大拇指,正色說:“我覺得蘭楓這次回去,不應該再欺騙那些死難兄弟的家屬,要一五一十的據實相告。”

雙手撐在桌子上,肩頭的疼痛讓嶽震忍不住抽了口涼氣,他咬咬牙看着面有難色的沐蘭楓鼓勵道。

“不要怕,我們之所以實話實說,是因爲我們想要他們知道,他們的親人不在了,還有我們,我們永遠不會舍棄每一位戰友的親人!我建議,蘭楓此行招兵買馬可以放在第二位,首先要做的是,把那些死難兄弟們的親屬接過來。隻要他們願意來,我們就敞開懷抱,雖然他們不能爲雪風戰鬥,但是我們是一家人,我們生死與共!”

說到這些,他忍着疼痛真的張開了懷抱,就好像真的是在迎接着什麽人,一臉的莊嚴,一臉的真誠。

沐蘭朵一直覺得自己心腸夠硬,可是她依然忍不住落下淚來,丈夫離去的痛楚刻骨銘心,她又怎能不知道失去親人的滋味?然而這一次滑過腮邊的淚水不再讓她感到無助,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注入她的胸腔,她突然明悟,自己從未孤獨,也不能讓那些痛失丈夫、兒子、父親的族人感到孤獨。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大家都累一天,都去休息吧。”嶽震緩緩的坐下來,有些疲倦的靠在椅子上。看着大家先後靜靜離去,看着沐蘭朵輕輕的把門關住。

疲憊至極,嶽震卻根本無法入睡。隻要閉上眼睛,無數的影像便會環繞而來,彌留的格桑阿爸;哭叫嘶喊的小布赤;一個個瀕死的鞑靼人;甚至還有次丹堆古仰望蒼穹的那雙眼睛;都變得無比清晰,揮之不去。他不可避免的茫然且慌張起來,他無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準備好了,準備好迎接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故。

最終還是身體戰勝了思想,天将蒙蒙亮時,隐約聽到外面已經有人開始走動,嶽震終于昏昏沉沉的睡去。直到一聲門響,他蓦然驚醒。

沐家姐弟的眼睛裏一樣紅絲密布,這樣一個充滿了未知的夜晚,很多人無眠。

“蘭楓,你要出發了嗎?呵呵呵,稍等片刻馬上就好。”嶽震床上跳下來接過沐蘭朵手裏的臉盆,有些難爲情的笑道。

“我不急,可是有人着急。”沐蘭楓話說到半句,就被姐姐嚴厲的眼神吓了回去。嶽震看出來肯定有事,準備洗臉的動神作書吧停頓在那,笑眯眯的問道:“是誰,莫非是富察帶着大隊人馬殺來了?”

沐蘭朵對于他的機敏和鎮靜已經有些見怪不怪,微笑點頭說:“是富察不錯,大隊人馬倒沒有,他隻帶了一個随從就在清真寺外。我覺得震兄弟不該急着出去見他,至少也要讓他等上一會。”說着話,她還不忘瞪上弟弟一眼,顯然是在數落他不夠沉穩。

嶽震簡單的抹了一把臉,涼涼的井水讓他很快就抛開困意,腦子也變得條理清晰。

他笑笑搖頭說:“富察昨天沒有和咱們動手,今天又低調而來,怎麽說也要給人家幾分面子。蘭楓,你繼續收拾行裝準備出發,我和大嫂去會會富察。”

和沐蘭朵并肩走出來,剛剛繞過照壁牆,嶽震就看到門廊外騎在馬上的富察。看着他們出門漸漸走近,富察并沒有如嶽震想像那樣下馬,反而是哈哈一笑撥轉馬頭道:“沐當家一雪前恥,富某本該備酒緻賀,無奈雜七雜八的事情太多。富某這就率隊東歸,煩勞沐當家相送一程,有些話也好說個透亮。”

沐蘭朵顯然有些措手不及,準備不足的她有些愣神,片刻後才扶胸微微屈身道:“富察老大的情誼沐蘭朵不會忘記,隻是富察大哥有所不知,昨日後雪風頭領已不再是沐蘭朵,而是我們現在的震頭領。”

纖手指點着嶽震,沐蘭朵後退了一步,笑吟吟的看着有些變色的富察。

曆經風浪的富察很快就恢複了鎮定,翻身下馬後大步走來,嶽震也坦然一笑迎上前去,直到兩人相隔一尺,四目相對。

“是金子放到哪裏都要閃光的。”富察抛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後哈哈大笑。“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震頭領統率雪風,富某倍感欣慰,也倍感憂慮呐。哈哈,從今往後我是不是要擔心,有一天會被你趕出青甯原呢?”

嶽震瞳孔一縮卻依然笑容不改,學着沐蘭朵的樣子用回纥禮節微微點頭笑道。

“富察大哥說笑了,今後還得仰仗大哥多多照顧才對。富大哥這麽急着走嗎,要不到寺中稍坐片刻,也好讓我們雪風略盡地主之誼。”

這種冠冕堂皇的勾心鬥角,嶽震雖然很不屑,卻也難不倒他。一番滴水不露的應對讓富察頓感詞窮,稍稍猶豫了一下,富察含笑歎道:

“唉,實不相瞞,你們幹掉了次丹堆古,卻給我惹了一個大麻煩。曲什那邊還有他的一部分牦牛兵呢,若是不盡快趕回去,富某怕老窩不保哇。見諒,呵呵,見諒,隻能辜負震頭領一番美意了。”

嶽震見他擺出這樣一付坦誠相見的态度,雖然心生警惕,臉上卻也笑得更歡實了。“富察大哥快人快語,真乃性情中人,小弟佩服。既然如此,富大哥稍候等小弟備馬相送。”

他和沐蘭朵又一起回寺牽馬,沐蘭朵有些擔憂的小聲說:“兄弟,這家夥是出名的笑面虎,會不會把咱倆诓到外面···”

“嘿嘿···不會。”嶽震也輕聲搖頭笑道:“看來昨晚所料不差,富察看不上咱們布哈峻這塊地方。不過這家夥确實滑頭,我想他真正擔心的是羌刺才對,他擔心羌刺收服了次丹堆古的牦牛兵,動搖他在曲什的地位。”

兩人一番短暫的交流後騎馬出寺,嶽震和富察并騎而行,沐蘭朵策馬在嶽震的另一側,富察的那個随從遠遠的跟在後面。

一路上聊着無關痛癢的話題,直到出了布哈峻東口,富察才勒住馬轉身看着嶽震和沐蘭朵幹咳了一聲。“咳,富某請震頭領相送原因有二。其一,青甯原四家現在變成了三家,先前定下的規矩,不得不改一改了。富察請震頭領抽空到曲什一聚,日期嘛,待我約好羌刺的阿羅首領,派人來通知你們。”

嶽震和沐蘭朵對視了一眼,兩人先後點頭。富察接着講道:“距賽馬會已不足兩個月,你們雪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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