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翎這麽一愣神的功夫,蘇玉書唠唠叨叨:“翎兒,爲父希望你嫁過去好好的,和和美美……”
蘇雲翎聽自己的父親醉話越說越離譜,連忙喚來下人把他給扶回房中歇息。
好不容易才安撫好蘇玉書。蘇雲翎一回頭,君雲晟已經在一旁安穩地喝着茶歧。
蘇雲翎氣不打一處來,白了他一眼:“怎麽把我父親給灌醉了?不知道我父親還病着嗎?”
君雲晟連頭也不擡:“蘇大人自己要喝的,本王攔都攔不住。骜”
蘇雲翎語塞。
屋中靜了下來,兩人之間尴尬氣息一觸即發。蘇雲翎不自在地動了動,清了清喉嚨:“宸親王殿下……”
這麽一本正經,這麽字正腔圓……
“咳……”君雲晟手中的茶杯一抖。
蘇雲翎看見,眼中更多添了幾分惱火。眼下這樣的境地是誰搞出來的?是他!
可是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指責他呢?畢竟人家也是爲了她好。
“宸親王殿下,你的好意……”她想說“小女心領了。”
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君雲晟忽然問道:“我贈你的臂環還在嗎?”
蘇雲翎一愣,而後緩緩拉起衣袖,一泓寶光環繞在她如蓮藕一樣雪白的手臂上。
“這臂環回氣活血,不可以輕易摘了。”君雲晟道。
蘇雲翎心中一暖:“多謝宸親王殿下,你對小女的擡愛,小女感激不盡。”
君雲晟忽地認真地看着她:“雲翎,總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嫁給本王。就算不是爲了你自己,也會爲了你的蘇家。”
蘇雲翎一愣,君雲晟已走出了她的房間。
蘇雲翎愣愣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她想好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他已經全部明白了。
心中澀澀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對她這副身體來說,嫁和不嫁其實壓根就沒有什麽區别。她的壽數極短,若是答應了君雲晟,就等于将來在報仇上有更大的支持力。
也許有可能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君玉亭的垮台。
如果不答應,那也許她短短的生命也隻是再次見證惡人依舊榮華富貴,人上之人而已。
隻是爲什麽心如明鏡,卻依舊是點不下呢?
隻是爲什麽心中還是那麽的不甘呢?
蘇雲翎看着窗外飛花飄落,青澀的果實挂在枝頭,已經是盛夏了……
……
皇宮。
正午的陽光照在金頂之上,金黃色的琉璃瓦明晃晃地折射出明亮的光線。眼前所見,宮阙重樓巍峨,飛橋高台屹立,假山花園環繞,百花争豔……
整座宏大的皇宮就在金光之中,俨然如仙境。
一道雪白的身影站在高高的高台上,若有所思。眼前宮阙重樓延綿幾裏,氣勢恢宏,看着仿佛天下盡在腳下。
隻是爲何風吹起,拂過他長長悠遠的眉,拂不平眉心的褶皺。
肩頭一雙秀美的手輕輕爲他披上長長玄色的披風:“皇上,風大,小心着涼了。”
君雲瀾回頭,一位端莊的女子眉眼含笑看着他。
他也笑了,握住女子的手:“梓潼怎麽來了?你的身體才需要多注意。”
眼前青春不在,卻端莊從容的女子便是他的結發之妻,上官皇後。兩人十八歲成親,至今已經成親十二載。
兩人自從少年成婚後就十分恩愛。君雲瀾爲了她十二年中從不納妾。直到登基爲皇,後宮中才陸陸續續納入一些美人和貴人。
可是就算如此,那些美人和貴人依舊未沐浴皇恩,跟花瓶的花兒似的,妝點着後宮寥寥的春色。
無數臣子曾經谏言過。從三皇五帝一直說到了前朝先帝,說得口幹舌燥,氣喘籲籲,這位端坐九五之尊的年輕皇帝卻隻是微微一笑而已。
上官皇後也曾谏言過,卻被君雲瀾以“國事繁忙,無心後宮”給拒絕了。所以如今後宮中,隻有上官皇後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上
官皇後不僅賢惠仁德又十分有才氣。所以君雲瀾登基後,她便提議朝中設立女官。
君雲瀾一聽便采納了。由此可見上官皇後在他心中既是又愛又敬重的存在。
他愛她敬她,也看重她。而她亦是以全副身心去愛着眼前這天下最好的男子,一路相随,十二年每一天她都過得十分充實。
上官皇後充滿愛慕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微微一笑:“這幾日臣妾身子好多了。讓皇上惦記了。”
君雲瀾握着她的手,眼底有藏得很好的黯然。他握住的手冰涼刺骨,幹瘦得如柴。他的掌心再暖都暖不了這一雙手。
她在一日日生病着。
前兩日鳳吟宮的大宮女悄悄來告訴他,皇後已經連着兩日半夜咳血了。
看着眼前用日漸濃烈妝容來掩飾越發蒼白的容顔,君雲瀾将她摟入懷中,慢慢道:“梓潼,辛苦你了。”
上官皇後微微一笑:“皇上,怎麽忽然間這麽客氣呢?皇上剛登基千頭萬緒。臣妾能掌管好後宮便已經是爲皇上分憂了。”
她說着忍不住輕喘了下,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他。
君雲瀾在看見冊子上的字時不由皺了下眉。
上官皇後仿佛沒有看見他的不悅,笑道:“皇上,這是國中适齡的秀女。等來年春季一到,就是春選了。”
君雲瀾慢慢翻着冊子的一頁頁,這一頁頁都是上官皇後親自用正楷小字寫的詳解。
每一個秀女都有。這幾百個她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和心血去做這樣一件事?
他把冊子還給她,淡淡道:“皇後決定就好了。”
上官皇後臉上一滞:“皇上……”
君雲瀾一雙深眸看定她,良久才道:“梓潼,朕以爲你是不一樣的。”
上官皇後一愣,随後苦笑:“臣妾自然想和别的女子不一樣。可是臣妾……對不起。”
她握住他的手,眼中有點點的水光。那雙再也不夠清澈的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愛戀:“臣妾……懇請皇上廣納後宮,充實皇嗣!”
“梓潼!”君雲瀾依然沉靜看着她,眼底的堅決令她既甜蜜又憂傷。
上官皇後的眼淚終于滑落:“皇上,臣妾很怕……怕再也陪不了皇上這麽久。這就算不是爲了皇上,也是爲了明兒……”
君雲瀾眼中終于有了一點點的波瀾。
他緩緩将她摟入懷中:“梓潼不必想太多了。你這麽想豈不是讓朕和明兒傷心?朕不會同意納後宮的,朕也不許你想那些無用的念頭。”
上官皇後在他的懷中忍不住哭泣。
她在病痛中不可抑遏地衰老着,病痛帶走的是她的青春,她的精力。而他依舊年輕,一如十八歲時初見那麽英俊溫和。甚至,歲月帶給他的不是皺紋,而是一點點累積的閱曆和眼底越發沉穩難猜的城府。
她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還是二八少女,一覺夢醒,身邊的男人卻早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她追不上他的腳步,不論從哪一方面她都越發無法明白他心中所想。
這是比折磨她的病痛越發令她惶恐的最根源。
因爲惶恐,所以她越發努力。她努力做好他的妻子,她努力做好皇後,事必躬親,做最好的妻子,做最好的母親……
上官皇後哭着,不知何時臉上的淚被輕輕擦去。
她擡頭,君雲瀾面上都是笑意,剛才小小的争執不過是過眼雲煙。
“梓潼,你不會有事的。朕是九五至尊。朕還要和你白頭到老,等着明兒長大,娶妻生子。這一切難道你就這樣放棄嗎?”他微笑,眼底的光芒令她目眩。
上官皇後破涕爲笑。她伸手輕撫他的面容:“臣妾相信皇上。”
日光中,帝後兩人相視一笑。
她的手依舊冰冷,眼前光影交疊,恍惚中他眼前似乎換上了另一雙冰冷的小手。在迷迷糊糊的昏暗中,那雙手顫抖着摸上他的臉頰,一點點爲他擦去臉上的血迹。
他微微皺眉,再看時眼前隻是上官皇後那不變的面容。
他釋然,緊緊抱住她:“梓潼,你
是我君雲瀾一生一世的妻,無人可以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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