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我腿軟。”
蘇雲翎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顫巍巍的。
開玩笑啊。剛才一頭生猛的花斑大老虎在跟前。她沒有尖叫昏過去已經算是很厲害了。現在人一松懈整個身體都情不自禁失力。
君雲瀾微微一沉吟:“蘇小姐,得罪了!骜”
他說着長袖一拂,下一刻蘇雲翎隻覺得整個人騰空而起,等她回過神來人已靠在了他的懷中。她吃驚地看着近在尺咫的皇帝。
“皇上……”
君雲瀾微微一笑,抱着她出了涼閣。
“朕送蘇小姐一程。以答謝蘇小姐爲朕找到母親的遺物。”他道。
蘇雲翎縮在他的懷中,心中砰砰直跳。昏暗中她看不清君雲瀾的臉色,但是其他感官感覺卻越發地鮮明起來。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熱,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有力,還有夜風吹在他身上帶來陌生又熟悉的清香。
唉……蘇雲翎心中浮起一股自己也說不明白的黯然。
外面的宮人們見皇帝出來,紛紛如風吹草折跪了一地。外面華美的龍辇靜候着。
君雲瀾一伸手将她放在了龍辇上。蘇雲翎吃驚:“皇上,小女怎麽可以……”
她是罪臣之女又被貶成了庶民。庶民怎麽可以和天子同乘一禦辇?!要是被人知道可是天大的罪過。
底下伏跪着的宮人亦是面上震驚,一個個頭埋得更低更深了。
在宮中,該看的和不該看的,他們很有自覺。
“坐着吧。”君雲瀾随後步上龍辇,含笑端坐:“沒有什麽可以不可以的。這是龍辇,卻也隻是一輛車辇罷了。”
蘇雲翎知道他向來不拘小節,猶豫了一會便釋然了。
此時天已暗了下來,龍辇在宮中寬闊的道上行得十分平穩。
蘇雲翎終究是不能和帝王同坐,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這麽藐視世俗,破壞宮規。所以君雲瀾坐在辇中龍座上,而她則是坐在他腳邊的亂凳上。
辇中十分寬大,裝飾十分華美。雕龍畫鳳,九龍盤辇,栩栩如生。蘇雲翎坐在君雲瀾身側。幽幽的龍涎香撲鼻而來,底下是軟綿綿的墊子就像是坐在雲端一樣。
蘇雲翎不住打量龍辇,可是黑燈瞎火的夜晚能看見的實在不多。很快她便失去了興趣。
她轉頭看向端坐的君雲瀾。他端坐在龍座之上,背一絲不苟地挺直着。深邃的目光直視前方。那目光仿佛能破開黑暗看見彼岸光明的所在。
他就像是神祗一樣,完美無瑕,令人無法生出亵渎之意。
蘇雲翎靠在龍座旁悄悄的想。她看着看着,眼皮漸漸沉重起來。如潮的睡意随着龍辇一搖一晃漸漸冒頭。
太困了。從昨夜到現在神經緊繃,原本就體弱的身體早就經受不住這樣的負荷。她眼皮耷拉,情不自禁靠在龍座旁悄然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内侍尖細的聲音傳來:“皇上,到了朱雀門了。”
君雲瀾一回頭卻頓時啞然。隻見蘇雲翎像一隻乖巧的貓兒一樣蜷縮着睡着了。她睡得很香,長長的秀發披散在身後,在黑夜中看起來美得心驚。
她睡得很安靜,這一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皇上?”内侍疑惑不解地悄悄提醒:“朱雀門到了。”
君雲瀾靜靜看了熟睡的蘇雲翎半晌,淡淡道:“回禦書房吧。”
“這……皇上?”禦前内侍們一個個面面相觑。
君雲瀾脫下身上披風爲蘇雲翎蓋上,爲她遮擋了深夜的風。
“回去吧。皇後那邊就說,朕今夜處理政事就宿在禦書房中。”淡雅的聲音掠過夜風,悄悄地消失。
内侍一凜,低頭:“遵旨。”
……
夜風簌簌,吹過長長的帷幔。
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宮門前久久看着天上那一輪殘月。不知她看了多久,也不知道這夜風要起多久。
過了一會,有内侍悄悄前來,在她耳邊耳語幾句便悄然退下。
良久,那女子輕輕
歎了一聲,轉過頭來赫然是上官皇後。卸去白天的濃妝和繁複的鳳服,她消瘦得可怕,臉色憔悴蒼白,唇色也沒有半點血色。
一個年輕的宮女拿着厚重的披風爲她披上。
上官皇後輕咳了一聲:“慶春,是幾更了?”
“三更了。皇後該歇息了。”慶春眼中都是心疼。
上官皇後微微一笑:“我睡不着呢。而且一到半夜就容易咳得厲害。還是等會再睡吧。”
“奴婢明日再請太醫來爲皇後娘娘看看?”慶春連忙道。
“不用了。我這毛病自己知道。”上官皇後說完就像是驗證她說的話似的,不由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了。
慶春趕緊爲她順背。這一次上官皇後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肺都要被咳出。
良久,她攤開手心,一團鮮紅的血迹落在了掌心。她愣愣看着。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奴婢去叫太醫,去叫皇上!”慶春慌了。
她正要走,忽然一隻冰涼的手緊緊一把抓住她。
“不要去!”上官皇後臉色煞白,眼中都是祈求:“這是我一直以來想要瞞着他的事。慶春,不要告訴皇上!”
慶春眼中都是淚花:“皇後爲什麽要瞞着皇上?爲什麽不肯告訴皇上實情?”
上官皇後擦了擦幹澀的唇邊,苦笑:“告訴皇上隻能徒增他的煩惱罷了。他好不容易才登上九五之尊,完成他長久以來的心願,天下一統,再無紛争,黎民再無征戰苦痛……”
“我與他夫妻十幾年……已經足夠了。”
“皇後!”慶春跪下,泣不成聲:“所以皇後才一直瞞着皇上您的病情,所以皇上要來中宮,皇後屢屢推拒,還費心爲皇上挑選品行兼優的秀女。皇上不知皇後苦心。如今皇上真的不來了,怎麽辦……”
上官皇後看着心腹宮女的哭訴,面上卻浮起淺笑:“傻子。皇上心中還有本宮。這樣已經足夠。隻是我這身子不争氣,無法陪着他達成最後心願的那一天。”
“不!皇後娘娘,您一定會活得長長久久的。再說,還有誰能比皇後娘娘更好,更能配得上皇上呢?”
上官皇後恍惚看着眼前夜色中的宮殿延綿,喃喃低語:“怎麽會沒有呢?……”
他明明最厭煩爲他挑選秀女,卻爲了她而來。
他明明是那喜怒都不行于色的男人,卻唯獨對着那少女笑了,那麽舒心暢快,連天上的日頭都無法比拟他眼中的光芒。
他說,朕信你。一點點的猶豫都沒有。那一刻,她看見了他眼中的神采,那是十幾年夫妻中她從未從他眼中看見的亮光。
這是火花,雖然微弱,也或許不是男女之情。可是她心中明白,自己一輩子無法擁有的東西,也許有特别的女子可以得到。
“皇後……”慶春動了動鳳袍下擺,提醒她回神。
上官皇後低頭,笑了笑:“我的病要守口如瓶,特别是對皇上。”
“皇後?!”慶春不贊同地驚呼。
上官皇後輕輕擦去手中的血迹:“夫妻十幾載,他愛我敬我,我亦愛他敬他。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裏讓他用同情和憐憫來看待我。我是他的妻子,亦是他的皇後。我也有我的驕傲。”
“本宮時日已無多,你們就讓本宮體體面面爲皇上做好最後一件事再走,好嗎?”
“皇後——”慶春悲呼。
夜風簌簌,那一道纖細瘦弱的身影屹立在黑暗中長長久久……
……
一縷晨光射來,蘇雲翎迷迷蒙蒙睜開了眼。她慢慢起身,身上的披風随之滑落。
她愣了下,不由打量四周。此時越入眼簾的是一排排高高的書架。
這怎麽不是馬車?她驚訝。她記得昨夜自己好像上了龍辇後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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