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中燈火更加明亮點，幾盞銅鶴燈照得明晃晃的。上官皇後一身素淨鳳服，頭簪着一根金鳳點翅金步搖。看樣子像是從中宮中匆匆而來。

君雲瀾正站在她跟前說着什麽。蘇雲翎離得遠，聽得并不清楚。不過看樣子應該是說方才宮宴上發生的事。

她聽得上官皇後說了一聲：“哦？這麽說這位姑娘是宮女了？留”

蘇雲翎聽見說道自己，于是更加注意聽藩。

她聽得君雲瀾道：“不是，這位姑娘是蘇家的二小姐。”

上官皇後忽然朝着蘇雲翎所在的内殿位置看了一眼。蘇雲翎正躲在簾子後，冷不丁看見她看來頓時愣了下。

上官皇後那一眼似乎并不是刻意要找什麽人，一晃而過，倒沒有和蘇雲翎對上。

她隻聽上官皇後忽然問道：“聽說皇上将此女帶到了這裏。讓臣妾也見一見。”

君雲瀾略一猶豫，點頭：“好吧。”

上官皇後點了點頭，就朝着内殿走來。蘇雲翎連忙跪在地上，深深伏地。腳步聲傳來，一雙精緻的鳳履出現在她的眼前地上。

蘇雲翎口中暫時不能言，磕了三個頭算是見過了禮。

上官皇後淡淡道：“擡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蘇雲翎聽着這口氣無喜也無怒，心中一時也不明白。她擡起頭來，頓時與上官皇後目光對視。上官皇後看見她頓時一愣，身子微微一顫猛地退後一步。

“梓潼，你怎麽了？”君雲瀾以爲她身體不适，伸手一拂扶住了她。

上官皇後定定看着蘇雲翎，半晌，她才勉強笑道：“沒什麽，臣妾隻覺得這蘇家二小姐果然是國色天香，秀外慧中。難怪今日下午蘇玉大人找得十分着急。”

君雲瀾道：“朕已經讓人告知蘇家了。不過這幾日恐怕蘇二小姐要留在宮中幾日。”

上官皇後仔仔細細打量蘇雲翎，眸色複雜。她看得蘇雲翎一陣不适，連忙低頭。上官皇後的眼神太過奇怪，就像是要将她裏裏外外看得清楚明白一樣。

上官皇後終于收回目光，回頭看向君雲瀾：“皇上，蘇二小姐留在宮中恐怕令人生疑。特别是今晚這一件事後，若讓人知道她便是那籠中的少女，對她名譽也有損害。”

這話說得十分在理。蘇雲翎心中感激，剛才因上官皇後打量的不适感也消失了。

果然是賢後。她心中贊歎。

君雲瀾沉吟點頭：“那梓潼說怎麽辦？”

上官皇後道：“這事好辦。明日讓一個宮女假扮那鐵籠少女送出宮外。再将蘇小姐送到中宮中，臣妾就說對她一見如故，留她陪伴幾日。”

君雲瀾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梓潼想的和朕想到了一塊去了。”

上官皇後對他一笑：“臣妾這主意多半也是出自皇上。”她說完對蘇雲翎含笑道：“蘇二小姐這幾日就委屈在宮中。”

蘇雲翎心中感激，連忙磕頭謝恩。

“不用磕了，趕緊起來吧。可别着了涼。”上官皇後扶起蘇雲翎，吩咐身邊的人：“去吧，幫蘇二小姐收拾下。”

宮人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就已經收拾完畢。上官皇後領着宮人向君雲瀾跪安，便離去了。

蘇雲翎披上外衣，亦步亦趨地跟在上官皇後身邊。離開禦書房時，她情不自禁的回頭看了一眼，那邊燈火明亮，看來這對君雲瀾來說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蘇雲翎心中感佩，輕輕歎了一口氣，舉步跟上。

……

時間過得很快，蘇雲翎留在中宮中已經三天。宮中的禦醫果然醫術高超，第三日她的喉嚨已恢複如初，隻是太醫吩咐剛痊愈不可多說話。

蘇雲翎就在中宮中陪伴上官皇後。她發現上官皇後比傳言中的更加勤勉。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梳洗用膳，然後處理一天的後宮事務。

每每她起床要去拜見皇後時，上官皇後已經梳妝打扮整齊坐在中宮中欣賞早晨的風景了。

一天清晨，蘇雲翎起了個大早，前去中宮花園中布置。不一會上官皇後帶着宮女慢慢走來。

她看見一桌子的精緻甜點，若有所思地對蘇雲翎微微一笑：“蘇二小姐

果然有心。”

蘇雲翎跪下，道：“皇後娘娘言重了，叫小女翎兒便是。”

身邊香風微動，上官皇後已經坐在了平日慣常坐的石凳上，身邊早有宮女爲她鋪展寬寬的飛鳳呈祥的繡花大裙裾。

上官皇後并不令她起身，蘇雲翎隻能一直跪着，不一會膝上還未好全的膝傷就隐隐作痛起來。

上官皇後垂眸看着地上一動不動的蘇雲翎，似乎忘了讓她起身。直到身邊有一位年老的嬷嬷悄悄提醒。上官皇後這時才慢慢道：“起來吧。蘇二小姐畢竟身子才剛好。”

蘇雲翎松了一口氣起身，謝恩。

上官皇後揮了揮手，身邊的宮女悄悄退了下去。亭中隻剩下兩人。一股異樣從心底升起，蘇雲翎隻覺得自己身上牢牢盯着兩道視線，像是在斟酌着什麽，思量着什麽。

蘇雲翎眼觀鼻，鼻觀心，越發不動。

“很好。果然是蘇大人的女兒。沉得住氣。”上官皇後淡淡的聲音傳來。

蘇雲翎擡頭看向她，眼前的上官皇後端莊典雅，隻是今日臉色似乎越發白了些。

“多謝皇後娘娘誇獎。今日小女是想謝謝皇後娘娘替小女解圍之恩。”蘇雲翎道。

上官皇後微微一笑，眼中若有所思：“可是救你的人不是本宮，是皇上。”

蘇雲翎心中動了動，片刻低頭道：“小女已經謝過皇上。将來若皇上皇後有何差遣，小女定當萬死莫辭。”

上官皇後輕輕一歎，眼中帶着黯然：“别說這個死字。在後宮中，這個字眼不吉利。”

蘇雲翎心頭微跳，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上官皇後撚起一枚做得十分精緻的玫瑰糕，忽而輕笑：“精通棋藝，又會做這麽精緻的點心。本宮若是男人一定萬分舍不得。”

轟!

蘇雲翎渾身一震，瞪大眼看向面上平靜的上官皇後。

她知道了？

上官皇後放下糕點，目光直視蘇雲翎，淡淡道：“本來那天晚上本宮去禦書房時是十分生氣的。一介烏茲國歌舞伎怎麽能得皇上如此愛護，甚至親自抱入禦書房中？國體何在？秦國的尊嚴何在？”

“可是當本宮看見你時，忽然認出了你。那日便是你蒙面入宮密見了皇上，不是嗎？”

蘇雲翎語塞，半天她跪下：“皇後恕罪。”

上官皇後定定看了她半天，良久才道：“你何罪之有？你見皇上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而烏茲國設局侮辱宮廷，你也是深受其害。就算不是你，随便一位弱女子在當時那當口，皇上也斷不會讓她慘死在野獸口中。”

蘇雲翎聽得仔細，伏地：“是，小女明白。小女不敢妄自菲薄。皇上救小女是仁義之舉。小女會感激一輩子。”

她剛說完，下颌微涼。上官皇後已擡起她精緻的下巴。她那雙不再清澈的眼睛盯着蘇雲翎。

蘇雲翎被她眼中的神色吓了一跳。

這是怎麽一雙眼睛和神情。她盯着自己，就像是尋尋覓覓終于找到的答案。卻又像是有許許多多的話想說卻不能說的痛苦。

“皇後娘娘……”蘇雲翎悄悄往後挪去，背後不知不覺冒出了一層冷汗。

這幾日她住在中宮說是提心吊膽也不爲過。一則她在宮中生怕君玉亭或龐妃得知消息，暗中派人加害她。二則，住在中宮有種讓她渾身都不對勁的感覺。

先不說上官皇後，就是伺候她的宮女和嬷嬷眼底的神色都讓她不适。

她們的眼神中帶着幽怨和憤恨，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個賊、小偷……這種奇怪的感覺這幾日一直纏繞她心中，連帶着她做夢都不安穩。

而現在上官皇後的臉色又這麽奇怪，令她心底生出強烈的不安。

“你不用害怕。本宮不會傷害你。”上官皇後笑了笑，放開了冰涼的手，“本宮是想了解你。”

了解？!

蘇雲翎隐約預感到了什麽，心中開始不安。

“小女資質愚鈍，還蒙皇後娘娘不嫌棄。”她斟酌字句。

上官皇後聽了笑了笑：“謙虛太過，會讓本宮覺得蘇二小姐其實

已經在拒絕本宮的安排。”

蘇雲翎心中大大跳了跳：“小女惶恐。”

安排？上官皇後想把她怎麽安排？

她的心猛地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臉上也開始一陣紅一陣白。鑒于她先前所見所聞，眼前的上官皇後想要做什麽，她已經隐隐猜到了幾分。

上官皇後仔細看着她的臉色，良久，她微微一笑：“蘇二小姐今年青春幾何？”

“十七。”蘇雲翎回答。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

“十七？”上官皇後皺眉看着她的身量：“看不出。”

蘇雲翎心中苦笑，卻不得不解釋：“因爲小女小時候病弱，所以看起來瘦小了點。”

上官皇後打量了她幾眼。就這短短幾眼卻看得蘇雲翎簡直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是稍微瘦小了點，不過，卻也适齡了。”上官皇後點頭，又問：“今日本宮隻問你一句話，你可願意入宮？”

蘇雲翎一呆，片刻她急忙伏地，沉默了一會，咬牙閉上眼：“皇後娘娘，小女……小女不願意入宮!”

四周似乎一下子靜了下來。蘇雲翎一顆心砰砰跳着，說不出的感覺一下下沖撞着自己的胸臆。她隻覺得一顆心一陣陣地縮着，很疼很不舒服。

良久，上官皇後的聲音傳來：“爲什麽不願意？”

她的聲音涼了幾分，甚至帶着聽不出的怒意。

蘇雲翎在心中苦笑了下：“因爲……小女高攀不上皇上。”

“大膽!”

嘩啦一聲響，杯盤紛紛落地，精心做的點心一個個翻滾着，沾染了泥土。一向被人稱爲賢明的上官皇後第一次在人前失态了。

蘇雲翎擡頭，目光懇切：“皇後娘娘請息怒。”

上官皇後定定看着她，忽而冷笑：“什麽叫做高攀不上皇上？這理由如何讓人相信？!本宮這幾日暗中查看，竊以爲你是不錯的大家閨秀，沒想到你這般口是心非。讓你入宮你竟這麽推脫!你這是在藐視皇上，藐視皇家!”

蘇雲翎見她震怒，心中反而平靜下來。

“是，小女口是心非。”她垂眸看着地上，一動不動：“若是入宮，小女也許可以比現在好上千倍萬倍。可是小女不可以入宮。”

“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上官皇後面上都是冷霜顔色：“你可知道秦國中有多少适齡少女争先恐後都想要入宮伺候皇上？”

“小女知道。”蘇雲翎咬牙，“可是小女有不可入宮的理由。”

上官皇後見她态度如此堅決，剛才的震怒稍稍收斂了下。她語重心長：“你可是擔心你的父親？雖說孝道爲先，但是入宮伺候皇上，爲皇家延綿皇嗣也是忠君之舉。再說你入宮後，本宮自然會安排蘇大人的晚年。”

蘇雲翎一聲不吭。

上官皇後以爲這也說服不了她，皺眉：“這也不能讓你安心？那本宮再做主，将來封賞你們蘇家。這如何？”

蘇雲翎此時隻覺得自己就像是喝了君雲瀾親自爲她調制的苦藥，苦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跪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上官皇後漸漸察覺出了異樣。她盯着蘇雲翎：“到底有什麽爲難之事？你不說，本宮自然不會知道。本宮不知道就不能爲你解決。到最後你是甘願承受一個藐視皇家，藐視本宮的罪名，也不願意入宮嗎？”

爲難之事？

蘇雲翎苦笑。她的爲難之事太多太多了。多得她都不知道這一輩子能不能一件件完成。入宮，多好的一條捷徑。

隻要入宮，她說不定能以先皇後的秘密拉近那顆帝王之心，哪怕不能寵冠六宮，都可以在宮中獨樹一幟，手握權力做自己想做的一些事。

若是入宮，以君雲瀾對蘇家的同情和上官皇後的大方，她蘇家重新崛起不過是早晚的事，她就不必這麽辛辛苦苦替二叔蘇玉煥出謀劃策，争什麽皇商，做什麽茶生意。

若是入宮，她這一生也許能多活幾年，尋找天地異寶，努力增加壽元。然後再一點點地看着君玉亭和龐妃是怎麽樣倒台。

她所有的爲難之事都可以在那高高在上，睿智男人的庇佑下一點點的完成。哪怕她隻

能活常人的半輩子都已足夠了。

可是……

她更深低頭，用陌生的語調道：“皇後娘娘恕罪。小女心中已經有了意中人，心思已不純淨，無法安心入宮伺候皇上。”

上官皇後一驚，她還沒說什麽。

忽然身後傳來淡然的聲音：“梓潼，你讓朕一陣好找。”

蘇雲翎渾身一震，一顆心僵了。

一瞬間，似乎所有的聲響都褪去。唯有耳邊那緩緩而來的腳步聲這麽清晰。

一步一步，像是踏進了她的心底。

“梓潼，你何必爲難她呢。讓她起來吧。”君雲瀾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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