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深夜降臨,已是深冬時節,外面簌簌下起了一場大雪。整個宮殿分外禦書房中寂靜無聲。
兩道人影印在窗棂上,一坐一立。
殿中,溫暖如春盡。
君雲瀾看着手中的折子,半天,他擡頭看向禦階下站着的君雲晟,失笑:“老三,怎麽還不去歇着?豐”
君雲晟看了他一眼:“臣弟不困。”
君雲瀾知道,自己十幾個弟弟中,隻有這個弟弟最是特别。非同胞親生兄弟,卻因爲同一個母親而比親生兄弟更值得信任。
他同樣也知道,這個弟弟也最是固執。
“這幾日那邊如何了?”君雲瀾問道。
君雲晟簡單回答:“已經不需要臣弟去操心了。一切自有薛少負責。皇上放心。”
君雲瀾揉了揉額角,微微一笑:“那很好。朕就放心了。”
君雲晟看着他偶露疲憊的神色,忽然道:“皇上怎麽看待這次女官大比?”
君雲瀾揉着額角的手頓了頓。他看向君雲晟,反問:“老三你有什麽高見?”
君雲晟不假思索:“不好。”
“什麽不好?”君雲瀾含笑問道。
“既不選後宮,爲何還要選女官?”君雲晟皺眉:“這豈不是讓有些人還心存僥幸?”
君雲瀾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如意夫人。”君雲晟一點都不避諱,冷冷道:“這個女人又想要利用美色爲自己鋪路了。這次女官大比,她頻頻在宮中出沒,一心想要她的女兒當上雅樂女官。皇上難道沒有察覺?還任她爲所欲爲?”
一介宮外的貴婦滞留宮中,還能在深夜禦前出現。沒有皇帝的默許,下面的宮人怎麽敢放任她?
君雲瀾面色淡了下來:“朕自然知道她想要做什麽。”
“那皇上爲何還要讓她進宮?”君雲晟的口氣已十分不滿。
君雲瀾看了他一眼,眸光深邃:“你覺得朕若不放她進宮,她就不會爲所欲爲了嗎?”
君雲晟聞言緊緊皺了眉心:“皇上的意思是……”
“在朕面前她都敢如此放肆,在别人面前,你能料到她如何做?”君雲瀾淡淡道,“有時候把敵人放在眼前,總比放在身後更保險一點。”
君雲晟頓時無言。
“但是,若将她放在宮中,誰知道她能做出什麽事來。……”他想要反對。
君雲瀾已經揮手:“不提她了。”
君雲晟眼中沉了沉:“皇上不願意提,但是卻不能忽視她的能力。也許将來她會故技重施,做出讓人意料的事來。萬一她傷害皇上重視的人。到了那個時候,是誰之過?”
他一口氣說完。君雲瀾眼中一動,深深看着他:“老三,你的意思是……”
“臣弟沒有别的意思。”君雲晟冷淡說。
君雲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在爲了一個人說話。”
君雲晟抿緊薄唇,用他一如既往冷傲的聲音道:“皇上誤會了。”
君雲瀾看了他一會:“罷了,不說了。你早點歇息去吧。”
君雲晟默默行了一禮,轉身就走。忽然他回頭問了一句:“皇上,這次女官大比,誰會成爲雅樂女官?”
他又把問題丢了回來。
君雲瀾想了想,忽而微微一笑:“朕也不知道。”
君雲晟看着他的笑臉,忽然很想一拳打過去。他冷冷哼了一聲以示不滿。
君雲瀾見他憤然的眼神,這才慢悠悠說道:“要不明日老三随朕一起去主持女官大比?”
君雲晟想要拒絕,終是一語不發地走了。
君雲瀾看着他遠去的身影,笑着搖了搖頭。
燭火悠悠,他又拿起了一本奏折看了起來。
……
第二天,晨光初現,天氣十分晴朗。下了一夜的雪,整個宮殿一片銀裝素裹。蘇雲翎早早起身,烏木珠和楚香早就将她打扮妥當。
這已經是女官比試最後一關,宮中對着二十五位的閨秀十分看重。不但撥了宮女伺候,也允許了她們貼身丫鬟随行伺候。
誰讓這些千嬌百媚的閨秀們和那些學子們不一樣呢?
一個個都是大世家出身,若是苦了她們,将來可要面對大世家家族們的口誅筆伐?
“小姐真漂亮!”烏木珠難掩興奮:“小姐要好好考。一定能考上雅樂女官的!要知道五藝中都得了女官的,可隻有小姐一人。”
蘇雲翎含笑:“可是雅樂女官不考醫術。”
醫術太偏門了。一開始就有人帶着微詞,後來内務府也明白讓這些閨秀們都懂醫術不太現實,于是在雅樂女官比試中去掉了醫術這一項。
所以這一次,其實隻考四藝。
烏木珠一聽不高興:“這分明就是不公平。二小姐的醫術多好!把南宮公子的眼睛都治好了,還治了先皇後的病。”
蘇雲翎隻是含笑任由她嘀嘀咕咕。
楚香沉穩一點,看了看天色遞給蘇雲翎一個暖爐,再爲她仔細披上披風和坎肩。
“祝尚醫女能旗開得勝!”楚香道。
蘇雲翎她笑道:“别這麽說了,說得我都緊張了。”
楚香笑眯眯的:“說不定過了今日後,奴婢就要改口叫尚醫女爲雅樂女官大人了。”
蘇雲翎看了看天色還早,并不急着去,于是她幹脆坐下來和她們閑聊。
她聽了楚香的話,可沒有她這麽樂觀。她道:“這次人才濟濟,這二十五位閨秀中高人很多。我可沒有那麽大的把握能一舉奪魁。”
她說着,心中隐隐有了擔憂。
烏木珠一聽立刻道:“怎麽可能!二小姐你不是一直很有信心的嗎?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洩氣啊。”
蘇雲翎清麗的面上帶着一絲明媚的笑:“我沒有洩氣。隻是就事論事。這次的閨秀們,都很強。”
烏木珠不服氣。楚香忽然道:“奴婢也知道一點。可以跟尚醫女說道說道。”
“這次宮裏宮外都盛傳,有十大才女。分别是王、謝、李、姚、殷、趙、陳、崇、蕭加上尚醫女,便是十位。先不說尚醫女,這九位各有所長。王謝兩位小姐據說精通丹青水墨,琴棋書畫四樣都精通。家世又顯赫。所以她們兩人據說已是内務府中内定的雅樂女官人選。”楚香道。
烏木珠一聽,想要反駁卻不得不閉緊了嘴。
内定。多麽可怕的一個字眼。
就算是這兩位小姐一無是處,也有可能因爲龐大的家世讓這次公平公正的女官大比提前殺死所有懸念。
原因就是這兩個字。
蘇雲翎點了點頭:“楚香說的很有可能。王謝兩家的家世已經超脫了這次大比的準則。她們出來并不是沖着那毫無意義的普通女官位置。”
楚香見她并不生氣,膽子大了許多:“尚醫女不必擔心,不管怎麽樣,尚醫女手中已有五份女官聖旨,這皇上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蘇雲翎一笑不語。
楚香繼續說道:“這王謝兩位小姐家世太強,就恐會被宮中内定。其餘家世不錯的,還有定武侯之女,李雲璐;左相之女,姚可欣,趙家之女,趙玉瑤。含香郡主殷紫菡。”
蘇雲翎點頭:“的确,她們的家世雖然比王謝兩位差點,卻也是秦國一等一的大世族。”
楚香猶豫了下,見蘇雲翎帶着鼓勵的眼神看着自己,不得不說道:“這幾位論美貌隻有趙玉瑤小姐可以和尚醫女抗衡,其餘的都沒有辦法比上尚醫女。”
蘇雲翎失笑:“楚香說歪了。雅樂女官又不是比美。”
楚香搖頭:“尚醫女錯了。人美,琴棋書畫才能令人覺得錦上添花。比如一件珠寶,在一個村婦身上帶着,和一個絕世美人身上帶着,若讓人評價,價錢是不一樣的。”
蘇雲翎一聽頓時無言以對。
這意思是……雅樂女官比試其實到了最後是看臉?
楚香見她不信,帶着笑意道:“奴婢的意思是,這琴棋書畫,最終評選的人是皇上啊!”
蘇雲翎瞬間明白
了她的意思。
她沒好氣瞪了她一眼:“就你機靈!”
楚香的意思是,既然衆位閨秀的琴棋書畫都差不多,那最終評選的人便是皇帝。
才能一樣,最後當然是拼美色了。誰能讓皇上看得入眼,自然能第一了。
這些話看似不公平卻也暗含一定的道理。
蘇雲翎看了身邊兩個偷樂的丫頭,搖頭失笑:“這麽說,趙玉瑤勝算更大了?”
“不,奴婢可沒這麽說。”楚香說得興起,搖頭晃腦:“趙玉瑤小姐雖美,不過聽說她書藝不如崇華裳小姐,畫藝不如那個錢珑兒小姐,棋力不如那個蕭雨樓小姐……其實最後她隻有琴藝最好。所以趙玉瑤小姐反而不被宮中的人看好。”
蘇雲翎失笑。
這話要是讓心高氣傲的趙玉瑤聽見,非氣死不可。
說白了,趙玉瑤這麽突出的人,反而在人才濟濟中被淹沒了。
“不過趙玉瑤你們也不能小看。她不是這麽簡單的一個人。”蘇雲翎淡淡道:“别忘了,她還有一個很厲害的母親。”
楚香頓時噤聲。
她偷看了蘇雲翎幾眼,卻也最終不敢說什麽。
蘇雲翎見她膽怯,微微一笑:“别怕。我們就當玩笑話說了。還有誰比較厲害?”
楚香想了一會道:“其餘的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特長。奴婢見識淺薄,看不明白。”
蘇雲翎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她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我們去吧。”、
于是楚香和烏木珠便扶着她,出了閣子,往朝華殿而去。
……
朝華殿,濟濟一堂。
蘇雲翎到的時候,看見那二十五名的閨秀們早就到了。她們身邊帶着一些宮女和丫鬟們,衆星拱月似地坐在其中。
蘇雲翎不願意和她們坐在一起,便令楚香和烏木珠挑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了。
她剛坐下,身邊就有人“咦”了一聲。
蘇雲翎看去,隻見兩位閨秀面色驚疑不定地看着自己。
蘇雲翎以爲自己坐了别人的位置,問道:“這裏有人坐嗎?”
“沒有……沒有。”其中一位面容俏麗的少女回答。
她眼中都是震驚,還帶着一絲絲看不透的敵意和遲疑。
蘇雲翎不認識兩位,不過既然坐下來總要打聲招呼:“小女蘇雲翎,兩位是?”
那面容俏麗的少女正要回答,她身邊一位長相十分普通的少女拉住她。
“我們是蕭氏姐妹。我叫蕭雨樓,這位是我的妹妹,蕭雨晴”蕭雨樓回答。
蘇雲翎看了兩位,雖說是姐妹,可是一點都不像。
不過大戶人家姬妾衆多,生出的姐妹長相不一樣的可并不稀奇。
她一笑回禮。
那蕭雨晴定定看着蘇雲翎許久,忽然她開口:“等會,定要蘇小姐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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