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翎頓住腳步，看着眼前的君雲瀾。四周，似乎風更大了。

“你回來了。”君雲瀾慢慢步下亭子，走到了她的面前。

蘇雲翎隻覺得周身涼浸浸的，像是在陰冷的水中泡着，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不過是半天功夫就像是過了兩世似的。

君雲瀾見她臉色發白，眸光一閃，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問：“怎麽了？蕭老說了什麽令你魂不守舍的。”

蘇雲翎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沒什麽。隻是照顧外祖父累了，所以……溲”

君雲瀾點了點頭，唇邊勾起一抹笑容：“累了就歇着。以後蕭老到了京城，你有的是機會盡孝，不急于一時。”

蘇雲翎遞了一個淺淺笑容給他。

君雲瀾見她終于展露笑容，面上也柔和了些許。蘇雲翎一邊走向亭子，一邊佯做輕松道：“給外祖父針灸了一個下午，可真是餓死我了。恧”

君雲瀾聽了，做了個手勢，不一會，石桌上就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美味佳肴。

蘇雲翎也的确是餓了，當下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頤。君雲瀾坐在一旁靜靜看着，忽然，他開口：“翎兒，你姐姐是如何病逝的？”

“撲!”蘇雲翎正在喝湯，猛地劇烈地嗆了起來。

一塊潔白的帕子遞到了她的面前。蘇雲翎猛地擡頭看着他，目光變幻不定。

“擦擦。”他道。

蘇雲翎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血都往心縮去。她接過帕子，慢慢道：“皇上爲何忽然問這事？”

君雲瀾目光一沉：“蘇清翎？”

蘇雲翎抿緊唇，不發一語。她慢慢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四周的風似乎更大了。她忽然發現在這亭子吃飯真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決定。

“皇上在說什麽？”她擡起頭，淡淡問。

亭的四角的宮燈被夜風吹得不住地晃動，兩人的面上明暗不定。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皇帝，忽然眼前一陣陣地模糊。

他沉靜地看着她，就如往日般。

“朕在問你的姐姐，蘇清翎是如何病逝的。”他淡淡問，隻是那目光多了幾分她由衷害怕的東西。

那種東西太深沉太冷，令她看一眼都從心底打起寒顫來。

她抿緊唇：“我不知道。”

“她是你的雙生姐姐，你爲何不知？”君雲瀾繼續問。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就如同在問今日天氣如何。可是兩人之間的氣氛早就暗地洶湧。她腦中亂紛紛。她幾乎是用盡所有的力氣才令自己不至于在他面前露出任何情緒，這已經是她的極限。

“我真的不知道。”她微微提高聲音，眼睛緊緊盯着君雲瀾，試圖從他平靜的俊臉上看出什麽來。可是，她失敗了。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幾乎令她崩潰。

一年多來，她堅守着這個幾乎沒有人知道的秘密艱難地活在這個世上。可是，現在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守不住了。

君雲瀾深深看着她：“爲何不知？是真的不知還是有隐情？”

蘇雲翎抿緊唇。她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能逃避這個問題，越是逃避，在君雲瀾心中的疑問就會越深，而隻要這個種子種下，不管将來她如何彌補都無法祛除這個種子的生根發芽。

但是，她做不到!

面對着他的質問，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兩人沉默以對，他的目光漸漸冰冷。

“翎兒，你應該相信朕。”他聲音低沉。夜風拂動他的衣袂，輕輕地掠過她的指尖，可是她卻沒有辦法鼓起勇氣握住他的手。

正在這時，陳公公悄悄上前，低聲道：“蕭家大夫人前來求見皇上。”

他說着看了蘇雲翎一眼。蘇雲翎心中咯噔一聲，臉色越發白。她不用想也知道，眼前這忽然出現的蕭大夫人必定和君雲瀾的疑問有關系。

難道是自己在無法覺察的時候，蕭大夫人暗中搞鬼？可是自己明明派了茵兒去打聽到的消息并不是這些。

君雲瀾道：“傳。”

不一會，蕭大夫人就由内侍帶着到了亭子跟前。她跪下請安後立在一旁。蘇雲翎看了她一眼，果然發現她正偷偷打量自己。

蘇雲翎似笑非笑道：“夜深了，大舅母見皇上有何要事？”

蕭大夫人心虛地看了她一眼才道：“是爲了……爲了小女媛兒的事。”她說罷對君雲瀾道：“皇上，民婦的女兒媛兒如今可否回去？”

君雲瀾淡淡道：“一會就讓陳公公送回去。”

“多謝皇上!”蕭大夫人大喜過望，連忙跪地謝恩。她謝完，看了蘇雲翎一眼，忽然又問道：“啓禀皇上，小女已經适齡，也得了州縣推薦，是否可以到京中擔任女史？”

女史？蘇雲翎眸光一跳，看向蕭大夫人。

女史是各州縣推薦上京的，由适齡和有才華的閨秀中推舉出。女史雖能入宮，但是做的卻是後宮的一些記錄文書雜活。所以曆年來由州縣推薦上京的女史的人并不多，一般都是後宮從宮女中選拔。

這“大舅母”爲了讓她女兒入宮，鬼迷心竅打起了女史的主意。

不過這個消息她已經由茵兒處得知，所以現在聽了也并不是太驚訝。她驚訝的是，蕭大夫人爲何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事。還有，這事和她是不是蘇清翎有什麽關聯？

君雲瀾看了蕭大夫人一眼：“這自然是可以的。”

蕭大夫人驚喜莫名，連連謝恩。她一邊謝恩一邊拿着眼得意地看着蘇雲翎，似乎這樣就可以令她難堪惱火。

蘇雲翎心中冷笑。一個女史而已，這蕭大夫人還以爲女史是多了不得的女官，隻要蕭媛進宮後不出幾天就知道自己一生無望了。

在後宮中，女史也就是比宮女更高一點點而已。而因爲女史普遍都是由宮女擔任，所以每日做的活并不少，而且還更重要的一點是，女史要年滿二十五才能出宮。

二十五歲，對秦國的女人來說，已經是無人問津了。

這蕭大夫人還以爲自己女兒一入宮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卻不知道她自以爲是讨的賞賜這麽的廉價。

蕭大夫人此時自然不知道這些内情。她看着蘇雲翎還在皇帝身邊，似乎并沒有受到什麽責罰，忍不住開口。

“皇上，這蘇家小姐……”她頓了頓，狠了狠心一咬牙：“這女人來曆不明，皇上要明察!”

此話一出，陳公公立刻呵斥：“你說的是什麽混賬話，還不退下!”

蘇雲翎緊抿着唇，一眨不眨地盯着蕭大夫人的臉。

終于來了。

一整個晚上，她等的就是這個。君雲瀾的試探、蕭大夫人的按捺不住……她就是想看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陳公公呵斥完，卻忍不住看了一眼蘇雲翎。可是她的臉上木然無表情，根本什麽都看不出來。

君雲瀾薄唇緊抿，冷淡道：“蕭氏，此事朕還未查清，你若胡言亂語，朕可以治你死罪!”

蕭大夫人已說出口，此時再也沒有退路。她知道此時不趁熱打鐵就會錯失最好的機會。

她立刻喊冤：“皇上!民婦冤枉!民婦和小女媛兒說的字字句句都是實話!這蘇家的小姐身份不明!恐怕将來對皇上不利!皇上不是聽了小女媛兒說的一切嗎？爲何現在還不治這女人的罪？!”

她說完怒視蘇雲翎：“你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蘇雲翎。她面無表情：“我不知道大舅母說的到底是什麽？”

她說完看向君雲瀾，盯着他，一字一頓：“皇上是相信她，還是相信我？”

君雲瀾并不回答，一旁的陳公公連忙打圓場：“蘇女官，這隻是蕭氏的一面之詞，皇上根本不相信。”

蘇雲翎心中冷笑。不相信？不相信就可以任由蕭氏在自己面前橫加斥責？不相信還能答應蕭媛入宮做女史？

若不相信，他會問出那番話來？想到這裏，她心如刀絞。雖然她真的是蘇清翎，但是這身和心早就不是當初苦命又悲慘的大家閨秀。

他此番不信她，真的令她無法再欺騙自己。

她緩緩道：“皇上信不信心中自有決斷。不過凡事拿證據，沒有證據血口噴人，我甯死不服!”她一雙明眸冷冷盯着蕭氏：“大舅母說我不是蘇家二小姐？可有證據？”

“怎麽沒有證據？”蕭氏得意洋洋，對着蘇雲翎冷笑：“證據已經呈給了皇上!在五年前，蕭蘭珍寄給太公一封信，信上親筆寫了，蘇家二小姐已早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