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劇毒
這裏是尼姑庵，從不收男香客。君雲晟雖是皇室中人卻也不能在這裏留宿過夜。而如今都要入夜了他還在這裏，委實令她奇怪。
君雲晟撩眼看了她一眼，反問：“不請我進去坐一坐？好歹我也是宸親王。”
蘇雲翎驚覺自己的失态，隻得打開禅室的房門讓他進來。
兩人坐定。蘇雲翎心中紛雜，在一旁心神不在地泡着茶。而君雲晟從一入屋就坐在了她對面蒲團上，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麽。兩人各懷心思，一時間竟就這麽沉默了大半天。
“撲”的一聲輕響，一塊木炭忽然炸開，爆了的火星跳到了她的手背上。正魂遊天外的蘇雲翎隻覺得手背上一陣劇痛，忍不住丢了手中的茶勺“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正在沉思的君雲晟被她的叫聲驚了驚，急忙看去。隻見她白嫩如雪的手背上紅了一大片。
他一伸手連忙将她的手浸入了一旁泡茶用的冰涼山泉水中。冷熱交替，蘇雲翎也忍不住咬了咬銀牙。
“怎麽的這麽不小心？”君雲晟皺起眉忍不住責怪。
蘇雲翎看着他那冷峻的輪廓，手中被他握着，暖暖的，一種異樣的感覺升起。就像是這個世上衆人都離自己而去，卻唯有他一直陪在自己的身邊，那麽古怪的錯覺。
可分明，現在陪在自己身邊的人，不應該是他。
她忽然不知從哪冒起一股邪火，一把抽開自己的手，怒道：“不用你管!”
她這一抽手，水濺上了君雲晟的臉。君雲晟愣了下，忍不住惱：“你發什麽瘋？”
蘇雲翎狠狠瞪了他一眼，擦着自己的手：“你到底有什麽事？再不說就走吧。在這裏呆着累得我被火炭燙了。”
君雲晟無語半晌，良久沉聲道：“我來，是來和你商量那個方子的事的。”
蘇雲翎今日受到震動還沒消化，猛地聽到他提到那個千難萬難的方子，頓時一肚子煩躁。她沒好氣道：“那個方子有什麽好商量的。裏面的藥材十之八(九)都找不到。就算找得到該怎麽煉制都不知道呢。萬一煉制不成功，先前找的藥材都得再重新找一遍。所以，我勸你還是死走了這條心吧。”
她剛說出口，沒想到君雲晟臉色忽然煞白煞白的，直盯盯看着她，半天沒吭聲。
蘇雲翎發完火，一回頭看見他的臉色頓時也被吓了一跳。
“怎麽了？那方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忍不住放緩了聲調解釋。沒想到還沒解釋完，君雲晟臉如死灰：“别說了。”
他說完踉踉跄跄站起身就往外走。
蘇雲翎從未見他這樣，趕緊起身喚住他：“你等等!”
君雲晟仿佛沒有聽見，隻是慢慢往外走。
蘇雲翎在心中咒罵一聲，快步跑到他跟前，攔住他怒道：“我叫你站住，你沒聽見嗎？”
君雲晟看了她一眼，眼中漸漸流露她從未見過的絕望。
蘇雲翎見他如此，心中更是煩躁。她現在看見姓君的人就恨不得手中有刀劍砍成十七八段，可偏偏眼前這人從她換魂重生後就幾乎一直在身邊，說讨厭吧，有時候光看見他那張臉都恨得牙癢癢，可是說恨吧，卻心中也知道，在這個世上唯一能确定不會傷害自己的，也許就是他了。
想着，她眼神複雜，怒道：“你不說我怎麽幫你？!說吧，這個方子是給誰治病的？你再不說，我也幫不了你!”
君雲晟看着她，半天才茫茫道：“你都說沒希望了。我知道你醫術了得，連你都說沒希望了。”
蘇雲翎狠狠瞪了他一眼，順勢将他一推，推坐在蒲團上。
“說吧。這藥方是毒方。是不是你要救的人身中劇毒，所以要以毒攻毒，不然的話，我隻能理解成你要以這毒方殺人。”她冷靜分析道：“我說的是與不是？”
君雲晟沉默良久：“是。你猜的沒錯。本來我也不想說。但是如今恐怕再不趕緊就已經等不及了……”
他慢慢地道。原來蘇雲翎并未猜錯。這古方子雖是毒方，卻不是用來毒人的，更不是她之前一直揣測的那樣：是用來對付龐太貴妃和君玉亭。而是用來救人。
那個人便是君雲晟的乳娘。一直将他從小養育到大，含辛茹苦的乳娘楊氏。
在秦國中，三皇子君雲晟不受龐太貴妃寵愛已經是人盡皆知。卻很少有人知道，從他剛出世的時候，因爲難産，險些要了龐太貴妃的命，是以，龐太貴妃一直将他視爲不祥。一出生她便将他丢給乳母，不聞不問，而自己則投身在宮廷争寵鬥争之中。
隻有在某些重要的場合，她才演出一副母慈子孝的表象。而不受寵的君雲晟跟随着乳母楊氏剛開始過的十分幸福。因爲楊氏十分善良又細心，将君雲晟照顧得無微不至。在小小的孩童心中，這便是母親，而不是那個高高在上，見了他就滿心厭惡的美麗女人。
更何況，後面這位女人還生了一個萬般寵愛的弟弟，更是無暇顧及他。
在他八歲前一切都穩穩當當的，直到有一日他因爲在禦馬苑調皮騎了一匹暴烈的駿馬摔斷了腿後，一切都變了。
當太醫宣布他這一輩子終将瘸腿不治的時候。龐太貴妃就如發了瘋的母獅子将乳母楊氏狠狠責打，關入冷宮。無人照顧的君雲晟開始受盡生母的厭惡和虐待，終于先皇後陳氏實在看不過眼，尋了個機會将幾乎奄奄一息的君雲晟接到自己的膝下教養，這才結束了他痛苦的日子。
而受到陳皇後庇護的君雲晟傷勢一日日好起來，可經過這等起落經曆的他性情開始變化，變得不愛和人說話，冷冰冰。不過他卻無法忘記那養育了自己童年的乳母楊氏。一有機會就偷偷到了冷宮尋找。
天可憐見，終于讓他找到了乳母楊氏。而那時候楊氏已經被折磨得瘦骨嶙峋。尚年幼的君雲晟趕緊竭盡所能安置她。卻不想，這一切卻看在盡在龐太貴妃眼中。有一日他滿心歡喜帶着一堆吃食和衣物去尋找剛剛病好的楊氏，卻發現破敗的庭院中空空如也……
……
茶已涼透。香爐也斷絕了香霧。靜谧的禅室中滴水觀音正慈眉低眸立在神龛之中。
這個世間有太多的惡太多莫名的恨，連神佛都無法解釋明白。
蘇雲翎看着滿臉都是戾氣的君雲晟，眼中掠過同情：“原來是龐太貴妃将楊氏抓走了。”
君雲晟面無表情，冷得像是一塊千年寒玉：“是。我這個兒子她從不多看一眼，也從不真心喜歡。這也便罷了。她見我被陳皇後收爲嫡子教養，而她心疼萬分的寶貝兒子君玉亭卻依舊是庶子，就恨不得将我碎屍萬段。可偏偏她當時根本敵不過陳皇後的賢名，也無法再掌握我。索性她就想出毒計，将我乳母抓走，當着我的面喂下劇毒。警告我，若是我将來和她作對，她就把我的乳母殺死。”
蘇雲翎聽得不寒而栗。
當年的君雲晟恐怕才不滿十歲稚子。腿殘疾之後不但得不到生母憐惜，還要受非人折磨，這還不夠，爲了掌控他将來，甚至還将他的養母抓走下毒。
這龐太貴妃此人簡直是世間最惡毒的母親!沒有之一!
蘇雲翎看着他俊臉鐵青，牙關緊咬，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安慰：“你放心，既然知道這事，我一定想辦法爲你乳母驅毒!”
君雲晟臉色一喜，不過很快他的臉就陰沉了下來，搖了搖頭，黯然道：“這些年我爲了不讓那個惡毒女人折磨我乳母，所以隻能隐忍下來。想盡一切辦法去尋找解藥。那個惡毒女人一個月隻許我見乳母一次。後來她爲了讓她寶貝兒子君玉亭當上皇帝，就放松了對我的鉗制，我便可以一個月多見我乳母幾次。雖然次數不夠多，但是卻也足夠。”
“可是自從大哥當上皇帝，君玉亭當皇帝無望之後。她就開始瘋了，這一年我才能見我乳母兩次而已。每一次我的乳母楊氏都是奄奄一息。”
說着這話的時候他牙咬得咯咯作響，額上青筋暴跳。
蘇雲翎心中不由跟着一痛。這種折磨法子可真的是從未見過。
她不由問道：“你乳母中的到底是什麽毒？”
君雲晟深吸一口氣，冷冷道：“剛開始那惡毒女人不敢讓我知道我乳母中的是什麽毒，就是生怕我去尋找解藥。可是後來我慢慢知道，原來那個女人每一次逼着我乳母吃的都是一些極其慢性的毒藥。種種藥物紮根在身體中十餘年，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不忍我乳母受這等折磨，所以遍尋天下，終于找到了一副解毒古方子。這方子據說可以解世間百種毒藥。就算是不能解，也能驅除一部分。就是這方子太難湊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