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往事


在衡山山腳,有一間茶肆,因爲地處偏僻,平時鮮有行人路過,顯得有些孤寂。

再往後走,也就十幾步的功夫,是個幽谧的農家小院,門前兩顆柳樹郁郁蔥蔥,生長得枝繁葉茂,看上去頗有些年頭。

小院裏也算别緻,雖地不過半畝,房不過三間,卻是家畜啼鳴,鳥聲啾啾,花圃果樹,應有盡有,滿是安靜祥和的氣息。

此時正當晌午,天空萬裏無雲,豔陽高照。院子裏炊煙渺渺,一位美婦人端着瓜果菜蔬進了屋子,徑直走向床前,皺了皺好看的秀眉道:“這孩子命也忒苦。”

隻見床上躺着一個少年,容貌雖俊,卻是蒼白如紙,呼吸也有些沉重,時急時緩,身上衣衫破爛,血迹斑斑,傷勢頗爲嚴重。

屋裏還有個紮着馬尾辮的小女孩兒,聞言過去抱着婦人的胳膊,問道:“這個小哥哥怎麽還不醒呀?”

美婦人放下托盤,摸了摸女孩兒的頭道:“這孩子也不知道昨晚經曆了什麽,一身外傷暫且不說,又淋了一夜的雨,現在身體實在太過虛弱。”

少年是在茶肆不遠處發現的,當時就已經昏迷不醒,恐有性命之危,若非美婦人精通岐黃,原也是杏林聖手,見到後連忙爲其診治,隻怕挺不到現在。

這少年正是楊衡,一夜逃亡,已然讓他心力交瘁,疲憊不堪,加上傷勢很重,直到此刻依然高燒不止,隻不過已無大恙,全歸功于美婦人的高深醫術,和細心調理。

許是在做噩夢,楊衡眉頭緊鎖,在床上不住地翻來覆去,額頭冷汗涔涔,神情極是慌張恐懼,吓得女孩兒道:“娘,你看他是怎麽了?”

美婦人歎了一聲道:“可能是這孩子在想一些可怕的事情吧!”

楊衡在半睡半醒之間,腦海中不斷重演着昨晚的逃亡一幕。那黑袍人的冷漠聲音,和公孫無止癫狂的嘶笑,如同魔咒一般,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魇。

恍惚間,意識中有一隻大手向他頭頂蓋來,随後映入眼簾的,是公孫無止那張俊美卻使人生厭的笑臉,楊衡口中不斷的喊道:“不要,不要……”然後蓦然驚醒,大口喘着粗氣,神情猶有幾分驚恐。

他木然坐在床上,眼神呆滞,片刻之後,隻聽美婦人關切道:“孩子,你醒了。”

楊衡茫然看去,也不說話,就是這麽怔怔看着。

“小哥哥,是我娘救了你,你怎麽不說話呀。”女孩兒伸出小手,在楊衡眼前晃了一晃,“娘,你快看呀,他都不眨眼睛的!”

美婦人失笑,嗔怪的看了女孩兒一眼,道:“月兒,别這麽無禮。”

良久,楊衡緩過神來,知道自己是被這美麗婦人所救,當下做了一揖,奈何傷勢未愈,這一動牽動傷口,直疼的他龇牙咧嘴。

美婦人趕忙将他扶住,道:”不要亂動,你雖然已無大礙,可身子還虛弱的緊,得好好修養才是。”

楊衡慚愧道:“多謝救命之恩,小子無以爲報,心裏實在愧疚。”

美婦人微笑道:“你這孩子年紀輕輕,恁的多禮節,實在無需這般客氣。”

楊衡道:“不知道恩人怎麽稱呼?”

美婦人道:“什麽恩人不恩人的,舉手之勞罷了,你叫我青姨便是。”

女孩兒也湊上來道:“我叫子桑月,大哥哥叫我月兒就好。”說完笑了一聲,梨渦淺淺,眼睛眯成了弧線,就似月牙兒一般。

這對母女心地善良,待他又是甚好,楊衡心中一暖,隻覺傷口似乎也不那麽痛了。

“我看你雖然一身的皮外傷,但是胸口卻有三道指痕,淤青不退,顯然是人爲所緻,難道是……”

還沒等美婦人問完,楊衡陡然神色一變,慌忙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昨夜他趁着黑袍人與公孫無止兩敗俱傷之際,得以僥幸逃脫,那二人若是死了,自然皆大歡喜,可要是還活着,勢必不會善罷甘休。待得傷勢好轉,定然會四處尋他,想到此節,楊衡不由揣揣難安。

美婦人不知他爲何突然如此驚慌失措,隻能先回答道:“早上我見到你時,你就已經昏迷不醒,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時辰了。”

楊衡聽罷就要掙紮起身,心想得趕緊離開此地,無論如何也不能連累這母子二人。

美婦人忙按住他道:“你别亂動!”

楊衡拗不過她,苦笑道:“我被仇人追殺,不敢在此地多做耽擱,青姨讓我走吧!”

青姨微感訝異,隻想知道究竟是何等歹徒,因爲何種原因,竟會對一個孩子痛下殺手。又轉念一想,這少年心急要走,應是怕那賊人尋來,連累了自己,着實是重情重義。想到這裏,她微微一笑,道:“你隻管在這裏安心養傷,旁的自有我來擔待。”

“我隻怕……”楊衡欲言又止。

青姨曉得他心中憂慮,寬慰道:“青姨也會些微末功夫,你不必擔心。”

楊衡搖了搖頭道:“那兩人武功很高,遠非尋常人可比。”

青姨淺淺笑着,也不說話,那叫子桑月的女孩兒湊上來道:“我娘可不是尋常人。”

楊衡無奈,雖不想拖累她們,可眼下自己傷勢未愈,怕是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勉強應着,将這份恩情銘刻于心,就此安頓下來。

得益于青姨的回春妙手,以及細心照顧,此後不過十餘日,楊衡的身子愈見康複,平時湯藥補品不斷,似乎還漸增了幾把子力氣。

平時閑悶的緊,子桑月就來找楊衡聊天,這女孩兒生的漂亮可愛,兩隻眼睛水汪汪的仿佛會說話一般,又能言善道,總是說些俏皮話,日子過得倒也不甚寂寞。

生活看似平淡惬意,可楊衡卻整日愁眉不展,看上去心事重重,一是爲楚長歌的安危擔心,二是怕黑袍人與公孫無止并沒有死,窮追不舍追上門來,遷怒之下,連累青姨。

值得慶幸的是,過了這麽長時間,這兩人或許是傷勢太重早已打道回府,也可能是死在了深山之中,總之終究沒有出現。

這一日風和日麗,陽光明媚,曬的人身上暖洋洋的。楊衡坐在院子裏,正砸着核桃,隻聽有聲音道:“你怎麽又跑出來啦!”

擡頭一看,隻見子桑月走了過來,看上去有些生氣,楊衡不禁一笑道:“我整天在屋裏躺着,感覺這身體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子桑月瞪着大眼睛道:“我娘說,你得好好在床上躺着。”

見她認真神情,楊衡苦笑道:“好吧,可是這太陽照在身上實在舒服,我再呆一會兒成嗎?”

子桑月想了想,這才點頭道:“好吧。”尋了個凳子在楊衡身邊坐下。

“楊哥哥,我還不知道你是哪裏人呢。”子桑月問道。

楊衡一怔,眼神中掠過一絲黯然。許久,他擱下手中活計,歎了一聲道:“月兒,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子桑月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低落,心想一定是勾起了他的傷心往事,不由有些自責,但還是強作開心道:“好啊!”

“在大陳的京都,也就是豫州的襄雲城,有一個很厲害的人,他叫楊韫。”楊衡緩緩說道,似乎在說着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他是一位王爺,同時也是一個将軍,統帥着萬千兵馬,多年來金戈鐵馬馳騁沙場,庇佑着大陳的半壁江山,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是呢,一人之下,終究是一人之下……”

許是想到了傷心事,楊衡的眼圈有些發紅,長舒一口氣後,接着道:“偏偏那個權利最大的人,爲人自負,卻是昏庸無能,嫉賢妒能,害怕他功高蓋主,生有二心,雖然表面和氣,卻始終防備着他。”

“直到有一天……”楊衡的聲音有些顫抖,“禦史大夫劉進,夥同一夥奸臣賊子,告楊韫謀反,滿朝嘩然,不過沒人相信。懷王鐵骨铮铮,忠君愛國,怎麽會謀反呢?甚至是那個人的親兒子,太子楊胤也上書道不可聽信小人讒言,無奈之下,隻能暫時羁押楊韫,下令搜查王府,尋找證據。”

“王府清清白白,又何懼一查?可就在後府的假山裏,劉進他們居然找到了幾千套甲胄兵刃,還有一件沒有做好的龍袍!”

楊衡的語氣越來越急促,隻聽他強忍着哭腔道:“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贓陷害,可那個人忌憚楊韫已久,得此機會,怎能不落井下石?于是他下令抓了楊韫一家,不顧滿朝文武的反對,盡數殺掉,一百三十五條人命,隻有一個孩子逃了出來,亡命天涯!”

說到此處,想來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楊衡抱着頭,眼淚一滴滴打落在地面,浸入泥土之中。

子桑月聽得入神,怔怔道:“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叫楊衡,懷王楊韫是他的父親,而那個下令屠王府滿門的劊子手,就是大陳皇帝楊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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