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222.羞辱


第222章 222.羞辱

萬安城今冬的雪格外多。

除夕天将明時,又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

元秋蘇醒時,見小雪貂元寶在她床邊地上卧着,像個雪白的毛球,很是可愛。

“秋兒醒了?”隔間書房傳來蘇默的聲音。

“嗯。”元秋應了一聲,突然笑了,“仙女姐姐,你還記得去年今日發生什麽事嗎?”

蘇默一身單薄白衣,側躺在軟塌上,手中拿着那本他随身攜帶的《情錄》,翻到的那一頁,上面寫着,“皓月城,寒香島,我在寒潭中練功,小丫頭對着我的背影叫仙女……”

蘇默正在回憶他們第二次相遇的情景,元秋笑問,“你上回說,藍羽公子的最後一本書,要寫仙女姐姐跌落凡塵的故事。請問藍羽公子寫得怎麽樣了?什麽時候可以給我觀摩一下?”

蘇默合上手中的書,輕笑道,“還沒寫好。”

“你真的在寫嗎?”元秋表示驚訝。她以爲蘇默當時隻是随口的玩笑話。

“你猜?”蘇默反問。

元秋輕哼,“随便你。”

蘇默都想好了,他要等到他們真正的洞房花燭夜那天,把這本《情錄》送給元秋,作爲定情信物,交換曾經送出的和離書。

容元順跑進觀瀾院,帶了兩個熱騰騰香噴噴的烤紅薯,蘇默和元秋都很喜歡。

見小雪貂又回來了,容元順開心地把它抱起來飛跑着去玩兒了。

“也不知道師父到哪裏了?”元秋想起說要來萬安城的辛夫人。

“會來的,興許是什麽事耽擱了。”蘇默說。

大過年的,元秋還得到孟丞相府去一趟,因爲今日得給孟娴換藥,之前說好的。

昨日晚膳時,容元誠說他今日陪元秋同去,等元秋要出發的時候,尤霧說她也出去轉轉。

于是,大雪紛飛,容元誠騎馬,單手撐傘,元秋和尤霧坐在馬車裏,一同往孟丞相府去了。

“師父再不來的話,明日我要離開去尋她。”尤霧對元秋說。

元秋愣了一下,“師姐,我們跟師父說好的,如果你離開,師父又來了,你們就錯過了。”

尤霧蹙眉,“我知道師父住在哪裏。”

“但師父沒說要回她的住處,是說去找師公,然後就來萬安城尋我們。再等等吧,如果過了年還不見人,我讓蘇默派人過去師父的住處瞧瞧。”元秋說。

“那好吧。”尤霧微歎。

元秋知道,尤霧不是不喜歡容國公府。原先她們師徒倆大概是相依爲命的關系,馬上要過年,不見辛夫人,尤霧難免牽挂擔憂。

但元秋想想辛夫人的本事,除非那個老怪物突然發瘋要害自己的徒弟,否則應該出不了什麽問題。

“師姐好像很喜歡靈月呢。”元秋笑說。

“嗯。”尤霧沒有否認,過了一會兒才解釋道,“她,很好。”

“那是。”元秋笑着點頭。但她莫名覺得,尤霧對君靈月的喜歡,似乎還有别的原因。但尤霧雖然對元秋很好,也不排斥元秋的親近,卻始終沒有交心。元秋如今連尤霧的真容都沒見過,也不知道她是否還有其他身份。

當然,每個人都或許有不想讓人知道的過去,元秋可以理解,雖然好奇,但并未探究過。

到了孟丞相府,管家已經在門口恭候了。

容元誠被請去見孟丞相,元秋和尤霧直接被請去了孟娴那邊。

今日除夕宮宴,在正午時分,一個時辰後都得出發進宮,孟家正在準備着,也不敢耽擱元秋的時間。

尤霧這個生面孔被孟家下人當做了元秋的丫鬟,她不在意,元秋也沒多做解釋。

見到孟娴的時候,她人是醒着的,怔怔地躺在床上,眼睛紅紅的,像是不久之前才哭過。

“四小姐,容小姐來了。”丫鬟小聲提醒。

孟娴回神,看向門口進來的元秋。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初見元秋時的模樣。那個時候的元秋,才從鄉野之地被找回來沒多久,出手就救了她的三嫂和侄兒,成了孟丞相府的恩人。

如今的元秋,越來越美了,氣質如溫潤的珍珠,乍看并不奪目,細品卻越發能感覺到那高華清傲的光芒來。

孟娴反觀自己的處境……今日她想照鏡子丫鬟都不敢給她,她摸到了頭上被剪掉的頭發,自己如今凄慘的模樣,心中嫉妒不甘如野草叢生……

爲什麽,她那麽努力,博覽群書,才華橫溢,到頭來,事情卻成了這副模樣?

“感覺如何?記起是誰傷了你嗎?”元秋說着放下藥箱。

孟娴斂眸,“頭疼,什麽都不記得了。”

元秋知道孟娴在說謊,也沒再問,開始給她換藥。

“容元秋,我有個問題,一直想要問你。”孟娴卻忍不住開口,看向了元秋,低聲說道。

“你說。”元秋神色淡淡。

“蘇默,真的是傳聞中的廢柴嗎?”孟娴問。

這個問題,困擾孟娴很久了。

不知何時起,她漸漸對元秋有了敵意。

大概是因爲孟娴原本潛意識裏自以爲是個美名遠揚,才華出衆的女子,清高自傲。直到元秋回到萬安城,向孟娴證明了,什麽叫真正的美名遠揚,什麽叫真正的被人敬重的才華。

孟娴曾經沒有嫉妒容元若,因爲她覺得自己是書香門第的才女,跟一個将門女沒什麽好比的。事實上沒有機會上戰場的容元若,在孟娴眼中也就是會些根本用不上的花拳繡腿罷了,最終還不是早早嫁人。

但元秋不一樣。她憑借自己高明的醫術,救了孟娴的姐姐,孟娴的嫂子,救了明雅婷,救了祝威,救了許多百姓。從皇室到貴族,每個人都在誇她,每個人見了她都客客氣氣的,因爲不知道哪天就要求到她那裏。孟老太君和孟夫人對元秋交口稱贊,不吝溢美之詞,仿佛恨不得元秋是孟家的姑娘,她們做夢都要笑醒了。孟俪也總是讓孟娴多跟元秋學學,如何待人接物,說她沒有恃才自傲,大氣從容,謙遜得體,是貴女典範……

孟娴在家裏,似乎每個人都在誇容元秋。她到外面,連百姓口中都在說着容家的神醫菩薩心腸。

而孟娴自己,在元秋的襯托之下,黯淡無光,突然變得什麽都不是一樣。明明萬安城的貴女原本聚在一起比較的都是琴棋書畫,那是她自小認爲的才華。但突然有一天,就因爲容元秋的存在,似乎什麽才華在她的醫術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元秋的謙遜内斂,成了孟娴眼中高高在上的姿态,讓她覺得虛僞。

說到底,就是孟娴這個曾經自認爲是萬安城第一才女的人,在被元秋實力碾壓之後,生出了深深的嫉妒罷了。

所以孟娴急于想要找到元秋身上的缺點,和她能超越元秋的地方。這是孟娴對于蘇默是否真廢柴這件跟她本沒有任何關系的事變得耿耿于懷的原因。

孟娴潛意識裏希望蘇默真是個徒有美貌的廢柴,這樣就能證明元秋不過是個膚淺的貪戀美色的女人。但她心中又有個聲音告訴她,容元秋怎麽可能會看上一個真廢柴呢?

她想要求證這件事,想聽元秋親口告訴她。所以甚至忘了她才對元秋謊稱自己失憶,轉瞬便問起蘇默來。

元秋神色淡漠,“我丈夫是什麽樣的人,跟你有關系嗎?”

元秋的态度讓孟娴心中的嫉妒之火一下子被點燃了,“容元秋,你爲何不敢回答我的問題?”

本來坐在窗邊看雪,等着元秋忙完一起走的尤霧,清楚地聽到了孟娴對元秋突然不善的語氣,面色一沉,轉身大步走了過來,“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孟娴一開始都沒注意到尤霧進來,當下愣住,“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我是容元秋的師姐。你剛剛問她的問題,她懶得理你,我可以回答你。你一個未嫁小姐,關心别人的丈夫是什麽樣的人,存的什麽心?孟家的教養就是這樣的嗎?蘇默是天才還是廢柴,跟你有任何關系嗎?你想知道什麽?我師妹看在你家中長輩的面子上,救了你的命,又來爲你醫治,你非但不感恩,倒一副她欠你的姿态?你算什麽東西?你怎麽不看看自己,不僅是個廢柴,還是個惹禍精!如果沒有家族庇佑,你什麽都不是,根本活不下去!我知道你嫉妒我師妹,但你嫉妒也沒用,她是真正的天才,你不過是個自命清高腦子有病的白癡!”

孟娴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且被尤霧點破她見不得人的心思,當下難堪至極,氣得渾身顫抖,瞪着尤霧卻說不出話來。

“看什麽看?醜死了!别亂動,不然我師妹一個不小心把你弄死,你也是活該!”尤霧冷哼一聲,轉身又回窗邊看雪去了。

元秋沒想到平素沉默寡言的尤霧毒舌起來這麽厲害。

孟娴嫉妒元秋,其實元秋早就看出來了,但這種事,沒什麽好說的。她總不能跟孟娴說:你不必嫉妒我,其實你比我有才華。首先,才華這種事本身就分很多種,并不能一概而論。其次,如果元秋真這麽說,在孟娴眼中,怕是會覺得元秋在故意羞辱她。

這讓元秋想起前世在醫學院時的一個同學。那同學因爲嫉妒元秋成績比她優異,發表的論文更多,得到了最高的獎學金和出國深造的機會,認爲是元秋搶了本該屬于她的東西,竟然喪心病狂到在元秋在宿舍陽台晾衣服的時候想要把她推下樓摔死。

那次元秋若是真摔死,最後很可能會被判定成失足意外。幸虧元秋一直勤于鍛煉,反應敏捷,躲了過去。那同學自然不承認,說隻是想背後吓她一下,開個玩笑。

嫉妒滋生的惡意,有時候很可怕。

但元秋并不會因爲孟娴嫉妒她,未來有可能害她,現在就把孟娴怎麽着。因爲未來如何誰也不知道,很多人心中都生出過惡念,甚至是一輩子老實本分的人,理智、律法、環境、親人、情況變化……不管是出于什麽原因,隻要惡念沒有被付諸實踐,就不能用來斷定是罪惡。

至于孟娴有朝一日如果得知蘇默是藍羽公子,會不會跟元秋搶……這件事,對元秋和蘇默來說,都是個笑話。簡而言之,她憑什麽?換個角度,元秋也不會因爲一個女人跟她搶丈夫就覺得對方必須去死,隻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

換好藥,元秋什麽也沒說,便和尤霧一起走了。

守在門外的丫鬟把孟娴問起蘇默,和尤霧罵她的話都轉述給了孟夫人聽。

孟夫人氣得不行,卻不是因爲尤霧的無禮,而是不能理解孟娴到底在想些什麽?平白無故問蘇默做什麽?元秋沒有當時甩臉走人,真的是給孟家最大的面子了。

孟夫人原本是最心疼孟娴的,但一次次的折騰,她也寒了心。

元秋回到容國公府,容元誠告訴他,孟丞相問起了忠勇候齊明的傷勢。

“這京城裏的人,消息都很靈通啊。”元秋笑着說。

元秋戴上了大氅的兜帽。尤霧沒有穿披風,容元誠給她打着傘,走在一旁。尤霧擡眼看了看,什麽也沒說。

“三姐你不知道齊孟兩家的關系嗎?”容元誠問。

元秋搖頭,“什麽關系?”

“兩家原本是要做親家的。”容元誠說。

元秋愣了一下,“誰跟誰?”

“忠勇候和孟貴妃,自小定的親事,忠勇候重傷殘疾之後齊家退了親,孟貴妃後來才進的宮。”容元誠說。這件事,也隻有今年才回到京城的元秋不知道。

元秋确實很意外,之前沒聽人提過。但她突然想起,最初認識孟俪的時候,就覺得她過得似乎并不如外人以爲的那麽舒心。當時元秋隻覺得,後宮的女人本就不可能有什麽舒心日子,但現在想想,孟俪偶爾在元秋面前流露出的幾分落寞,難道是因爲齊明嗎?

齊明年紀不小,即便殘廢,以他的身份,娶個名門貴女也不是問題,但一直沒有成親,想來也是有原因的。

“造化弄人。”元秋微歎。

元秋并不知道,在她剛離開孟丞相府之後沒多久,宮裏派人過去,取回了曾經頒給孟娴的賜婚聖旨,正式取消她和陸哲的親事。

孟丞相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又叮囑下人好好照顧孟娴,想着等天氣暖和,就把她送到鄉下的莊子上去休養,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

容國公府。

“娘,我可以不去嗎?”容元誠問容岚。

容岚點頭,“不想去就在家吧。”

“我也不去,沒意思,我還要跟元寶賽跑呢!”容元順舉起小手,笑嘻嘻地說。

容岚再次點頭,“嗯,出去玩兒穿厚點,阿誠你看着阿順。”

容元楓看了看君靈月,什麽也沒說。其實他也不喜歡進宮,尤其是參加無聊的宴會,來來回回就是那點事,規矩禮數還特别多。但上次進宮君兆麟專門說了想見君靈月,今日這樣的場合,君靈月必須得去,容元楓自然要陪着。

容元若興緻缺缺,“君紫桓,我不想去。”

“可以!”君紫桓笑容滿面地說,“娘,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我病了。我在家陪若若。”

容元朗忍不住吐槽君紫桓,“姐夫,作爲一個皇子,你實在是太沒有鬥志了!”

“鬥什麽?鬥蛐蛐兒嗎?什麽都不如陪若若重要!”君紫桓很淡定地說。

“我陪娘去。”容元朗說着看向蘇默,“這位姐夫,你應該也不去吧?”

“我聽秋兒的。”蘇默輕笑。

元秋想了想說,“去吧,萬一有人給娘下毒呢,我要保護娘。”

容岚:……她家寶貝女兒最近在認真鑽研毒術,正愁沒有用武之地,剛剛那句話似乎還透着一絲期待……

尤霧手中拿着一塊玉石,正在認真學雕刻,什麽進宮赴宴,跟她本來就沒有關系。

見尤霧一刀下去,好好的玉石裂成了兩塊,容元誠皺眉,“師姐,力道不要那麽大。”

“多大算大?多小算小?應該多大?”尤霧擡頭便是三連問。

容元誠嘴角微抽,“……看感覺。”

尤霧輕哼,把手中的刻刀和碎了的玉石扔給容元誠,“你雕一個給我看看,是什麽感覺?”

“師姐想讓我雕刻什麽?”容元誠問。

尤霧想了想說,“就雕一個柿餅吧,得看起來就很好吃。”

容元誠:……

容岚忍俊不禁,“好了,要進宮的快回去收拾一下,阿誠你在家陪小霧和阿順玩兒。”

除夕宮宴是每年皇宮中最隆重盛大的宴會,皇室與百官同樂,慶祝新年。

容元楓和容元朗騎馬,容岚和君靈月一輛車,元秋和蘇默一輛車,到宮門口的時候,就見群臣及家眷正魚貫而入。

陸哲剛下車,便過來跟容國公府的人打招呼。他倒是乖覺,自從容岚跟沐振軒斷了,就不再管容岚叫舅母,改口叫容國公,但依舊稱呼容元楓爲表弟,叫元秋表妹。

容元楓很厭惡這聲表弟,再加上跟陸哲原本關系就很差,見他過來便去扶君靈月下車了,沒有理會。

打過招呼,陸哲的目光在元秋身上頓了一下,便回去了。他一直在盤算着,怎麽能悄悄把毒給解了,但他貿然找元秋醫治,會引人生疑,暗處說不定有青冥樓的人盯着他。爲了穩妥起見,最好是,他真的受傷,然後順理成章地找元秋醫治,再自然而然地請元秋看看是否中了毒……

陸哲一邊計劃着,一邊走回自己的馬車,把大着肚子的君靈馨扶下來。

天空飄着雪,陸哲正在想事情,手中的傘沒有給君靈馨遮住落雪,冰冷的雪花落在君靈馨臉上,寒意透心。

君靈馨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君靈月。君靈月也懷着身孕,但氣色頗好,容元楓把她從馬車裏抱下來,手中的傘全都遮在君靈月頭頂,還用身子爲她擋着風。

兩相對比,君靈馨妒火中燒。

而宮門裏出來一頂華麗的轎子,直奔着君靈月過來,說是皇上吩咐專門來接九公主的。

容元楓扶着君靈月上了轎子,他就跟在一旁進了宮。

陸哲面上帶着一抹淡淡的笑,偏頭在君靈馨耳邊說,“同樣都是公主,怎麽差别這麽大呢?馨兒你說這是爲什麽?”

這問題,君靈馨沒法回答。

元秋牽着蘇默,正要進宮門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忠勇候”。

元秋有些意外,回頭就見一輛馬車停在人群外圍,一個侍衛從車上搬下一張輪椅,放在了地上。緊接着,齊明被背出來,放在輪椅上。

這是他兩年來第一次出門,也是第一次進宮,很多人都快把他給忘了,沒想到他今年除夕會出現。

元秋收回視線,直覺是君兆麟要求的。齊明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他不願意用這副模樣出現在人前,所以先前才一直閉門不出。

君兆麟想做什麽?是不是跟元秋開始給齊明醫治有關……元秋想到今日從容元誠那裏聽說的齊明和孟俪原本的關系,突然有種直覺,今日的宮宴,怕是不會平靜。

孟俪妝容精緻,衣衫華麗,落後皇後半步,款步進了大殿。

她原本是想看看孟丞相坐在哪裏,她的祖母有沒有來,卻無意中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那個人。他就靜靜地坐在那裏,再也不複孟俪記憶中意氣風發的模樣……

隻一瞬,孟俪便面色平靜地收回了視線。在這皇宮裏,她學會的生存技能之一,就是不要讓人看出自己真正的情緒。但昨夜,在君兆麟面前,她的失态是理智難以控制的,也是被君兆麟逼的。

在看到齊明的那一刻,孟俪便知道,君兆麟昨夜沒有跟她開玩笑,他真的打算那樣做,不管孟娴是不是真的變成瘋子傻子,不管齊家和齊明對東明做出過多大的貢獻和犧牲。

喜歡賜婚的君兆麟,打算再一次用擺布别人的終身大事來證明帝王的威嚴,随心所欲,生殺予奪。

齊明聽到了“孟貴妃到”的聲音後,專注地看着面前精緻的茶杯,再也沒有擡起頭。他不知道君兆麟昨日突然派人傳口谕命他今日進宮赴宴是爲了什麽,但他知道,如何做才能不給孟俪惹麻煩。

宮中的宴會仍是老一套,君兆麟當衆嘉獎了容國公府在這一年爲東明國做出的貢獻,問候了祝老國公的身體,表達了對君靈月的關心。

他面上始終噙着笑意,直到說起陸哲和孟娴的親事已經被取消,仍是帶着笑,将那場引起軒然大波的賜婚,隻用“誤會”二字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元秋眸光微閃。這種會讓孟家難堪,讓白家不忿的事,按理來說,讓它低調些過去就算了,君兆麟爲何要專門在今日這樣的場合提起?

太後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她難得下一道懿旨,最終卻被君兆麟要求收了回去。這讓她越發感覺,這個兒子表面孝順,實則根本沒有把她當回事。

君兆麟突然看向了端坐一旁的孟俪,笑容滿面地說,“其實是孟貴妃提醒朕,孟齊兩家原本是有婚約的,長輩約定,必須遵從,希望朕能給忠勇候和孟四小姐賜婚,結一樁良緣。昨日聽聞容小姐給忠勇候醫治,他用不了多久就能站起來。如此良将,失而複得,是東明之幸,大大的喜事。今日朕便做主,讓忠勇候雙喜臨門!忠勇候,接旨吧!”

全場皆驚!

在座的沒有人不知道孟俪曾經是齊明的未婚妻。

在座的沒有人不知道孟娴名聲盡毀,清白不在,如今據說重傷失憶變得癡傻。

可君兆麟說,孟俪求他把孟娴賜婚給齊明?!

孟丞相心中巨震!但他最清楚,這絕不可能!孟俪不會做出這種事來!孟俪最希望孟娴在家裏好好待着不要再惹禍!她也最希望跟齊明徹底撇清關系,不要被君兆麟懷疑!怎麽可能主動提出給齊明安排親事?

瞬間,孟丞相便意識到,這是君兆麟的意思!但他故意要這樣說,如此,沒有人會覺得是君兆麟欺負齊明,給他安排那樣一個不堪的妻子,隻覺得孟俪欺人太甚,把自己沒人要的妹妹硬塞給曾經的未婚夫!

而這,從外人的角度看,是孟娴得了便宜。畢竟齊明就算殘廢,也是正經的侯爺,妹妹是太子妃,且君兆麟說了容元秋能把他治好。本來不可能有人願意娶的孟娴如今能當上侯夫人了。

但同樣從外人的角度,齊明太慘了,攤上孟家這對姐妹。一個在他殘廢之後入宮當了貴妃,竟然還要逼他娶自己沒人要的妹妹,另外一個名聲那麽壞,卻想嫁給齊明當正妻?

齊明袖子下的拳頭緊緊握着,青筋暴突,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君兆麟笑意加深,“忠勇候,你意下如何?”

太子妃齊穎冷冷地看了一眼孟俪,低頭,便紅了眼,強忍着淚意,不敢做聲。

齊明擡手,被特準随身伺候的侍衛将他背了起來,到大殿中央,扶着他跪下。

齊明的身體伏下去,朗聲道,“微臣叩謝皇上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君兆麟愉悅的笑聲回蕩在大殿之中。

齊明在衆目睽睽之下,接受了一樁可笑的賜婚,沒有反抗,沒有不滿,但當他被侍衛背着坐回原來的位置時,一雙眸子,再也沒了光彩。

“愛妃,朕依照你的心意賜婚,你可歡喜?”君兆麟看向孟俪,笑意不達眼底。

孟俪長長的指甲嵌進了肉裏,面上依舊帶着得體的笑,斂眸道,“多謝皇上。”

陸哲心中啧啧感歎,君兆麟太狠了!他沒有再廢掉齊明的身體,但這一下,怕是直接把齊明的意志給摧毀了!齊明那樣驕傲的人,讓他娶一個名聲敗壞的女人,還是他曾經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塞給他的,當衆被如此羞辱。

陸哲覺得,這跟當初君靈馨被賜婚給他有些相似,但至少,他接那道恨不得殺人的聖旨時,不是在這種衆目睽睽的場合。

一場宮宴,君臣盡歡,表面上沒有任何不快。

出宮進了馬車,元秋便沉了臉,“皇上今日的賜婚,太過分了。”

齊明不接旨,是他抗旨不遵,且會被君兆麟懷疑他對孟俪餘情未了。

齊明接旨,表面看,似乎除了他自己受辱之外,一切都算是平穩度過。但這會不會讓君兆麟懷疑,他是爲了保護孟俪才接下的這道聖旨?

但至少後者,能讓君兆麟暫時滿意,而前者,會讓事情無法收場。

不管齊明是爲了自保,爲了保護太子妃,抑或真是想保護孟俪,他都選擇接受了一場當衆羞辱。

可作爲一個爲東明盡忠,全家幾乎死絕,自己變成殘廢的忠臣良将,他做錯了什麽,要被這樣對待?

元秋第一次覺得,君兆麟這個皇帝,令她惡心!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女人,孟俪也不曾行差踏錯,難道君兆麟還要求孟俪必須愛上他才滿意嗎?他自己這番做派,對孟俪何嘗不是一次當衆羞辱?他又談何真心?

君兆麟平素對有價值的臣子都多有寬容,但這其中不包括已經沒落的齊家,和殘廢且曾經跟孟俪兩情相悅的齊明。

元秋爲自己原本覺得君兆麟是個明君感到可笑,而今日齊明用支撐不住的雙腿跪在地上,身子控制不住顫抖着,叩謝皇恩的模樣,讓元秋想到了當年西遼國慘死的容氏一族。

是不一樣,可本質上,也沒有什麽不一樣。

蘇默握住元秋的手,神色淡淡,“那,就回去問問姐夫,能不能有點鬥志,别再鬥蛐蛐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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