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1章兄弟


新年的喜慶并沒有給延州城帶來多少祥和之氣,相反卻更是死氣沉沉,禁軍圍攻龍州的戰事已經連續打了十多天,慶州節度使田仁朗罵着娘哭天抹淚的咬牙指揮着兩萬地方兵馬沒日沒夜的對龍州發動進攻,龍州城下屍體堆積如山,傷兵是成車成車的往延州轉運。

陸飛的職責好像已經不是鎮守将軍了,他成天的跟這些傷兵混在一起,哪天都有人拉出城去埋了,傷兵裏最多的還不是刀箭傷,而是凍傷,天氣已經進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按今天的說法至少零下二十多度,大宋的将士們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裏浴血拼殺,城裏的黨項人也好不到哪裏去,照這樣打下去的結果大家最後很可能要抱團死,龍州将成爲最大的墳地。

戴恩絲毫沒有顧及前線将士的作戰條件,下達到田仁朗手裏的軍令措詞一次比一次嚴厲,而禁軍卻隻在後方觀戰,兵力絲毫未損,用不了多少時間,田仁朗的兩萬兵馬就得全部報銷在龍州城下。

雪花漫天飛舞,陸飛和張江等人騎馬矗立在積雪的街道上,看着從眼前走過的一輛輛裝滿屍體的馬車,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替自己感到慶幸,光憑想像也能體會到前線的戰事是何等的慘烈,就算自己功夫再高上了戰場可能和他們也沒什麽區别。

馬車緩緩而行,一個颠簸,車上一堆的屍體晃了晃,一具凍得僵硬的屍體掉了下來。

“等等!”

陸飛下了馬,和羅成等人将他搬了上去,屍體死不瞑目,還保留着死前的姿勢和表情,他的一條胳膊高高舉起,也不知道是想指什麽,可能在他臨死的那一刻他隻想回家,但沒有人知道他家在哪,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陸陸繼繼來了好幾千傷兵,哪個軍的都有。

“走吧!埋深點,别叫野狗給抛了!”陸飛揮了揮手。

陸飛看着一堆堆屍體,搖搖頭歎惜道:“

漢武雄圖載史篇,

長城萬裏盡鋒煙;

何如一曲琵琶好,

羌笛無聲五十年。”

曹克明也道:“戰争就是這樣,一将功成萬骨枯,看多了就習慣了,陸指揮使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吧?”

當然不是,當年那江陵城的一幕比這慘多了,隻是那時候陸飛對那些戰死沙場的人沒有情懷,他隻是剛剛到這個時代,今天不一樣,這些死去的每一個宋軍将士都和自己穿着一樣的軍衣,吃一樣的食物,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漢人。

陸飛點點頭,沉默一會道:“我會習慣的,當了兵早晚都會有這條路,何處青山不能埋忠骨,不負平生就無憾了。”

邊上鐵捶接口道:“頭兒,咱也不老窩在這延州城吧,跟個娘們似的,日後還不讓其他兄弟給笑話死。”

陸飛道:“軍令如山,守城是我們的職責,想玩命日後有的是機會,命可以丢,也要丢的有價值,就算今天你我都和他們一樣戰死了,那也就是多爛塊地而已,咱要死也得死的名揚天下,死得其所。”

大個子羅成一拍胸口道:“陸頭說的對,做個無名小卒死一百次都沒用,沒人會記得咱爲朝廷流過血,我始終不明白戴大帥怎麽會突然下這種軍令,風雪這麽大強行攻城根本就沒有勝算……”

陸飛瞪了他一眼道:“夠了,不得妄議軍政,你們是不是還在爲十将被撸了而生戴大帥的氣呀,我可告訴你們,把你們調走是我的意思,和戴大帥無關,你們也别小心眼,一個破十将有什麽好可惜的,将來有合适的機會我會給你們謀個出身的,眼下不行呀,第一軍還得靠原來的老兄弟帶着,都給我老實點,别和他們起争執,眼光得看遠些。”

羅成悻悻然道:“我又沒說什麽……”

陸飛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怎麽,在我身邊做個親兵委屈了?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曹克明笑道:“将軍說笑了,不過,我想提醒您一句,您這位置來得突然,容易招人口實,而且您還一直和驸馬都尉石保吉不和,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别說陸飛,連戴恩都不敢針尖對麥芒的和石保吉作對,這是拿雞蛋碰石頭,就算陸飛立了天大的功勞總得有人替他報上去不是,以前有戴恩護着,以後呢,可石保吉這種人不一樣,皇帝的女婿,回了汴梁随時随地見趙炅,跟出入自家的花園一般容易,随便吹吹風陸飛就吹不了兜着走。

陸飛看看四名還算是親信道:“你們都是這意思?”

四人齊齊點點,都是在軍中混得年頭久了,這點事還能不明白,别和那些大人物作對。

陸飛道:“行,放心吧,我不會再莽撞了,不就是認個慫嘛,裝孫子誰不會。”

鐵捶咧嘴笑道:“頭言重了,忍一時風平浪靜,對大家都有好處,咱現在一撸到底,将來的前程可就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可着給兄弟找路明路。”

官升得越高,壓力就越大,接觸到人和事也更大,以前陸飛可以由着性子胡來,現在也不得不爲這些兄弟考慮一番。

陸飛微微點頭,伸出和,掌心朝下,環視大家道:“好,兄弟同心,齊力斷金,從今往後大家共進退。”

五隻手疊交于雪花之下,大家哈哈大笑。

陸飛伸出雙臂,情真意切道:“若不嫌棄,今番我們兄弟五人就在此處,義結金蘭,結爲異姓兄弟。”

“好呀!”鐵捶心直口快,其餘三人也頻頻點頭。

當下,五人并列于跪于雪地,看着從眼前緩緩而過的一車車屍體,左右相互拉扯着。

陸飛道:“黃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兄弟五人在此盟誓,請戰死的兄弟們作個見證,我們五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上陣兄弟兵,若違此誓,人神共憤,豬狗不如。”

五人旁若無人的拜天綁地,個個都是興奮不已。

張江笑道:“那咱們兄弟五人咋個排次?”

鐵捶哈哈笑着一拍胸口道:“俺年數最長,就委屈俺當個大哥吧!”

羅成不屑笑道:“怎麽論的,要按年紀,那也是曹兄年長,曹兄,今年貴庚有三十三了吧。”

曹克明忙擺手道:“我也是癡長你們幾歲,有志不在年高,要論也得按能力,陸将軍,大哥您當仁不讓,受小弟一拜!”

鐵捶聽了也沒在意,很快就轉臉道:“也行,大哥。”當下便也朝陸飛拱手。

“大哥,受我等一拜!”四兄弟齊齊單膝蓋而跪。

陸飛忙伸手扶起,也不推讓,笑道:“兄弟不論大小,隻論情份,好,這聲‘大哥’我應了,諸位兄弟請起。”

張江笑道:“那接下來曹兄既做過指揮,又比我三人年長,你爲二哥。”

風雪之下,五人很快就分了次第,陸飛爲大哥,曹克明次之,鐵捶老三,張江老四,羅成最末,戰火中的情意來得突然,來得更爲結實,抱成團才有更多活下來的機會。

五人齊齊上馬,鐵捶道:“大哥,咱現在做些啥?”

陸飛擡頭看看雪花紛紛揚揚的天空,爽朗笑道:“守好城池,照顧好這些傷兵,盡量讓他們少死幾個,盡軍人的職責,老二,你随我來。”

三人領命而去,陸飛把曹克明帶到了知州衙門,現在這延州最高的軍事長官是陸飛,出入這些地方很容易。

走過正堂大院,沿着回廊繞到二堂邊的一排小屋,那裏正是沒藏黑雲和素娘的落腳處,門前依然有禁軍在把守。

陸飛來到門前,故弄玄虛的看了曹克明一眼,又轉頭對邊上的四名守衛道:“你們先下去吧。”

“諾!”

曹克明道:“大哥您這是?”

誰都知道,這屋裏兩個女人都是陸飛的,沒藏黑雲又是朝廷點名看押的,一般人不太方便接近。

陸飛笑了笑,伸手叩門:“素娘,是我!”

屋裏一陣匆匆腳步聲,門開了,素娘一臉驚喜的站在那,但很快就正色道:“陸将軍請進!”

曹克明有些尴尬,“這!”

陸飛扯了他一把,道:“看把你給臊的,進來!”

屋裏炭火很旺,素娘拿來雞毛撣子給陸飛掃着身上的雪,在裏面的那間屋子裏,長發齊腰的沒藏黑雲緩緩站了起來,在白色的帷帳下婷婷玉立,她還不知道此時宋軍正在和黨項人殺得血流成河。

陸飛就近找了個椅子坐下,笑道:“黑雲,人呢?”

沒藏黑雲看了曹克明一眼,滿臉微笑的朝帷幕後招招手,兩條身影慢騰騰的從那裏移了出來。

屋裏一時異常的安靜,曹克明呆呆的看着二人,驚訝的嘴都沒合上,好半天才道:“夫人!”

一個灰頭土臉的小男孩跑了過來,淚流滿面,拉着曹克明的手,輕輕搖晃着道:“阿爹!”

一家三口抱頭痛哭,曹克明的臉一陣陣抽搐,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此時的他熱淚滿眶,一手抱着兒子,顫抖的手撫摸着夫人那滿經風霜的臉,輕聲道:“夫人受苦了,我對不住你們,對不住你們!”

一身粗糙灰麻衣的曹夫人三十歲的人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這些日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她不顧邊上外人的目光,撲進夫君的懷裏,歇斯底裏的用那無力的拳頭捶打着曹克明的胸口:“郎君,你跑去哪了,我找不着你,找不着,唔唔唔……”

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瞬間迸發,曹克明的眼裏滿是愧疚,失散大半年,他都快找瘋了,原以爲她們娘倆已經死了。

沒藏黑雲默默的看着這久别重逢的一家人,她也在流淚,眼前的一幕讓她想起了草原,想起了她的家鄉和親人,盡管草原上的日子總是讓人提心吊膽遠不如大宋繁華,但金窩銀窩哪裏也比不得家裏的草窩。

陸飛看在眼裏,輕輕走了過去,明白她的心思,緩緩的順着她那一頭的青絲撫摸下去,微笑道:“有我就有家,有就親人,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回草原看看。”

沒藏黑雲咬咬嘴唇,沒吃自己哭出來,隻是睜着一對大眼睛看着陸飛靜靜的點點頭。

曹克明也領着一家三口,呼啦就跪在陸飛面前,懇切道:“大哥,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陸飛忙上前将三人扶起,爽朗笑道:“用不着謝我,都是你夫人的功勞,你呀,一門心思隻知道往塞外去找,其實她們娘倆一直都在延州,自從大軍入城後她們就四處打聽你,隻是你現在不是指揮了,親兵曹克明誰也不認識,我也是碰巧遇上了。”

一家人千恩萬謝,曹克明還讓兒子認陸飛爲義父,這下就更是親上加親了。

歡喜過後,曹克明領上娘倆出了知州衙門,以一個小兵的身份他的家眷還沒資格住在這裏,他要去街上給一家人尋個住處。

屋裏隻剩陸飛、素娘和沒藏氏,素娘知道他倆的關系,站了會便到裏屋去照看小元昊去了。

自從龍州那邊打起來之後,兩人見面的次數很少,也許這兩國仇殺的事不應該落在他們身上,但就是這樣,很多事身不由已。

陸飛拿起邊上的一件毛領鬥篷輕輕的披在沒藏氏的肩頭,輕聲道:“有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說了。”

沒藏黑雲擡起頭,水汪汪的眼睛,炙熱的紅唇,她從陸飛的眼中看着自己的影子幽幽道:“我知道,打起來了是嗎?”

陸飛笑了一聲,伸手擁她入懷,拍着她瘦弱的酥肩道:“對,不過這和我們沒關系,在你面前我是你的朗君,不是宋軍将士,在我眼裏你是我的黑雲,不是敵人,軍國大事咱們沒辦法改變,随它去吧。”

沒藏黑雲纖纖玉手按在他的胸前,擡眼無奈的眼神看着他的下巴上那稀疏的胡碴道:“我懂,我隻想早些離開這,想你早一天帶着我去一個沒有戰争,沒有仇殺的地方,隻有你和我,我給你做酥油餅,給你釀馬奶酒,爲你跳一支踏踏舞。”

陸飛有些感動,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成了黑雲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倚靠,也不知是她的福氣還是晦氣。

“會的!”陸飛安慰着,在她散發着幽香的發絲上親吻一口,道:“打完仗我們一起回汴梁。”

陸飛離開這裏時,素娘送到門口,她剛才在裏屋也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這會她把着半掩着的門,怯懦的想擡頭又不敢擡頭,又看看身後,喃喃道:“郎君會帶上素娘嗎,你能帶我一起走嗎?”

陸飛把着腰間的刀柄,猶豫了一會,還是點了點頭:“照顧好孩子,委屈你了。”

素娘很是激動的連連點頭:“我會的,素娘一切都聽将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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