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栖意外入了候選名額,自然少不了桑柔其中作祟。
當晚,顧珩遇刺,兇手不明,齊王大怒,勒令深究。
第二日,桑柔方服侍完顧珩用藥出門去,有人正好迎面而來。乍一看面容,竟差點認成穆缜。
房門關上後,房内兩人仔細聽着外頭聲響,直至那腳步聲漸行漸遠,面上才松懈幾分。
“這樣緊要關頭,你來這裏見我,真是少有的魯莽。”床上病容憔悴的顧珩說道溲。
而床前的男子透過窗扉看着那出院門去的纖小身影,手一揚,将窗關上,而後手往臉側一摸,揭下假面,露出真容,正乃葉廣澤。
“你兜兜轉轉又将她帶回身邊,也不見得有多謹思慎行。”
顧珩淺笑:“從來世事多難兩全,怎麽考量,都有纰漏,既然如此,還不若就任性一次。那你呢,你這般任性之行所爲何事?恧”
葉廣澤言簡意赅:“華栖。”
顧珩笑意更深:“你說華薄言之女?”
“嗯。”
“你想我如何?”
“你已有許定之人,這我知道。但是關于選妃這一塊,我不知道你的計劃是什麽,但無如何,是否需要有人出來犧牲做幌子,不要牽扯她。”
顧珩盯着他:“潤之,記憶中,你好似從未這般低聲下氣求過人。”
葉廣澤說:“沒有低聲下氣,更不是勉強求人。你若是利用她,我一定會阻止。不過是給你添了些麻煩而已。”
顧珩笑開:“敢這般威脅我的人,你是第二個!”
葉廣澤知他已同意,便說:“謝過。”說着重又覆上假面,要離開。
“潤之……”顧珩喊住他,“我知你身份特殊,故而不想身邊有所牽絆。但……有時事情,有些人,不該拿來犧牲放棄。既然這般在意,将她留在身邊,以你能力,不會護不好她。”
葉廣澤頓了會兒,并未回頭,隻沉聲說道:“我曾也這般認爲。但事實是,我确實護不好她。”
她差點因他而死,這樣的事情,他不會讓它發生第二次。
葉廣澤話畢就已出門去,留下顧珩眸色深重,睜着眼,不得入睡。
**
選妃一事恍若鬧劇一場,最後不了了之。本就是顧懿測臣心的手段,給衆臣敲響警鍾,切勿結黨營私。
顧珩南下,顧璋北上,也是顧懿有意爲之,就是爲了緩緩朝内站隊罷儲之風,卻不知會是白先翼那邊挑起了紛争。
内戰一打大半年得以平定,已是出乎意料的神速。顧珩養精蓄銳韬光養晦,便是等得這一刻。天下人折服于他的謀略之時,更爲意外的,是葉廣澤的突然策反。毫無征兆,一舉敲定最後的勝敗。葉廣澤先前被調回章臨護都,本是顧璋埋下的一步棋,卻沒料到被反将一軍。
齊國這場驚天動蕩,舉國受創,但遠在未已宮的華栖卻不曾被波及一分。
葉廣澤之前和顧珩有約定,事發之前,将她完全隔絕在事外,一點消息不能讓她得知。顧珩将桑柔和華栖送到了未已宮,桑柔出逃,華栖卻足足那裏待了大半年。
葉廣澤在内戰平息之後早已通知華薄言華栖的下落,讓他們去接她,但華栖不願歸去,在未已宮同青廷等人混得熟了,反倒自在。其實是害怕回去了,就該履行自己之前的諾言了。
華薄言之所以同意她去選妃,條件之一,便是華栖同意若是落選,便歸去聽從他們安排的婚事。
華栖自然是能躲就躲。
顧珩與桑柔密婚後回章臨,便親令葉廣澤去将華栖接到章臨。
分隔大半年,再見恍若隔世。
葉廣澤并沒有直傳顧珩的意思,隻說:“你有選擇權,去或不去,皆由你。”
華栖沒有遲疑,點頭:“我去。”許是意識到自己回答這般迅速全然暴露了自己是爲他一般,怕他又厭煩自己,華栖連忙解釋道,“娘來信好幾次,說要給我相親,我不想嫁人。未已宮呆久了,也覺得悶了,另外,我想見見柔姐姐……”
葉廣澤沒多說,帶她去章臨。
然而在章臨那麽多時日,她同葉廣澤也不過幾次遠遠照面。連句話,都不及說。
桑柔不少勸解她,倒是沒叫她放棄或者堅持,隻是說,他并非對她不在意,亦無需将所有過錯怪責在自己身上,喜歡一個人并不是什麽可恥可卑的事。
而對華栖來說,她從未想那麽多,念着葉廣澤,仿若已成了呼吸一般習慣自然。至于放棄,她自是不可能一輩子不嫁人的,她也不可能一輩子在章臨躲着不回家。一回連川,她便依言聽從父母婚嫁安排。到時,便将他放在心裏好了。忘得了忘不了,都不勉強。
桑柔去擎州,一同帶上了華栖,并陪她回了連川。桑柔交代她,适度遵從父母之命,但不要妥協最後婚姻安排。再堅持一下,等她處理完擎州的事,便回來助她。
隻是華栖沒等來桑柔,卻等來了陸慶生的一封信。
信先寄到了連川又輾轉到了章臨,再回到連川,兜兜轉轉了好大一圈,才到華栖手中。信中絕大多數都是書院中的一些瑣事,但陸慶生最末提起了一個名字,柒月。
陸慶生在書院中,課業不用功,但對八卦轶聞倒是十分有興趣,無意間挖到院長之女與葉廣澤之間的事。
原先以爲葉廣澤喜歡醉夢閣裏阿蕖姑娘,但卻不見他迎娶她過門。她還納悶。原來,他心中所屬的,是另有其人。
胥茂之女同葉廣澤是青梅竹馬,年少便定下婚約。但葉廣澤常年在外征戰,胥柒月一次去找他,不知爲何,被敵手所擒,用以脅迫葉廣澤就範,一方是家國責任不能負,一方是青梅竹馬性命攸關,葉廣澤兩難之下,終還是選擇了家國利益,隻身前去營救。可還是來不及,胥柒月慘死……
華栖看完信,手都顫動着,無關傷心嫉妒,唯有心疼。
前些日子,在傅晴的軟磨硬泡之下,華栖本已同意嫁給華薄言的一位門生。對方出身也不錯,父輩與華薄言是知交,門當戶對,品行端誠,華栖同他亦是相識。
她已十七,這個年齡成婚已不算早。她任性了那麽久,已不想讓父母再爲她擔心。她終不可能同葉廣澤在一起,早嫁晚嫁,其實無差。
但,當晚,華栖悄悄收拾了行裝,留下一封信,偷偷離開連川。
她打聽到,葉廣澤去永林剿匪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爲何要去找他,隻想看看他,而後回來成婚,她已在留信中保證,此次歸來,便立即與鍾家公子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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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林那群賊匪比預想中還要難對付些。若硬對硬打,葉廣澤軍隊兵強器足,自然勝券在握,可如今,連他們窟穴都不能确定,以緻一時不能動作。
營帳之中,葉廣澤同部下商議完應對之策,閉目稍憩。簾帳被掀開,傳來一股飯菜清香。
“将軍,用膳了。”
葉廣澤睜眼,看着副将将幾道菜放到案上,眸色微變。
“這怎麽回事?”
他從來都是同各将兵同鍋而食,行軍之中,飯菜自然是粗糙。但今日,三菜一湯,色香具備,令人垂涎。
“将軍這幾日,日夜布策拍兵,寝食皆少,故而屬下特地叮囑了夥夫,讓他們備了連川的特色菜,讓将軍用。”副将顯然是有幾分緊張,低下了頭,“屬下擅作主張,請将軍責罰!”
葉廣澤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說:“你有心了。”說着拿起筷子用膳。
晚膳的時候,葉廣澤不意外地看到昨日吃得較多的那個菜今日還在,他不動聲色地挑了另一樣吃個精光,其他幾盤,隻動了少許。
第二日,果見變換了幾個菜色,但仍保留着昨日吃得較多的那盤。
用完膳,葉廣澤到營地中巡邏。不知覺到了夥房。意料之中,見到那熟悉的身影。
華栖在竈頭來回撺掇,滿臉灰末,粗衣破帽,将那舊日的美妙姿容通通掩蓋住,唯有那一雙眸子,仍舊清亮,卻多了幾分疲憊。
她會廚,這他不意外,但她能放下大家小姐的尊駕穿梭于這髒亂的軍營夥房中,讓他頗爲震動。
她力氣小,一桶水,要分好幾次提,磨得手都痛了,就自己吹一下,繼續幹活,那些領頭的會責罵她做事慢,她點着頭,一一承下,一點怨言也沒有。
這般委曲求全,爲了什麽?
葉廣澤垂在身側的手握得骨骼措響,正要上前,卻見他的副将已跑上前,将華栖護到身後,對着那領頭一頓斥責。華栖忙止住他。而後,兩人往副将營帳走去。
葉廣澤跟了上去,心頭繃得極緊。
“華小姐,你這是何苦……”營帳内陸陸續續傳出他們的對話。
“我沒事……啊……”她蓦然痛呼一聲。
“你看你這手,都起泡了。既然你想見将軍,我帶你去見他就是。”
“别。我這樣遠遠看着,挺好的。”
“但這是軍營,行軍條件苦,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不苦不苦的。我反倒覺得挺有意思的。聽說這一次剿匪,同以前打戰不一樣,不會持續多久,也沒那麽危險。待你們這一戰結束,我就回去。”
“華小姐,你知不知道,你所做的,将軍看不到,你所受的苦也是白費。”
“怎麽會白費呢?這幾日,明顯感覺他飲食比往日多了許多。其他東西我也不會,自小好玩兒,便跟着廚娘學得這廚藝倒是勉強可以派上用場,能爲他做一點是一點。其實……”華栖歎了口氣,“有時候我想,我要是像柔姐姐那般聰明就好了,可以幫他出謀劃策。可是偏生我這麽笨。每每惹得他生氣。他定然是不願看到我的,所以你一定要幫我保守秘密。我答應過爹娘,此番回去,就立即成婚。現在這些,是我唯一,也是最後能替他做的事了。”
副将暗暗歎了口氣,最終隻是沉默着替她包紮好手上的傷口,卻忽然聽到帳外有什麽打翻的聲響,他臉色一凜,追出去。
“誰?”
卻隻見巡邏兵步伐齊整地走過。
華栖跟出來,問:“怎麽了?”
副将臉色微凝重,目光投向前方不遠處的主帥營帳,說:“沒事。”
華栖哦了一聲,而後說:“我得回去幹活兒了。謝謝你!”
副将看向她,說:“小姐客氣了。我已經同夥房的人交代了,往後重活你不必幹。”
“這樣會不會不好?”
“沒什麽不好的,你往後專門負責将軍的膳食,其他事情不用你管。”
“嗯。謝謝你!”
**
夜,帳内燈火已滅,但帳外篝火熊熊,可見明光。
葉廣澤卻久久不得入睡。
腦海中閃現舊日情景。
“潤之哥哥,爲什麽你從連川回來之後都不大願同我說話了呢?你是不是喜歡上别人了?我千裏迢迢找你,你怎麽一點都不高興?”
“不,我心裏定然是有我的!我會證明給你看!”
“潤之哥哥,不要喜歡别人!你要一直記得我!潤之哥哥的妻子,隻能由柒月做……”
“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定……”
“……”
柒月因他而死,成了他此生的愧。但從不曾像近來這般,時常夢到這樣的場景,而懷中渾身浴血的人,會倏然變成另一個人的臉,大大眸子恍若秋日明澤,粼粼閃閃。
葉廣澤猛地睜眼,内心驚顫不已。
他是殺伐場中浸淫的人,手下屠戮生命不計其數,仇敵亦是無數。顧璋雖已被滅,但餘黨尚有,将他視爲叛徒,這半年,他不是遭過多少明殺暗刺,次次險象環生,縱他武功蓋世,亦不能保證下一次能全身而退。
他已認定自己這樣一輩子,如何不想再讓其他人受牽連。華栖更是。她本該是無憂無擾幸福平安,同他兩個世界。
葉廣澤起身,喚來林副将……
**
次日,華栖正早起做着早膳,忽覺眼前一暗,她擡頭,見到來人時,猛驚住,手下菜刀一歪,眼見要向手上砍去。
忽然聽得铿一聲,她腕上一松,那把菜刀,已飛落到一旁。
華栖驚魂未定,緊張不已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葉廣澤雙目幽深,凝着她,半晌,出聲:“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華栖垂首:“我……”
“你買通我副将進入軍營,所爲何事?”
華栖怎麽說得出口,便是爲了你呀,看你最後一眼,陪伴你最後一段日子,爲你做最後一點事。
她說:“我沒有買通他,我來永林,正好碰上他,聽說軍中正招夥夫,我恰好會廚,所以……”
“軍中不容女子,他身爲副将,帶頭犯規,已被我重責,你也該走了。”
華栖大驚:“你把他如何了?”
“一百軍杖,現在該進行到一半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表情冷漠近乎殘酷,華栖急哭:“求求你,不要罰他!這事同他無關,是我硬要進來的!他拗不過我才……”
“身居副将之職,卻帶頭私授,違背軍令,一百軍杖已是小罰。華栖,若非你是華薄言之女,現在該是同他一樣,一起受罰。現給你機會,立馬離開,不若,莫怪我軍法無情!”
華栖滿臉淚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隻覺得他這般模樣可怕地讓她心顫,更多是對那副将愧疚和擔心。
“好,我走!那你可不可以不要罰他了?”
葉廣澤說:“馬車已在外頭等着!若你無貴重物什,現在立即走。”
“便是讓我去看他一眼也不行嗎?我想去道歉!”
他轉身,先一步離開,冷冷丢下一句話:“不行。”
軍營門口停着一輛馬車,葉廣澤長身直背,走在她前頭,華栖一邊抹着淚,一步三回頭地找尋着,眼見就要到栅道口了,她胡亂抓了士兵,抽噎着說:“你……你……能不能幫我跟林副将說一句對不起?”
“啊?”
“你一定要幫我說!求求你!”
那名士兵莫名其妙,看着她哭得梨花帶雨也不忍心拒絕,隻好應道:“好。”
華栖這才放開他,朝葉廣澤走去。
上馬車之前,華栖走到葉廣澤跟前,說:“我隻求你不要再罰他,都是我的錯,你想我走,我走便是了,求你,好不好?”
她哭得那麽可憐,眼睛紅腫,眼淚怎麽都流不完,葉廣澤也不知受何驅使,竟點了下頭,說:“你離開,他就可以不再受罰。”
“真的?”華栖眼中一亮,卻很快湮滅,“那我走了,葉廣澤。往後再不會來煩你。”
他沒說話,隻淡淡地看着她。
華栖咬咬唇,說:“柔姐姐跟我說,其實你對我……”她說了一半又止住,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她那樣聰明的人,也是會有出錯的時候……”
她上了馬車,入車廂之前,回頭對他最後說了一句:“葉廣澤,你一定要保重。”說話時淚水簌簌而下,轉身進了車廂。
車夫揚鞭打馬,馬蹄踏地有聲,葉廣澤卻将車廂内的啼哭聽得清楚,聲聲入耳,聲聲擊心。
聽聞葉廣澤軍營出事時,華栖已快到連川。
“聽說啊,山匪狡猾,四處盤營,行蹤詭谲難覓,一日葉将軍深入山林探尋他們蹤迹時,遇到埋伏,深陷陷阱,生死不明。群龍無首,軍心渙散,賊匪趁機偷襲大營,深夜熟睡的大軍猝不及防,慘遭重擊……”
華栖正于飯館用飯,聽聞這消息,手中一顫,碗筷落地,下面的話已再聽不進去。
趁馬車夫解手,她在飯館外直接購買了一匹好馬,往回趕。
**
山頭,朔風凜冽,漫天雲翳卷湧而來,似有大雨。
葉廣澤駕馬,立于山頭,目光淡漠地看着山下場景,哀嚎漫天,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人間煉獄。
他眼中冷漠無瀾,這麽多年,這樣的場面早已司空見慣。
他吩咐道:“帶一批人清點賊窩财務,及留存人數,其餘人待結束去清理戰場,看有無活口。切記不可大意。”
“是。”
葉廣澤拉了拉缰繩,調轉馬頭離去。
走了幾步,冥冥中,不知什麽引導他回了下頭,本隻是很無意的回望一眼,卻讓他猛地僵住身形,一看再看,山下那滿地死屍中,有一小小身影,步伐踉跄,一步一步艱難地行走,時不時低頭翻看着屍體。
縱使相隔那麽遠,葉廣澤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人。他甚至知道,她定然在哭。
副将見葉廣澤停住不動,喚了一聲:“将軍!”
下一刻卻見葉廣澤卻立馬揚鞭打馬,調轉馬頭,往山下沖去。
“将軍!危險!”
縱使下方敵人已差不多殲滅,但以防有漏網之魚,箭陣還未止,箭林如雨,葉廣澤卻不管不顧,馬蹄飛快,往某處去,目光始終攫着遠處那小小身形上,一顆心慌駭不已。
他平素最鍾愛的寶馬此刻毫無被疼惜,他的鞭子揮得比任何時候都狠,雙目憎紅,卻仍覺得速度太慢,太慢。
他看着她不小心勾到什麽,一下絆倒在地,跌倒屍體身上,吓得驚叫。
“華栖!”他扯嗓高喊,可恰時一陣雷聲轟隆而過,将他的聲音淹沒。
華栖伏在地上,摔得滿身狼狽,臉上更是濕濘一片,她從未見過這麽可怕的場景,但心裏卻一點退縮之意都沒有。她隻想找到葉廣澤。
來的路上,她在想,是不是因爲不小心弄丢了他的護身符,所以才給他招來了禍患。都怪她都怪她。
“葉廣澤……”她喊着,嗓音嘶啞不堪,“葉廣澤,你在哪裏?”
忽然前方地上傳來動靜,隻見一人緩緩擡起手。
華栖一愣,急忙擦了擦眼睛,再看去,那個人在動,沒錯。
她一喜,急忙起身跑過去。
“葉廣澤!”
她跑到他跟前,但他滿臉污泥,一張臉毀了一半,面容可怕至極。
華栖驚叫一聲,吓得坐到了地上。
對方模糊發出什麽聲音,辨不明說得内容。華栖鼓起勇氣,去扶他,問道:“葉廣澤,是你嗎?”
對方忽然一手抓在她臂上,力道打得好似要捏碎她,華栖痛得咬牙:“你輕一些,好痛!”
可那人卻一點都沒聽,雙目瞪大,眼神猙獰兇辣。
華栖反應過來:“你不是葉廣澤!”說着就開始掙紮。
可對方力道極大,她掙脫不得,正當她低頭費盡地掰他扣在自己你臂上的手時,那人另一手握着一把短刀,直直向她身上紮去……
“華栖——”
耳邊飛過一直流箭,葉廣澤徒手将它截住,對着遠處那人,用力擲過去,箭羽破空斬風,正中那賊匪喉頭,一招斃命,賊匪倒地,連帶着他身前的華栖一同倒下。
葉廣澤提氣離開馬背,騰空而飛,直直往華栖那邊去。
“華栖!華栖!”葉廣澤扶起華栖,卻見她胸前血流如注,他覺得自己此生再沒見過這樣令他讓驚恐無措的畫面。
“葉廣澤,是你!你沒死……你沒死!太好了……”她睜眼,看到他,說這話,一口血卻從口中湧出。
葉廣澤忙伸手去擦,這才發現自己手顫得厲害。
她本欣喜的臉被痛苦淹沒,一雙眼睜得大大的,好似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癡癡望着他,一眼望得他肝腸寸斷。
他欲抱起她,卻半晌不敢動。
出生入死無數次,受過各式傷病無數,華栖身上的那劍身直直從前胸穿到後背,且兇器已被那匪徒拔出,這樣的位置本已緻命,出血眼中,他點了好幾處大穴,也止不住。葉廣澤又忙扯了布料給她紮裹傷口。布條迅即背鮮血染紅,根本無濟于事。
他擦拭不盡她嘴邊的鮮血,心頭疼痛懊悔快将他湮滅。
他生硬地出聲:“我帶你去找軍醫!”說着要抱起她,動一下,華栖就痛呼一聲,葉廣澤趕忙停住。
“你忍一忍。”葉廣澤吸了一口氣,卻覺得自己五髒六腑傳來的劇烈疼痛已快叫他忍不住。
“真好……”她在他懷裏聲音微弱地歎道,“我每年生辰都會許的一個願望,便是這般,你能抱我一下……如今……如今終于實現了。就是代價……有點大……葉廣澤,好痛!”
葉廣澤在避開她傷口地方,将她摟緊一些,說:“你忍一下,我帶你去找軍醫,他……醫術高明,很快就不痛了。”
他抱着她,往馬匹那裏走去。
華栖在他懷裏說:“葉廣澤,你知不知道,我爹爹會醫?我從小耳濡目染,也懂得一些的。”
葉廣澤腳步踉跄了一下。
“我要死了,葉廣澤……”
“不會的……不會……”
“好多血呢!白衣都染成紅色了……府裏娘親爲我親手做的嫁衣,好似就是這個顔色。他們說,那衣服我穿上一定很好看。可是,我不想穿。葉廣澤,這一生,我隻想爲一個人穿上嫁衣。可是……”她眼角滑下淚水,聲音哽咽,“可是,他不會想看。”
葉廣澤幾乎要将壓根咬碎,說:“不,我想看,華栖,等你好了,将那衣服穿給我看。”
華栖卻搖頭:“不要了……還是不要了……葉廣澤,你怎麽這麽笨呢?我說的穿嫁衣給你看,是想嫁給你呀!不是隻是穿給你看看的。不,你不是笨,你隻是不會娶我……你不會……”她口中又連湧出幾口鮮血,染透了他胸前衣甲。
他慌忙道:“你别說話别說話,堅持住,很快就到大營了!”
華栖忽然氣息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瞳孔光影已在渙散開,卻仍努力地睜大,想将他看清一些。
“葉廣澤,柔姐姐說……說,你是喜歡我的。我很想相信她,可是……可是……我卻覺得你該很讨厭我,不願意看到我……葉廣澤,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呢……到底是……怎麽想的呢?”她話音愈發微弱,長斷無續,頭顱偏滑,無力地靠在他肩窩,最後微不可聞地喚了一句,“葉……廣澤……”
葉廣澤忽覺腳踝猛傳來一陣刺痛,他步伐不穩,踉跄幾步,一下跪倒在地,卻始終将懷中的人護得安好。
他渾身僵硬,顫抖出聲:“小栖……”
頭頂雲層越壓越低,雲端劈下幾道閃電,驚雷炸響,大雨瓢潑而下。
暴雨沖刷的戰場,一人跪在地上,懷裏抱着一人,久久未動。
風聲雨唳裏,葉廣澤低低說道:“小栖,我是想你嫁給我,你願不願意呢?”
終再沒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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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匪被銷毀,這本就不就是意料之内的事,原先葉廣澤找不到賊窩,便連使兩惑敵之計,引蛇出洞,将他們一舉殲滅。
隻是,這一戰之後,葉廣澤卻消失了。
留下兩封信,清清楚楚交代了軍中事宜,另一封,直送齊國都城章臨,齊王親啓。
有人說,看他在連川華薄言府出現過,駕着三輛馬車,載着幾箱彩禮,去提親。
但華家小姐,卻不知何蹤。
一些人看着他滿目憔容進去,遍體鱗傷出來,此後消失無影。
“華家最後悔了與鍾家的婚約,鍾家人氣得差點和他們反目,華薄言該是将小姐許給了葉廣澤。”
“也是,鍾家雖然家财殷實,卻不過是個地方郡守,葉廣澤一代名将,得齊王器重,将來前途不可限量,怎麽都比鍾家強。”
“可,說來奇怪,遲遲不見葉将軍去迎娶那華家小姐啊。自那日之後,再沒見過這兩人了。”
“說不定人家追求低調,不屑于衆人圍觀,私下将婚給結了,隐居山林了呢。”
“也是,很有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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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幾年,飯館茶肆,仍會時不時說起葉廣澤這樣一個傳奇人物。
聽說,葉廣澤消失許久,後來邊境動.亂,齊王顧珩親自去請葉廣澤出山,在人迹罕至的天湖邊找到了他。
他潦倒生活,住的粗陋木屋,屋子四周種了好幾排梧桐,而屋前的那棵樹下,立着一座墳冢。墓碑上并無署名,隻簡單寫了三個字:吾之栖。
吾之栖,吾之妻,吾妻所栖,吾心所栖。
而葉廣澤出山之後,雷厲風行地平息了邊境戰亂,在歸去的路上,行軍走在山道上。
四月和風穿林而過,眼前竟不知何處飄來三四瓣雪白的花朵,好似桐花。可這邊塞之地,哪裏的梧桐木?
三軍驟停,隻因領頭的那人蓦然駐馬。
副将有些不明地看向葉廣澤:“将軍?”
葉廣澤卻全然不聞般,目光怔忡出神地看着眼前婉轉飄揚的花瓣。
他伸出手,花瓣緩緩委落于他掌心。
離葉廣澤的人,好似聽得風中傳來似有似無的一聲低喚,飽含深情。
“小栖……”
********番外之歸栖雲夢澤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