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祝同陪着蔣委員長徑直進入了一所小學裏的教室。教室裏早就擠得是滿滿當當。
上海的各支部隊都已經按照戰區的命令開始陸續撤退,部隊之間的聯系也是亂糟糟的,顧祝同好不容易才把大部分的指揮官聚集到了這裏。有的師早就斷了通訊,怎麽也聯系不上了。
教室裏面的這些将領們都非常迫切地想聽聽他們的最高統帥對戰局展的看法和指示,一個個都是滿臉的期待。
顧祝同坐在蔣委員長的左手邊第一個位置上,他覺得自己今天制服的最上面的一顆扣子系的有些緊,于是不停的調整自己的脖子。
陳誠的表現要比顧祝同淡定的多,顧祝同的撤退計剛陳誠沒有簽字,這樣做也就是表明了他的态度。蔣校長不喜歡的事情他陳辭修是不會去做的,陳誠很清楚他今時今日的地位都是蔣校長給的,老頭子要你起來很容易,要你下去也不會太難。
顧祝同身上的軍人氣息還是太濃,所以少了些政治敏感性。雖然他根據戰局做出了最合适的判斷,但是卻沒有考慮到蔣委員長他老人家的感受。要知道蔣委員長是最後的決策人,他不點頭是什麽計劃也執行不下去的!
顧祝同也感覺到了蔣委員長的“低氣壓”有一多半是朝着他來的,但是現在當着這麽多人,他也不好向自己的校長解釋。
聽說蔣百裏因爲勸阻老頭子都吃了鼈,顧祝同感覺自己的屁股底下是火燒火燎的。
蔣校長瞪了一眼顧祝同,然後環視了一圈屋子裏面的将領,他決定先從國際形勢說起:
“大家應該都知道,九國公約國家正在開會。美國是同情和支持我們的,英國也同情和支持我們,法國和蘇聯也是同情和支持我們的,九國公然會議一定會作出制裁日本侵略行爲的決定。我們隻要能再堅決死守一下,上海就不會淪入敵手,戰争也可以早日結束!”
蔣委員長的大唱高調沒有引來他想象中的熱烈回應,會場上是一片死一樣沉寂,所有人的臉上都面帶難色。最高統帥的話聽起來似乎是沒錯,可是從日本人那咄咄逼人的架勢實在是看不出他們有半點停戰的意思。
難道大家的政治眼光就遲鈍到了這樣的地步?蔣委員長眼中十拿九穩的事情自己這些人怎麽就是看不到呢?
軍官們的沉默讓最高當局更加的不快,他感覺自己的部下對他的判斷有了懷疑,一臉悻悻的蔣委員長喝了一口水之後又接着說:
“隻要我們能在上海繼續堅持下去下去,九國公約國家就一定會出面幹涉。一個小小的日本,侵略中國都是冒險,又怎麽能夠和美英法蘇等大國去對抗呢?這些大國一出面,就會重演甲午戰後三國幹涉還遼的一幕。所以我現在決定,收回撤退命令,你們仍要堅持原陣地死守。已經撤出來的部隊馬上返回原陣地,陣地已被日軍占領的,屬于哪支部隊的,就由那支部隊負責恢複!”
此言一出,衆将嘩然。這樣的局面,蔣委員長居然還要讓他們這些疲憊之師起反擊?
日本人可是剛剛又上岸了三個師團的精兵,三戰區早已無力支持了。可是蔣委員長的話就是命令,沒的改!
委員長已經拍了闆,這個會再開下去也就沒有什麽意思了,軍情緊急,各路部隊的指揮官立刻趕回自弓的指揮部,開始按照最高統帥的命令調整部隊的動作。
後隊改前隊,前鋒變後衛,可是想要一把拉住已經脫了缰的野馬又是談何容易?統帥部的朝令夕改,使得泓滬戰場上的中國軍隊陷入一片混亂!
沒有接到新命令的部隊在繼續後撤,已經接到回返原陣地命令的部隊又開始向前線折返。公路上人喊馬嘶,擠成了一團。本來就很沒有秩序的部隊之間開始相互奪路,混在一起高聲叫罵,很多部隊都失去了控制,軍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軍官。
上海地區的幾十萬部隊經此一折騰,各條戰線頓時都變得格外的脆弱。
而日軍大本營鑒于第10軍已進抵松江城下,自認已是勝券在握,于11月7日命令華中方面軍“掃蕩上海附近之敵,結束上海地區的戰鬥。”
各方面的日軍随之加強了攻勢。很快,第10軍占領楓泾,向西直指嘉興、平望。
顧祝同急了,要是再不撤軍。那麽上海的幾十萬中央軍精銳就會被日本人包了餃子,陳誠也被顧祝同說動了,兩個人一起來找蔣校長,要求立刻撤軍。
其實在兩位黃埔學生要求觐見之前,蔣校長已經後悔了,他想起了蔣百裏提出的建議,有些愧疚的蔣介石特地打了個電話回南京讓人好好的安撫蔣百裏,然後開始認真的打量起地圖上的三條國防線。
華畢成曾經托蔣百裏之口提議過依托國防線防禦,看來現在真的要走這一步了!
如今撤退已是不可避免,但是如果隻是一味的顧着逃命,那麽很有可能會在日軍的追殺之下屍橫遍野,要撤軍就要先有個穩固的防守依托,從參謀送來的資料來看,國防線附近雖然有7個師的番号,不過大部分都是在上海損失慘重的部隊,華畢成的100師經過在常熟的整修還有一萬多人馬,顯得格外的顯眼。再聯想到華畢成一個月前在南京說的話,似乎那個時候華畢成就對日軍今天的動作做出了判斷,隻可惜時間隔得太久了一些,蔣委員長早就将華畢成的報告交給了總參謀部去論證,可惜那些軍事專家們妹究到現在也沒能得出個結論。
蔣委員長現在想起這份報告。如今再說這些,未免有些馬後炮的嫌疑,太不符合英明的抗戰領袖形象。
“委員長,我們現在必須馬上撤退,日本人的要将我們包圍的态勢現在是越來越明顯,下面的部隊有的已經潰不成軍,要是再不走,就走不掉了!”顧祝同的聲音裏面有了明顯的抖動,顧墨三現在的心情應該是非常的忐忑不安。
蔣介石沒有出聲,陳誠知道自己的校長隻是需要一個台階下來,于是他立即給蔣委員長遞話:“委員長的反擊策略是很合理的,可惜下面的部隊作戰不利,再加上日本人又太過狡猾。鬼子的動作太快,完全不給我軍準備的時間,現在形勢已經起了變化,反擊的戰機已經喪失,委員長,走到了該退一步的時候了,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娘西皮!又被日本人鑽了空子!情報部門是怎麽搞的,每次日本人都走在了我們的前面。等這一階段的作戰結束,我要嚴肅軍紀!嚴肅軍紀!”蔣委員長的咆哮讓顧祝同和陳誠都松了口氣,老頭子現在說出了秋後算賬的話,也就是同意了他們的撤軍計劃。
顧祝同感激的看了一眼陳誠,這個台階遞的好,委員長正好就坡下驢,陳誠這個“小委員長”實在是把老頭子的脾氣都摸透了。
雖然蔣介石終于被迫接受了上海的幾十萬大軍再不撤就撤不下來的這個事實。然而,經過蔣委員長之前的那一通瞎指揮,中國軍隊已喪失了從容後撤的最後時機。
8日晚,第三戰區長官部終于下令左、右兩翼作戰軍向吳、福線國防陣地撤退。這就等于宣告了蔣介石之前下達的反攻命令作廢。得到命令的将軍們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總參謀部的參謀們立刻趕制出一套撤退方案。然後将這套方案像雪片一樣下到各全部隊的指揮所。厚厚的紙張上面,各部的行軍路線和行軍計劃都是十分的詳盡,在“小諸葛”的主持下,總參謀部揮出了超常的效率。
然而,拟好的計劃是一回事,戰場上撤退的組織實施又是另一回事。
由于是在失去先機、迫不得已的危急狀況下倉促下令撤退,幾十萬大軍接到命令後,都怕自己跑得慢,被戰區抓來殿後,于是各部紛紛丢棄陣地開始逃命,形成了極爲混亂的潰退局面。
華畢成又一次接到了接應三戰區前線部隊的電令,在這封電令之前他收到的是率隊增援淞滬前線的命令。
華畢成直接将那道增援命令壓了下來,李豔濤當時還有些擔心,這畢竟是戰區長官部下來的命令,難道師座就不怕背上保存實力,消極抗日的罪名嗎?
看着李豔濤布滿愁容的臉,華畢成哈哈大笑:“李副參謀長,我想沒有執行這道命令的部隊絕對不止我們100師,你不必擔心!讓部隊加緊加固陣地,多多的儲備彈藥、食物和飲水,還有,工兵可以埋放地雷了。”
“師座,我們的地雷數量不多,日本人又有用炮火清除道路的習慣,我想是不是可以少使用一些,留一部分以後再用?”李豔濤這個副參謀長還是很稱職的,他立刻投入到了新的工作當中。
“我說了埋地雷是爲了阻擋日本人的嗎?”華畢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陰險。
李豔濤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的問道:“師座的意思我不太明白,如果不是爲了對付日本人,難道是?”
華畢成也沒有瞞自己的副參謀長,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沒錯,這些地雷是給撤下來的中央軍準備的,别看我們現在有6萬多人。可是一配置到國防線上就不覺得人多了,常熟又是淞滬前線部隊的重要通道之一,從我們這裏通過的部隊至少也要有十五六萬,如果沒有雷區阻隔,讓他們潮水般的一沖,連我們也得垮下來,李副參謀長,你通知朱晉一和趙建新兩位旅長,紮好各個通道,中央軍就是再着急也得給老子按秩序通過,我們的防區,絕對不允許出現混亂!”
“是!師座!”
華畢成站在戰壕裏面用望遠鏡觀察着右側的關卡,大批的中央軍在中午的時候就開始出現,這些部隊早已失去了秩序和控制,亂哄哄的擠做一團。遠處都是漫天的塵土,還有大批的軍隊在向常熟開進,都是穿着土黃色軍裝,全部是中央軍系統的部隊。
100師各部按照華畢成的命令紮死了各條路口,機槍和迫擊炮被架了起來,爲了威懾這些潰軍,已經開了好幾回槍,還是沒能控制住局面。
有的逃兵想從國防線的工事群通過,可走到處都是醒目的雷區标志讓他們望而卻步。
到底有不信邪的壯着膽子踩了進去,但是沒走多遠就被地雷炸上了天,後面的人看到這樣的情況,就打消了冒險的念頭。
根據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部的命令,右翼作戰軍在敵機轟炸掃射下,向青浦、自鶴港一線撤退。沿途附近材落、橋梁大部被破壞,各部隊傷亡甚重。9日黃昏,率部撤退的第67軍軍長吳克仁彼敵彈射中。爲國捐軀。
轉移時有的部隊無線電通信失效,上下不能聯絡,各級指揮官不能掌握所同部隊,以緻秩序極爲紊亂,右翼作戰軍司令部于9日晚移駐昆山。
9日夜間,通過常熟的部隊達到了頂峰!
夜裏的時候,36師和稅警總團先後車到了常熟。
宋希鐮的36師先到,道路上的中央軍早已亂成了一團,宋希源害怕部隊也陷入混亂,将他的36師收攏在一起,等待着通過的時機。
趙建新知道如果不能盡快解決公路上的混亂,那麽後撤部隊通過的速度就快不起來,在請示了華畢成之後,趙建新親自帶隊,100師302旅的官兵們舉着刺刀兇神惡煞的沖上了公路,在混亂的人群裏面揮舞着槍托,當時就打倒了好些人。
公路上的潰兵哪裏能和100師的強軍對抗,很快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一個中央軍的團長站了出來,指着趙建新破口大罵:“娘的!老子們是奉命撤退!你們100師把路口紮的死死的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想造反了嗎?”
趙建新冷冷的回答:“還不是你們都像蒼蛇一樣亂飛,所以我們師座才下令控制了公路,常熟是國防線的重要據點,若是被你們這幫蠢材沖破了,豈不是要讓日本人看笑話?”
“老子管不了那麽多!老子的兄弟們要活命,你們100師要是再不讓開,我們就開槍了!”
趙建新二話沒說,擡手一槍擊斃了這個中央軍的團長,找旅長兇悍的氣勢吓得潰軍們後退了好幾步。
其實趙建新帶出去的部隊隻不過是兩個連,公路上的潰軍卻足有幾千人,可是這些人在100師的人面前居然連動都不敢動。
華畢成在望遠鏡裏面看見,忍不住不停的搖頭,這些中央軍,實在是有些窩囊。兵也得看什麽人帶,怪不得前世南京保衛戰的時候一個小隊的日軍就能整營、整團的俘虜中國軍隊。
這些人好歹也是正規軍,如果指揮得當,他們便成了威震四方的雄獅;反之,如果指揮失當,就連毫無自衛力量的綿羊都不如。再忠勇的士兵,如果沒有一個好的指揮官那也是白瞎。
趙建新讓部下站在道路兩邊,寒光閃閃的刺刀成了最好的通行标志。
潰軍們被100師的手段吓怕了,他們在冰冷的刀尖底下終于恢複了秩序,有了強力的疏導,原本堵塞的人群棄始了迅速的流動,部隊通過的速度頓時提高了好幾倍。
下令對自己人開槍,華畢成心裏面的确有些不忍,但是他明白非常時刻需用非常手段,如果不能用最短的時間裏面震住這些潰軍,那麽100師在國防線上設下的這道大閘就等于是在幫日本人的忙,攔住了自己國家的軍隊。
一旦日軍尾随殺到,撤下來的軍隊又沒有來得及通過,那損失可就大了。現在雖然犧牲了一個人,但是卻能救下幾千甚至是幾萬人的性命,華畢成算得清這筆帳,兩害相權取其輕!
公路上生的這一幕,宋希源也看在了眼裏,對于100師的果斷宋希源是佩服的,要是換了自己,也許沒有這麽快就下狠手的勇氣。看來這個華畢成果然有手段,難怪他能在上海立下了累累戰功,确實是個少有的狠角色!
從蘇州河一路走來,宋希鐮怎麽也忘不了這一夜的經曆。
後來他在自己的回憶錄裏面寫到: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九日這一夜的轉進,簡直是混亂極了。因爲自滬西至青浦、南翔至昆山一帶地區,全是河漢縱橫,沒有一處可以徒涉,隻有一條公路可走。所有部隊全沿着這條公路西去。大家争先恐後,擁擠不堪。各級指揮官對自己的部隊完全失去了掌握。自青浦至南翔的蘇州河大橋,被敵機炸毀了。所有車輛無路可走。擁塞于途。加以深夜過青浦時,西南方向機關槍聲很密,說明日軍已迫近青浦。大家爲避免使自己的部隊陷入敵軍包圍圈,更是拼命向前趕,形成極度的紛亂……
……敵軍編組了幾個小規模的挺進部隊,從青浦以西地帶,挺進到蘇州河北岸的南翔至昆山公路上。胡宗南的第17軍團司令部,在南翔西南角的蘇州河畔,遭受敵軍的偷渡襲擊,司令部人員及警衛連被打死者甚多,胡宗南隻身逃出。薛嶽乘小汽車,自南翔前往昆山,被敵軍機槍掃射,司機和他的一個衛士被擊斃,薛嶽從車上跳到一條河溝裏,幸免于難……
這次撤退十分混亂。這樣大的兵團,既不能進行有組織的逐次抵抗,以遲滞敵軍的行動,又無鮮明的轉進目标,造成各部隊各自爲政,拼命地向西奔竄。戰場統帥部對許多部隊都不明白其位置,遂使敵軍如入無人之境。我軍所謂之轉進事實上與潰退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