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華畢成派去和黃傑的心腹會面的陳旭娟給華畢成帶回來了兩份收獲。
第一份是十萬塊大洋,這是黃傑的心腹在将十萬塊法币的支票交給陳旭娟之後,單獨交給陳旭娟的“勞務費”。
抗戰打了一年多,眼下這法币和大洋之間的兌換比例可早就不是1:1了,在大後方重慶,一塊大洋可以頂法币三到四元來使用。這也就是說黃傑給華畢成的好處比他給何部長的好處還要多。
第二份收獲則是一名叫做錢成的軍官,原先是第8軍第190師的副參謀長,上校軍銜,不過現在已經成了一介平民。
爲了不讓人發覺自己和何部長、黃傑之間達成的協議,華畢成沒有和這位錢上校見面,他讓陳旭娟将黃傑送給他的人和款子都放在了漢口的一間客棧裏面,并且留下了護衛的人員。
如果黃傑的事情辦成了,華畢成便可以将這些好處安心的收進口袋裏面。反之如果事情沒有辦成,華畢成也不用擔心黃傑反咬一口牽連到他。錢和人放在客棧裏面和放在華畢成的住處,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概念這一退六二五的招數,華畢成也會使。
在等着軍法處對黃傑的案子開庭宣判的這段日子裏面,華畢成接到了美國駐華武官史迪威上校的電話,華畢成決定滿足史迪威上校這個美國佬的好奇心,他将在他的辦公室裏面會見這位日後對他極爲重要的客人。
史迪威上校落座之後便饒有興緻地打量起了他面前這位讓多名日本将領大吃盡苦頭的中國将軍。在史迪威上校眼裏,華畢成年輕的實在是有些過份。不過華畢成那微黑的臉上浮現出的堅毅、鎮定和自信讓史迪威上校相信,華畢成與他之前見過的那些武漢政府軍将領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兩種人。
可以說史迪威上校對華畢成的第一眼印象非常的好!
“武官先生,聽說你對我們的戰術頗有些看法,我們之間能否仔細的談談?”華畢成是盯着史迪威提的問題,而且華畢成用的是英語。
這讓之前一直很擔心溝通問題的史迪威上校非常的驚喜:“哦!華!你的英語實在是好極了!比我的翻譯還要棒!看來美國政府欺騙了我,他們并沒有給我配備最好的翻譯。”
對史迪威開的這種美國式玩笑,華畢成非常的熟悉。他笑着對史迪威說道:“也許貴國政府并沒有犯錯,他們也不會想到,我當翻譯會比做将軍更加的出色!”
三兩句話的功夫,華畢成已經拉近了他和史迪威之間的距離。其實就像史迪威對華畢成感到好奇一樣,華畢成也對他面前這位略顯老态的美國軍人十分的感興趣。粗糙的樹皮一樣的老臉,皺皺巴巴的。這把年紀的一個老軍人居然還隻是個上校,史迪威在美軍裏面混的實在是不怎麽樣。如果不是因爲華畢成知道史迪威日後會成爲中國戰區的參謀長,華畢成都懶得和史迪威啰嗦。
華畢成的表現再次讓史迪威吃驚了,就在華畢成開玩笑的那幾秒鍾時間裏面,史迪威甚至有一種錯覺,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名美國将軍。真是難以置信!在武漢政府的将領裏面,居然還會有這樣一位渾身透着自由氣息的将領。
中國的将軍不都是古闆固執的嗎?華畢成的出現可以說徹底颠覆了史迪威之前對中國軍人的認識。
1937年底的時候,當史迪威上校經過膠東半島剛剛來到武漢,他簡直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驚呆了。他覺得發生在中日之間的這場戰争,就象他第一眼看到的武漢一樣撲朔迷離。
混亂的碼頭、淩亂的街區,長江邊的武漢三鎮上擠滿了成千上萬象熱鍋上螞蟻一般的中國人。大大小小的官吏、黑心的投機商人和拖家帶口的難民們,擠在一隊隊即将開赴前線的軍人和宣傳救國的熱血人士之中。
在武漢,史迪威上校既可以看到一種不屈民族特有的獻身精神和充沛精力,也能夠看到一幕幕令人沮喪的懶散和冷漠。
雖然之前史迪威上校已經斷斷續續在中國待了20多年了,但他現在還是認堅持爲,要真正了解中國,比學習中國話更加的困難。不過聰明而又固執的史迪威上校是不會裹足不前的。
史迪威充分利用了自己在中國20餘年的經曆,從武漢城到前線戰場,從戰略大後方到日本占領區,到處走,到處看,到處問。政府官吏、新聞記者、中日雙方将領都是史迪威上校的重點目标,而普普通通的中國百姓、士兵、學生也是他談話的對象。
史迪威上校在觀察着、思索着、探尋着這場戰争的方方面面,他想要預測這場戰争的結果。自然,他也在琢磨中國人所做的這種犧牲,對他的祖國美利堅将帶來什麽樣的影響。
在遙遠的美國國内,總部軍事情報處的頂頭上司麥凱布上校處處與史迪威上校作對,對史迪威上校百般刁難,使的史迪威上校即使在萬裏之外的中國也深感掣肘。在武漢,蔣委員長對他的請示也是一推再推,始終就是一個“拖”字。史迪威上校覺得自己象隻被一道道繩索捆住了手腳的餓狼,眼看着别人忙着四處撒網,而自己卻隻能幹吼。他覺得他簡直要發瘋了。
後來史迪威上校利用同窗好友馬歇爾将軍收拾了他口中“迂腐的小官吏”麥凱布。然後又巧妙地利用羅斯福對中國戰場的關注,通過美國政府對蔣委員長施加壓力。史迪威上校終于獲得了成功,他領到了一張能在中國各地四處“旅行”的通行證。
當史迪威上校在蘭州結束探查蘇聯對中國的軍援情況而返回武漢時,覺得這座城市有了令他吃驚的變化。中國人的情緒随着台兒莊的勝利,一夜間振奮、高昂起來。用史迪威上校的話說就是“舉國上下欣喜若狂。”人們不再懷疑日軍也是可以戰勝的了。史迪威在軍界、新聞界的一些同情中國的西方朋友,這時都說中國最後能勝,他雖未必贊同,當下卻也點了頭。
蘭州之行,使他錯過了随湯恩伯軍團觀察台兒莊戰場的良機,史迪威上校本來是有這個機會的,但麥凱布卻嚴令他這時去蘭州。爲此,他對麥凱布簡直是恨入骨髓。
好在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然錯過台兒莊大捷觀戰的良機,史迪威上校卻在李長官的幫助下在武昌見到了使日本現代化部隊誕生以來第一次遭到慘敗的中國名将華畢成。
“将軍,對于你創造的勝利我深表欽佩。但是就一般的戰術角度而言,我認爲貴國政府的軍隊缺乏進攻的勇氣,依靠防禦是不可能赢得戰争的。隻有積極的進攻,才能盡可能多的消滅日本人。”
這是史迪威正式的開場白,難得美國人終于有一件事情和紅色蘇聯想到了一塊去。
史迪威和蘇聯大使鮑格莫洛夫的想法驚人的相似,他們都希望中國軍隊能夠多一些主動出擊的精神。
其實華畢成剛剛重返民國的時候何嘗不是也抱着和史迪威同樣的想法,可當在軍界裏面摸爬滾打了數年之後華畢成卻突然發現,由于受到文化和思想的局限,民國政府的高級将領們根本就不可能接受來自西方的先進作戰思想。中國軍隊和西方軍事強國的軍隊差距不僅僅是在武器和兵員素質上,在思想和戰略意識方面,中國軍隊也遠遠的落在了後面。
武器裝備的差距可以依靠對外采購來解決,可戰略意識上的差距卻是難以彌補的。政府的将軍們隻知道使用他們習慣的那一套來指揮作戰,這種局面絕不是三兩個人大聲疾呼就可以扭轉的。即便是現在武漢政府的對手日本軍隊,其實也還是抱着明治時期的老一套。思維僵化,或許是所有亞洲國家都存在的問題,早已是根深蒂固。
在從清末開始到現在的近一百年時間裏面,中國并不缺乏從戰争獲的經驗的機會。但無論是甲午的那場大慘敗、“九一八”丢掉東三省的悲劇、不久之前結束的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還有剛剛落幕的徐州和蘭封會戰。
中國軍隊的統帥機構始終都沒有從戰争中學習到什麽有用的東西。那些軍委會的大員們甯可将時間花在争搶幾個會做菜的廚子身上,也不願意對抗戰中中國軍隊的戰略戰法存在哪些不足展開争論。
不明真相的國民或許還會以爲,武漢政府那些昂首闊步的将軍們的軍事造詣個個都是登峰造極,早已不用在談論這樣小兒科的話題。可實際的情況卻是如此,中國軍隊的大多數将軍們都在不務正業,比起領兵打仗,他們更關心自己的地盤和腰包。這些人已經對政治和金錢着了迷。
所以當國家和百姓需要這些“政治将軍”上戰場與日本軍隊作戰的時候,這些“政治家”們便會立即失去往日高談闊論時的那種自負,變得束手束腳起來。像這樣的“誤國将領”,在現如今武漢政府的軍隊裏面比比皆是。
“病态的政府!畸形的中國軍隊!”華畢成真的很想對着那些家夥的耳朵怒吼幾聲,可是他卻隻能咬緊牙關強忍,任憑那聲音在胸腔滾來滾去。
因爲華畢成心裏面很清楚,造成中國軍隊現在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不是别人,正是手握着生殺大權的蔣委員長。
除了蔣委員長的嫡系中央軍之外,所有的将領一邊和日軍厮殺一邊還要提防着随時可能從背後冒出來的暗箭。難怪很多在軍閥混戰時期英勇善戰的将領都明智的選擇了急流勇退,跑到香港或者是南洋去做寓公。
明哲保身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冒出來這麽個詞彙,多少中華男兒被這四個字磨滅了壯志雄心。
面對史迪威這個美國佬,華畢成不必要在隐瞞自己的想法。而且就算是蔣委員長在華畢成的這個部門安插了探子,恐怕也不會聽得懂華畢成和史迪威之間的英文對話。
現在,史迪威這位來自太平洋彼岸的美國上校那單刀直人的說話方式和咄咄逼人的語氣終于勾起了華畢成講話的欲望。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沖動過了。
“武官先生,你的坦率令我非常的欣賞。可是你了解日本人的軍隊嗎?了解我們中國的部隊嗎?進攻?從一般意義上來說的确是可行的,可要是單從中國戰場考慮,它的地位也許就得與防禦互換過來。”
華畢成實際上就是将他曾經對蘇聯大使鮑格莫洛夫說過話重新加工之後又對史迪威說了一遍,雖然他自己也覺得有些無奈,但是他也沒有更好的答案。好在,華畢成并不抗拒這樣的話題。他敢于直面中國軍隊的弱點所在。
武漢政府在美國人面前越是表現的保守,華畢成就要表現的越進步,這樣他才能在史迪威這位未來中國戰區的參謀長心目中早早的挂上号。
要知道在二戰的參戰國當中就數美國佬最闊,太平洋戰争結束之後,美國政府甚至将大批的武器裝備遺棄在太平洋諸島上等着生鏽。華畢成覺得,反正最後都是要進垃圾堆的玩意,倒不如想點辦法讓美國政府提早幾年将這些東西都交到他的手中。用在日本人身上!在史迪威身上做些情感投資,虧不了。
“不!将軍,我不能認同你的觀點在軍事上。絕對的劣勢是不存在的!日本人的武器裝備雖然比你們強,可他們也有着許多的問題。例如,寬廣的戰線已經引起了日軍的兵力分散,還有華中戰場上的山川湖泊,也都大大的削弱了日軍機械化裝備的優勢。貴國的軍隊在數量占較了極大的優勢,士兵也非常的優秀。所以我認爲,在中國戰場上,中國軍隊是不應該放棄進攻的。問題都出在你們的指揮官身上,他們大多數沒有在軍校中學習過,戰略素質很不好,效率也不高。而像華将軍你這樣的人才又總是無法得到足夠的自由,這才是貴國軍隊在戰場上節節敗退的真正原因。”
史迪威一着急,說話便沒有了顧忌他那尖刻、固執的本性也随之暴露了來。
華畢成看着坐在沙發上揮舞着牽頭似乎随時都要跳起來的史迪威,他終于知道蔣委員長爲什麽會不喜歡這位美國武官了。在史迪威的身上,華畢成完全找不到任何一點蔣委員長所提倡的軍人氣質。蔣委員長喜歡的是沉着冷靜、風流倜傥的“儒将”,這史迪威,簡直就是一個典型的反面教材。
想到這些,華畢成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史迪威看到華畢成的表情之後,變得更加焦躁了起來,他急切的問道:“華将軍難道我有什麽地方說的不對嗎?請不要用你們中國人所謂的風度來敷衍我的問題,我們美國人很直接,我隻需要一個簡單的答案。”
華畢成不急不惱,慢悠悠的問史迪威:“武官先生,你知道現在武漢市面上一斤大米賣多少錢嗎?”
“大米?什麽意思?我不明白?将軍!”
華畢成提出的這個問題把史迪威徹底搞糊塗了,他是在建議中國軍隊應該多采取一切攻勢,怎麽華畢成卻突然講話題扯到了大米的價錢上面?
史迪威隻能實話實說,作爲一名領着美國政府薪水的武官,他根本就不用自己出門去采購生活必需品,所以他無法回答華畢成的問題。
“感謝您的誠實!武官先生,其實我的消息也不一定十分準确,畢竟現在是戰時,差不多每分每秒物價都在上漲。但是軍隊的軍饷,卻是固定的。”
華畢成的話說到這裏,史迪威已經聞出了一些味道來,他終于停止了激烈的肢體語言,安靜的坐在沙發上等着華畢成繼續說下去。
“在武漢的中央訓練團裏面,一名少校軍官每個月能領到的軍饷是法币97塊半,若是放在戰前,或許還能算上一份不錯的收入,可是現在,紙币的購買力實在是有些可憐,最近我的軍需官剛剛爲部隊采購了一批被服,所以我知道,100法币,眼下不過就是一件棉襖的價錢。要知道訓練團的軍官生們拿的軍饷還是有優待的,在一線的作戰部隊裏面,一個少尉每個月領的國難薪是30元,中尉是40元,上尉是50元,少校80元,中校是100元,上校是120元,将官則是150元。領着一件半棉襖指揮作戰的将軍,武官先生以前恐怕還沒有見過吧?”
華畢成在說話的時候已經在盡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可史迪威還是從華畢成的聲音裏面聽出了華畢成憤怒。說實話,史迪威也沒有想到中國軍隊的薪水居然會低到如此的地步,如果同樣的情況發生在美軍裏面,部隊恐怕早就嘩變了。
在感覺到史迪威的情緒明顯受到了影響之後,華畢成開始進一步震撼史迪威的神經:“實際上能拿到足額國難薪的部隊也是屈指可數!更多的部隊其實連如此微薄的軍饷也領不到。武官先生應該知道,打仗可是個地道的體力活,不吃飽喝足,長好身體,如何能行?我看以後那些中國士兵素質出色的話最好還是不要說了,當兵的能吃苦耐勞,有時候也并不是什麽好事。你吃的少了,忍的狠了,不過就是讓當官從你的頭上拿走更多一些。而已對部隊的戰鬥力并沒有什麽幫助!”
華畢成的這番話可以說是說出了中國軍人這個身份在國民眼中的尴尬地位。雖然中日兩國是近鄰,小日本的很多東西還是從中國學去的,但是在軍人在這兩個國家中的地位卻是截然不同的。
在日本,當兵可是個熱門專業,稱得上是理想與現實的最佳結合體,不僅富家子弟要依此光耀門庭,窮人家更把它做爲一個理想出路。所以,日本軍隊裏面不光是軍官,甚至連很多士兵都有一定文化。文化素質上的巨大差距,也是造成中日軍隊戰鬥力懸殊的一個重要因素。
須知,打仗不光是勇敢就行,很多時候也是要靠腦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