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山海濱夏宮,裕仁天皇看着跪坐在他對面的參謀總長閑院宮親王還有外相宇垣一成,陷入了沉思。他的這些臣子們,總是會給他帶來新的麻煩。
之前的那場禦前會議讨論,不但沒能解決掉華中日軍要不要進攻武漢這個難題,反而還引發出了新的問題。
陸軍的主力現在遠離日本本土,内部又有許多喜歡冒險的戰争狂人,這樣一部難以管束的戰争機器随時都可能給日本帶來危險和戰火。即便是裕仁這位日本天皇也難以控制陸軍的野心。
由于陸相坂垣征四郎提出的“武漢戰略”沒有在禦前會議上獲得通過,陸軍的“北進派”覺得終于等到了天賜良機,于是授意朝鮮方面軍和關東軍在遠東邊境線上與蘇軍搞起了摩擦。上次禦前會議結束後,陸相坂垣征四郎和參謀總長閑院宮親王幾乎是天天往皇宮跑,就是期望能從裕仁天皇手中拿到對蘇聯用兵的诏書。
可是對于到底要不要現在就挑戰蘇聯,裕仁天皇的心裏卻還根本就沒有準主意。
不僅他這位天皇在猶豫,整個日本都在猶豫。内閣的大臣們也在要不要“北進”這個問題上出現了巨大的分歧,很顯然這一次政府和軍方又沒有能做到齊心合力這讓裕仁天皇感到非常的心煩。
畢竟,擁有強大軍事力量的紅色蘇聯可不是處于困境中的中國。要日本下決心和蘇聯決一死戰,的确是要慎重考慮。
作爲陸軍的老對手,海軍這一次又對陸軍的計劃表示了反對。海相米内在得知朝鮮方面軍和關東軍打算實施“北進”作戰的消息之後,便立即解除了他和陸相坂垣征四郎之間結成的攻守同盟,轉而站在了主張陸軍停止繼續使用武力的外相宇垣一成一邊。
如果說華中日軍攻打武漢的計劃隻是讓海軍感到了不滿,那朝鮮方面軍和關東軍進攻蘇聯計劃則已經徹底觸怒了海軍。
一旦日本和蘇聯開戰,這場戰争根本就不能在短時間内分出勝負。如果真的讓陸軍将日本的“家底”都拿去和蘇軍消耗光了,日本海軍還怎麽實現他們“南下”的戰略?
所以海相米内誓死也要阻止陸軍進攻蘇聯,他和外相宇垣一成組成的這對新搭檔同樣是天天往皇宮裏面跑,最近這些天基本上是陸相坂垣征四郎和參謀總長閑院宮親王剛離開,海相米内和外相宇垣一成就到了。
每每陸相坂垣征四郎和參謀總長閑院宮親王剛剛說動了裕仁天皇,海相米内和外相宇垣一成就将裕仁天皇心中向陸軍傾斜的天平又扶了回去。兩派勢力鬥法造成的直接後果就是,裕仁天皇始終無法拿出最後的決斷。整個日本政府都處在了迷茫當中……
參謀總長閑院宮親王仗着與裕仁天皇有血緣關系,壯着膽子開口打破了沉默,閑院宮親王對裕仁天皇說道:“帝國必須以武力奪取和蘇聯有争議的地區,當然,陛下如不批難,朝鮮方面軍就不能行動。
裕仁天皇靜靜地聽完了閑院宮親王的上奏,然後突然開口問道:“如果帝國現在對蘇俄動武,勝算幾何?”
閑院宮親王有些拿不準裕仁天皇的想法,所以他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從目前情況看,升級局部沖突的可能性很大。大本營認爲在這樣狹窄的地帶,蘇軍根本就無法出動大批軍隊,因而應該不會導緻大規模的戰争。對于這個判斷我非常的認同,陸相和我都認爲這次是帝國向蘇聯顯示實力的大好時機。當然,如果有意外發生,戰争也不是沒有可能得到擴大。”
滑頭的閑院宮親王讓裕仁天皇感到有些不快。對于這個比自己年長幾十歲的皇族親戚,其實他并不喜歡。裕仁天皇冷冷的看了一眼閑院宮親王,然後問道:“意外?難道這些大本營就設想不到了嗎?朕倒是很想知道,大本營對這場戰争到底有沒有一個清醒的判斷。應該不會導緻大規模的戰争?誰敢給朕一個保證?戰端一開,一切還能夠控制得住嗎?如果真的失去控制,演變爲一場全面戰争,帝國該怎麽辦?以帝國目前的國力,尤其是經濟實力,如何應付得了同時對蘇俄、對支的兩方面戰事?”
裕仁天皇的一連串質問讓閑院宮親王額頭上汗如雨下,跪在閑院宮親王邊上的外相宇垣一成偷偷地看了一眼惱怒的天皇,心中暗喜他感覺現在是個打倒“北進派”的機會。
宇垣一成今天是帶着一肚子的怒火趕來觐見天皇的。朝鮮方面軍的第十九師團已經在蘇滿邊境上磨刀霍霍,而他這個當外相卻壓根不知這麽一回事。要不是海相米内及時通報了訊息,宇垣一成還差點準備派人到莫斯科去和蘇聯人談和解。他差一點又成爲了外交界的笑柄。
外交界最講究的就是信譽,可日本陸軍眼中卻根本就沒有這兩個字。在日本的外交曆史上,經常是外務省在前面還沒談出個結果來,陸軍就在背後下了黑手。可以說是完全因爲陸軍,日本外務省才會在國際上名譽掃地爲此,宇垣一成恨透了陸軍。
望着面前一身便裝的裕仁天皇,外相宇垣的心中敲起了小鼓。宇垣一成非常的清楚,要說現在能讓陸軍的瘋子們聽命的人,恐怕也隻有眼前這位日本的天皇了。
“外相,你們外務省最近與英國大使的談判已經開始了,是嗎?”裕仁天皇丢下了惶惶不安的參謀總長閑院宮親王,開始向外相宇垣一成提問題。對于這位謹小慎微的外相,裕仁天皇還是比較滿意的,一個政府裏面總得有幾個有理智的大臣,一群瘋子是不可能引導日本走向繁榮昌盛。
“陛下,和英國的談判才剛剛開始。尚未觸及實質性問題。”
宇垣一成回話時的态度顯得非常恭敬,這讓裕仁天皇因爲陸軍而變得惡劣的的心情終于變好了一些,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問道:“聽說英國人最近對帝國的指責頗多,你們外務省認爲這次談判能夠取得什麽樣的成果?”
“陛下明鑒!英國大使克萊琪的确對我們提出不少質問,但這不會影響談判的繼續進行。英國政府其實很清楚皇軍對支那的戰争必然要侵害英國人的利益,他們現在抗議無非是想要得到一些賠償和分一些利益。我認爲隻要給英國人一些好處,共同的利益就必然能使英國人繼續中立。現在外務省就是在往這個方向上努力!”
“呦西!”裕仁天皇再次點了頭,表示他對外務省的表現非常滿意。裕仁天皇吩咐外相宇垣一成,外務省務必要讓英國人明白,日本出兵中國是要幫助中國“建設民主”,“實現共榮”。對于英國在亞洲的利益,日本絕沒有什麽野心。
面對天皇的囑咐,宇垣一成除了連連稱是還能說些什麽呢?
“最近朝鮮方面軍軍在蘇、滿邊界上做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裕仁天皇終于将話題轉回到了眼下的熱點問題上,宇垣一成雖然心中十分的激動,但臉上卻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他微微的點了點頭,然後回答道:“臣剛剛知曉。”
“你們外務省對這件事情有什麽看法,意見一緻嗎?”
“我們外務省傾向先解決支那事件,不主張現在就去碰蘇聯人。而且首相、藏相、海相也都認爲此時貿然對蘇開戰,有失穩妥。似乎眼下就隻是陸相認爲有軍事解決的必要。”
宇垣一成下得這是“軟刀子”,他一上來就先将首相、藏相、海相拉到了他的一方,從而反襯出陸相坂垣征四郎實際上的非常的孤立。宇垣一成這是在提醒天皇,衆大臣們都極端反感陸軍的功利思想,他這個外相也不希望日蘇關系再度惡化。
“其實此事朕也是剛剛知道。爲了阻止朝鮮方面軍做出過激行動,我已決定撤換朝鮮方面軍司令小矶國昭,希望還來得及!”
有了裕仁天皇的這句話,宇垣一成覺他的膽子更壯了。在聯想到陸軍平時的驕狂,宇垣一成性格中的的謹慎被胸中升騰而起的怒火完全融化了,他開始了大聲的疾呼:
“陛下英明啊!眼下對華戰争尚處在關鍵時刻。陸軍的北進計劃根本就是在自找麻煩,以朝鮮方面軍目前的軍力,小矶國昭絕無力單獨解決事變的可能。而且陸軍常常心口不一,誇大實力。一年前,杉山元就曾經說過,三個月解決支那事變,但至今仍久拖不決。眼下,如不集中精力解決支那戰事,必将遺害無窮。影響到皇國興廢啊!”
宇垣一成正說的起勁,突然看到裕仁天皇做出了讓他停止的手勢,而且臉色也非常的不好。宇垣一成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裕仁天皇此刻的情緒實在是糟糕極了!雖然宇垣一成都是事實,他也打心裏恨杉山等人口出狂言,使中國事變久不能決,這幾乎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但事到如今,外相痛貶陸軍,軍部指責文官,這種互不合作、相互拆台的作法使裕仁天皇感到非常的惱怒。這事在裕仁天皇看來,甚至重于“北進”還是“南下”的争執。他最厭惡内閣和軍部在背後搞這種小動作。
不過爲了維持帝國内部的和諧,裕仁天皇最終還是放緩語氣,安慰起了外相宇垣一成:
“是啊!陸軍有時做事起确實欠缺考慮。枕會想辦法對他們加以節制的。我看眼下的邊境戰事最好還是通過外交途徑去解決。你們外務省可向俄國人轉達我的意思:一是抗議他們越境挑釁,二是表明帝國希望這場沖突可以和平收場。還有武漢方面,隻要他們肯停止與帝國作對,承認‘滿洲’的現狀和帝國在華北的利益,我們可以放棄一些其他的要求。”
此時的裕仁天皇已經想清楚了,日本目前最主要的對手依舊是武漢的蔣委員長。至于對付蘇聯,日後有的是機會。反正莫斯科發起的那場大清洗運動眼下還在繼續,蘇聯還會繼續的衰弱下去。
見天皇已經被外相打動,閑院宮親王心中一陣慌亂。他掏出了口袋裏面的手帕,哆哆嗦嗦的擦起了臉上的汗水。宇垣一成看着閑院宮親王這份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裏面别提有多高興了。
這時候突然從屏風的後面轉出了一個人來,快步走過來跪坐在裕仁天皇的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啓禀陛下!多田駿次長在宮外求見!”
閑院宮親王和宇垣一成聞聲不約而同的擡起了頭,結果他們看到了宮内大臣湯淺的那張笑眯眯的臉。
宮内大臣隸屬于“宮内廳”,而“宮内廳”的功能則類似于中國清朝時期的内務府。湯淺這樣的人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天皇近臣。所以閑院宮親王和宇垣一成在面對宮内大臣湯淺的時候,也擺出了一副非常恭敬的樣子。
“哦?多田駿?他怎麽也來了?”
裕仁天皇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心中有着一種強烈的預感,多田駿深夜前來肯定也是爲了遠東邊境的事情。
在給了宮内大臣湯淺一個召見多田駿的答案之後,裕仁天皇被沒有讓他的這位近臣離開,而是問起了宮内大臣湯淺對待遠東問題的态度。宮内大臣湯淺先是再三推辭說他不懂得這些深奧的事情,後來在得到了天皇“絕不怪罪”的承諾之後,宮内大臣湯淺才終于開了口:
“臣認爲從眼下的大局來看,帝國目前不應同蘇聯交戰!”
宮内大臣湯淺的态度讓外相宇垣一成變的更加志得意滿起來看起來,宮内大臣湯淺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對于宮内大臣湯淺的回答,裕仁天皇并沒有立即表态是否支持,而是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如果我表示了不同意,陸軍卻仍要獨斷專行,那又該怎麽辦?”
聽到天皇的這個問題,閑院宮親王的額頭再次變成了一片汪洋。從天皇問話的語氣不難聽出,這位“神一樣的男子”已經對陸軍屢次先斬後奏的行爲有些不滿了。
“如果連陛下也無法控制陸軍,那就很可能會引起日蘇之間的全面戰争,實在是令人擔憂!”
宮内大臣湯淺的這番話可以說是正中裕仁天皇的要害,身爲日本的天皇,他總不能老是被這些軍人們牽着鼻子轉吧?想到這裏,裕仁天皇怒氣沖沖的說道:“大概不惹出一些事情,陸軍是永遠不會醒悟的。萬一對蘇聯使用武力而引起全面戰争的話,内閣一定要有人出面負責!”
裕仁天皇的“演講”正要進入高潮的時候,參謀部次長多田駿跟在一名皇宮内侍的後面走了進來,當見到外相宇垣一成的時候,多田駿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種得意的神色。見到多田駿這樣的表情,外相宇垣一成的心中再次一緊!
“多田次長,這麽晚來有什麽事情嗎?”
宇垣一成有些急不可耐的抛出了他的問題,他現在非常想知道多田駿是爲了什麽事情而來。
被宇垣一成打斷了“演講”的裕仁天皇有些不滿的瞪了宇垣一成,然後望向了站在他面前的參謀部次長多田駿,由于此時屋子裏面裕仁天皇、閑院宮親王、宇垣一成還有宮内大臣湯淺都是跪坐在榻榻米上,所以他們都必須擡頭仰望着站立的多田駿。
“陛下!”就在宇垣一成忍不住打算站起來斥責多田駿居然敢“無視天皇”的時候,參謀部次長多田駿突然來了個90度的鞠躬動作,然後屋子裏面所有的人都聽到了一個讓他們震驚不已的消息。
“第十九師團已經消滅了越境的蘇軍,收複了張鼓峰!我們已經和蘇聯開戰了!”
宇垣一成僵住了,明明剛才還是非常有希望和蘇聯談判收場的形勢,現在卻再次被陸軍的大炮和刺刀破壞了。斯大林可不是武漢那個光頭!蘇聯人吃了虧是一定會實施報複的!
“說的詳細一些!敵我雙方的損失情況怎麽樣?”
這個問題是閑院宮親王提出來的,在意識到外務省要求的和蘇聯展開和談已經再無可能之後,閑院宮親王開始關心起了前線的戰況。雖然閑院宮親王是個“北進論”的支持者,但是對于與強大的蘇軍,他的心裏面畢竟還是非常忌憚的。閑院宮親王現在非常迫切的想要從這場揭幕戰的過程之中看出蘇軍的虛實來。
“越境的蘇軍全部被消滅。第十九師團隻傷亡了兩人,現在蘇軍正在向張鼓峰展開新的攻擊,不過并沒有對十九師團造成什麽威脅!陛下,看來我們高估蘇聯人了!”
在回答完閑院宮親王的問題之後,參謀部次長多田駿便結束了他的鞠躬動作,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驕橫,完全沒有違背天皇旨意的感覺。類似的事情日本陸軍已經做過太多次了,多田駿早已經摸準了裕仁天皇的脈。
裕仁天皇的反應果然和參謀次長多田駿事先設想的一樣,在聽完了多田駿的報告後,裕仁天皇似乎一下子忘記了他剛才有過要求陸軍必須停止動作的打算,居然一反常态地說道:
“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望前線将士堅守邊界,切忌越軌行動!”
這等于就是說,裕仁天皇很高興事态現在的發展,默認了朝鮮方面軍的行動。
“事巳至此,無可奈何”,這兩句話已經成了裕仁天皇自九一八事變之後慣用的借口。隻要事态在朝着有利于日軍的方向發展。既便是軍隊違背了預先制定所有的方針,裕仁天皇也會選擇性的失明。完全無意複原狀。正是因爲裕仁天皇這種占了便宜就不願意吐出來的性格,才會助長了陸軍的氣焰,也養成了軍隊不重視天皇的習慣。
宇垣一成看着滿臉興奮的天皇和摩拳擦掌的閑院宮親王,還有嚣張跋扈的多田駿,他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多田駿離開夏宮之後,立即發報将天皇的态度告訴了朝鮮方面軍司令小矶國昭,在得知天皇和以前一樣選擇了默認事實之後,小矶國昭立即給第十九師團師團長尾高龜藏中将發了電報,要求第十九師團爲天皇和打日本帝國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間。
有了天皇的“旨意”在手,尾高龜藏中将在也沒有了後顧之憂,他帶着他手下的步兵聯隊和試圖奪回張鼓峰的遠東蘇軍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不久,蘇聯空軍派出數十架飛機,掩護着幾十輛戰車和大量的步兵重新攻占了張鼓峰。蘇軍的飛機不僅在戰場一代投下了大量炸彈,還轟炸了朝鮮靠近鴨綠江的幾個集鎮,将日本朝鮮方面軍倚仗的重要交通線清羅線鐵路炸成了數段。
在東京改變了态度之後,遠東的戰火在迅速的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