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規劃局後,趙新民臉色看起來很差,其實這也難怪,天橋屬于公共安全建築,必須要通過規劃局審批立項才能動工。這下子惹惱了張紹,麻煩大了,項目不能如期破土動工,肯定不可能按照和建設局協議的時間在明年二月份竣工。那麽一系列的嚴重後果會接踵而至,建設局追究責任,那幾十家簽訂了合約廣告商也不會放過他,背上官司,賠償巨額違約金。
趙新民真是千頭萬緒焦頭爛額,徹底束手無策,想起蘇信在離開張紹辦公室時說的那句話,心裏又冒出一絲希望,不由問道:“蘇信,你剛才對張紹說一定能把天橋修起來,難道你有什麽關系拿到立項?”
蘇信哪有什麽把握将天橋修起來,他純粹是想噎張紹一下。在他看來想要通過張紹這條線拿到天橋立項,絕無可能,除非是把工程交給他那個侄子張小兵去做。但聽趙新民說,這個張小兵品行惡劣不是什麽好鳥,承包工程貪圖小利盡幹些偷工減料的事情,到時候出了安全事故誰來背鍋?
所以天橋項目是百分百不能承包給張小兵的,既然如此,那也沒必要給張紹好臉色看。輸了陣,可不能再輸人!
事到如今,蘇信隻能讓趙新民放寬心,不用多想,咱們走一步看一步,總歸是天無絕人之路的。
之後兩人分工協作,審批立項的事情由蘇信來做。趙新民負責拉工程隊的事情,到時候一拿到規劃局的審批,立馬動工。工程不能再拖下去了。
和趙新民分手後,蘇信回到家,老爸蘇炳言立馬把他喊到書房裏,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演講稿給他,說:“你給我看看,語句方面有沒有問題?”
瞥了眼演講稿上,蘇信有些不明就裏,問道:“爸,這個演講稿給來幹嘛的?”
蘇炳言一反往常的急性子,耐心給蘇信解釋了一遍。
蘇信聽一解三,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演講稿是怎麽回事。
原來上次省委下派調研組檢查三十六灣污染問題,蘇炳言冒着被撤職的危險将三十六灣的污染問題全部抖了出來,現在終于起了效果。
在那之後,省裏的一紙整頓三十六灣污染的命令下達裏津市市政府,市裏爲了平息省裏大佬們的怒火,挽回裏津市政府的形象,終于下定決心治理三十六灣的污染問題,撥款一千萬下來,将要在三十六灣礦區建設大型環境監測站,同時引經國外先進環境檢測儀器設備,用來全公開化檢測污染指數,對三十六灣重點污染企業實施主要污染物排放總量控制和削減,污染嚴重超标的礦廠,一律閉廠關礦。
而明天就是環境監測站的動工儀式的日子,到時候裏津市政府各個部門的一把手肯定會參會。蘇炳言作爲治理三十六灣礦區環境的主要負責人,要上台發表講話的。
蘇信耐心看完演講稿,然後對蘇炳言說:“爸,文章思路沒什麽問題,隻是你這口氣有點硬,畢竟參加監測站動工儀式的可不是你的下屬,都是些大領導和著名企業家,你總不能把他們當作下屬來訓吧。”
蘇炳言倒是沒想這麽深,在他看來三十六灣污染問題淤積多年無法解決,除了他這個主要負責人責無旁貸之外,市裏面的那些領導也脫不了幹系。
所以在寫這片演講稿的時候,蘇炳言難免語氣有點沖,直指以前市裏領導的不作爲讓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導緻多年治污毫無進展,他這個負責人成了沒用的擺設。此刻聽兒子這麽一說,倒是覺得真是這麽一回事兒,畢竟那都是過去的事情,死抓着那些疙瘩反而讓政府領導覺得他小心眼不知往前看。
一語驚醒夢中人,蘇炳言緩過神來,心想多虧給兒子看了一便演講稿,否則明天拿着這份演講稿不惹得天怒人怨。
蘇炳言對蘇信道:“那你覺得要怎麽改?”
一向聽不進勸的老爸今天變得通情達理了,蘇信實在是小懷欣慰,道:“我們可以打煽情牌,讓他們意識到三十六灣污染問題迫在眉睫的同時,也不至于讓市裏的領導丢了面子。這樣吧,我來改改。”
蘇信坐在椅子上拿起筆,把一些過激的語句劃掉,換成傷感卻不濫情的詞彙,使整篇演講稿在開頭是舒緩口吻,中間總結過去治污失敗是沉痛的語調,最後展望未來保持在激揚、振奮人心的氛圍。
蘇炳言站在旁邊看着一絲不苟地修改文章的蘇信,心裏有些感慨。不知不覺間,兒子已經可以幫他分擔壓力出謀劃策了,當真是老懷欣慰。
就在前段時間,蘇信的班主任武大成打電話來,蘇炳言還以爲蘇信又在學校裏闖了什麽禍,當時臉就沉了下去,準備回家把蘇信好好修理一頓。可沒想到武大成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兒子這次成績名列前茅,非常之好。
蘇炳言以爲聽錯了,反複詢問了三遍才終于确定,他的兒子真的在卧虎藏龍的一中考出全校第十九名的成績!
緊接着武大成還對蘇信好一頓誇贊,說蘇信是一個考清華北大的料子,一定要好好的用心栽培。
自己的兒子能考清華北大,這對蘇炳言來說簡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不是不願去想,隻是想得太多,而以前的蘇信也讓他失望太多,以至于心裏麻木覺得太過滑稽不現實。
可是現在,蘇炳言認爲的不現實的事情确确實實發生了,而且是那麽地突如其然,就好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裏忽然看到一束光芒,晨曦破曉,沐浴在陽光下忍不住感慨萬分。
說實話,他這個父親做的很不稱職很不盡責,常常忙于工作而沒時間和蘇信好好溝通,即使空閑下來也是黑着臉一頓臭罵。不過看着如今的蘇信一點點蛻變,從以前那個膽小、懦弱的男生變成如今自信、堅強的小男人。蘇炳言是打心眼裏高興。
養子強過父,總歸是每個父親的願望。
蘇炳言忍不住輕輕拍了下蘇信的肩膀:“對了,明天的動工儀式肯定是名流彙聚,剛好又是周末,我帶你去見見世面。一個人讀死書可不行,考出一份好的成績也不代表什麽,要多去與人交流,要把理論運用到生活當中去才能證明你的優異。”
“嗯,好。”蘇信想也沒想就點頭答應,然後把潤色好的演講稿遞給蘇炳言,“老爸,我改完了,你看一下。”
蘇炳言拿起演講稿,在書房裏邊默念邊踱着步子,讀到蘇信總結出來的個别精辟語句還忍不住連聲歎好,“不錯不錯,真是畫龍點睛之筆呀!”
見老爸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蘇信心裏暗自歎了一口氣。
其實在他看來,這個環境監測站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是裏津市市委做出一個姿态給南召省委看的,同時也給裏津市民一個交代,告訴所有人裏津市市委在三十六灣的污染問題是有所作爲的。
可實際上呢,這個環境監測站終歸是死的,就算裏面的那些先進儀器再怎麽精确,把所有污染企業的污染程度全部檢測出來,但是三十六灣的污染問題涉及到大企業和大人物實在太多太複雜,盤根錯節糾葛不清。沒有人敢把罪惡之源洗蕩幹淨又什麽用呢?
隻能說,在這個問題上敢碰的沒權,有權的不敢碰!
而老爸蘇炳言和市長顧恺之在三十六灣礦區的核心産業上是屬于沒權的一派。
這就是現實,很殘酷的現實!
這麽多年來,老爸在三十六灣治污上殚精竭慮,可以說是把他的整個青春都奉獻給了那片渾沌污垢充滿了罪惡和黑暗的土地。到了如今,三十六灣礦區污染問題就是他心口一塊腫瘤,不挖出來死不瞑目!
所以,蘇信不可能往老爸身上潑冷水。一個人能爲夢想而活,是件了不起的事。這無關成功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