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鬼軍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人的五感像是被死神無情地剝奪了一般……不知什麽時候,風中,似乎飄來一陣隐隐約約的轟鳴聲,其若隐若現,似有還無。随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就像海水漲潮,由遠及近,勢不可擋,最後巨大的轟鳴聲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盤旋于大山、空谷、密林……
楊阿若蓦然睜開雙眸,原本清淡的氣質,立時爲之一變,似乎多了一點雜質。他低頭看着手中黑刀,握緊刀柄,輕輕拔出半尺,隻見烏光乍現,似有黑氣沖出刀鞘,空氣溫度,霎時驟降,周圍親信部曲,皆感脖頸一涼,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戰。
此刀得自黃巾大帥波才,切金斷玉、削鐵如泥,鋒利無雙。故友陳彪,家世代良匠,以鑄兵爲業,曾言此刀常有氣凄凄然,爲不詳,是礙主之物,又取自死人,勸他盡早放棄,以免受到殃及。楊阿若斷然拒絕,豪言“我命由我不由天。”至此以後,他憑借這把黑刀,戰陣之間,摧枯拉朽,無往而不利,可幾年下來,他仍在原地踏步。
“你真的,是一把礙主之刀嗎?”楊阿若緩緩拖拽,直至拔出一尺有餘,方才停下,盯着黑氣糾纏的刀身,心裏默默地問道。
“锵”楊阿若容色一肅,還刀入鞘,以刀撐地,霍然起身。
“我命由我不由天”楊阿若再次在心底發下曾經發出過的誓言。“不管你是不是一把礙主之刀,既然我收了你,那麽,你就随我一道,名傳天下,青史留名。”
“中郎……”諸軍侯、屯長紛紛出言道。
“備戰……”
“諾”
楊阿若伸出右手,輕輕撫摸愛駒臉頰,大烏骓搖晃大頭,摩擦主人掌心,響鼻連起。楊阿若橫移數步,從馬鞍側方箭袋中取出一張青面獠牙、猙獰可怖的面具。
“有多久沒有戴過這張面具了?”楊阿若神色複雜地道。北地郡境内,有兩大外族勢力,一者先零羌,二者屠各胡,前者被蓋俊折服,幹效犬馬,征伐不甯,在蓋俊崛起于河朔的道路上,功勞最多。後者幹脆被蓋俊滅族,就這麽消失在了曆史長河中,他們不是第一個消失的外族,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另外,草原霸主鮮卑人,也曾入侵北地,其結果是,大王和連的腦袋,永遠的留在了大漢國。
楊阿若鎮守北地的這幾年,要說完全無戰事,必然不對,周邊武威羌胡、安定先零,乃至塞外咋種胡、羌,皆貪婪卑鄙,桀骜不馴,境内時有不甯。可雙方超過萬人的大戰卻是一次也沒有發生過,而且,對手多散亂無序之輩,幾乎用不到楊阿若親自出手,麾下一、兩校人馬,便可将敵人打垮逼降。
“世間,還有知鬼豐者乎?”楊阿若慢慢帶上鬼面。楊阿若本名楊豐,少年爲遊俠,常在坊間與人争鬥,因其相貌俊美,不足以懾敵,乃請羌人朋友,讨來一張羌人祭祀敬神時佩戴的鬼怪面具,而後與人争鬥,必戴面具,因此綽号“鬼豐”。這本來隻是酒泉坊間的稱呼,然而随着楊阿若加入蓋軍,東赴關東,陣斬黃巾大帥波才,有鬼神之勇,鬼豐這個稱呼,逐漸爲人所知。
楊阿若身後本部千騎,自軍侯、屯長以下,人人皆戴鬼面,此鬼豐之鬼軍也。
“轟隆隆……轟隆隆……”馬蹄聲愈發急烈,隻見一條猩紅大蛇,由南向北,蜿蜒遊動。
粗略估算,敵方人數當在三四千上下,楊阿若略微滿意地點點頭,對方人數和鷹揚營相差無幾,不多不少,剛剛好,人數多了,己方隻能擊潰,而無法全殲,人數少了,則無法把韓遂打疼。吃下這三四千騎,韓遂應該會感到有些肉痛?……
“快……快……快……”
“燒糧賊就在前方……”
“加速……”
轉瞬之間,蛇頭行至,卻是未對兩旁密林、山坡多加理會,因爲他們已經看到了敵人,就在數裏外,那數百支火把,在烏黑的夜晚,甚是打眼,就快追上了……。
“轟隆隆……轟隆隆……”一批批聯軍騎兵快速馳過,奔向遠方。很快聯軍過半,張橫畢竟是西涼宿将,用兵老矣,遠遠觀望時,還未覺怎地,但當他經過此地,頻頻掃望左右密林、山坡,面上漸漸凝重起來,眼中浮現一抹狐疑之色。轉而張橫又是自失一笑,暗笑自己太過謹慎小心,難道對方吃了雄心豹子膽不成,居然敢在敵境設伏?
張橫心裏雖然不太相信敵人敢于設伏,卻并未就此放松警惕,反而令探騎深入左右密林,探查究竟。
楊阿若見此微微輕歎一聲,敵将非庸碌之輩,看樣子想要全殲對方,是不太可能了。當下,他右臂抽出漆黑如墨的長刀,高高舉起,随之狠狠下劈。
“嗚嗚嗚……嗚嗚嗚……”沖鋒的牛角号聲一瞬間撕破了雷鳴一般的馬蹄聲。先是西側,接着是東側,兩方俱響,遙相呼應,形成合音,激昂而綿長。
真的有伏軍……
張橫神色大變,聯軍騎兵神色大變……
兩道黑線疾速竄出叢林,就像兩隻隐伏已久的蒼鷹,展翅直撲而來,又快又準,一上一下,欲将面前這條偌大赤蟒,截成三段。
“啊……”一名外側的聯軍騎兵眼神頗健,已是隐隐看到遠處馳來的敵人,張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聲。
“鬼……”也不知這名騎卒是想說見到鬼了,還是想說鬼豐,可惜他隻說出了一個字,下一瞬,便被一道冰冷的烏光削中側頸,頭顱伴着鮮血,高高沖上夜空,至死,眼神中都帶着一抹化解不開的恐懼。他究竟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景象?
“啊啊啊……”
“鬼啊……”
“魔鬼……”
恐懼,之所以可怕,在于它輕易的傳染性,同伴的驚呼徹底吓到了衆人,直駭得肝膽俱裂,六神無主,傻在當場,仿佛他們面對的不是人類,而是一支從地獄爬出的魔鬼軍團,莫說進攻、還擊,一時連躲避都忘了,任由“魔鬼”手中刀矟雨點般落在身上。
一軍之中,并非人人皆是驚慌失措,或有膽大驚天者、或有思維冷靜者、或有不敬鬼神者,瞧得真切,此些人縱聲高呼道:“鷹揚營……”“鬼軍……”“是鬼豐……”
不過這種人終究隻是少數,何況鷹揚營一左一右,殺入陣中,刀劈矟刺,殺得聯軍将士人仰馬翻,潰不成軍,加之天色黑暗,場面極度混亂,聯軍兵士哪裏有空閑理會什麽鬼豐、鬼軍的,他們隻知道,己方無論如何都戰勝不了魔鬼……
一道烏光隐隐帶着凄楚厲号之聲,橫向劃破長空,“噗”“噗”“噗”三聲悶響,三顆人頭流暢而自然地帶着血液滑落肩膀,仿佛兩者原本就不該在一起,待跌落地上,轉瞬間便被衆多馬蹄踩得稀爛,難道這才是它真正的宿命嗎?……
黑刀之鋒利,當真是無以複加,楊阿若收回愛刀,飛速馳過三具無頭騎士。
迎面一卒,面對鬼豐,毫無懼色,似勇悍之輩,竟而持矟突刺,楊阿若刀尖筆直沖下,刃口掉轉沖外,旋而撩起,黑色匹練飛出,斜斜斬斷矟杆,順勢掃中騎卒胸口,此刻騎卒身上披戴的鐵劄甲仿佛紙糊的一般,從右腰至左肩,“嘩啦”一下散落一地,胸膛血如瀑布,噴湧而出,馬頭、馬頸、馬背,澆得到處都是,慘呼炸起。
楊阿若隐于面具之後的雙眸,射出淡淡地欣賞之意,此卒是第一個搶在他前面出手的人,可謂強兵悍卒,令其活活痛死,實在太過可悲,值得自己再次出手,給他一個痛快。兩馬交錯而過時,楊阿若揚起的手臂,看也不看,橫掃而過,慘呼立時停止。
順利将聯軍攔腰截斷,楊阿若本部千人立刻一分爲二,其一者由軍侯統領,由南向北,幹起開膛破腹的勾當,欲與超勝部,兩相夾擊,盡殲包圍之敵。而楊阿若則自率數百騎,由北向南,他的目的異常清晰,欲斬之者,無他,賊首也。如今明盔亮甲、甲衛擁簇之賊首,已是曆曆在目,雙方之間,不過相距區區數十百步,轉眼即至。。
“唰唰唰唰唰……”
一道道刀之匹練,矟碰矟斷,刀碰刀折,人碰人裂,當真是無有一合之将,數百鬼軍以楊阿若爲鋒镝,狂飙突進,聯軍将士,直如被快艦切開之波浪,紛紛避向兩側。
“鬼豐……”張橫望着鬼軍如入無人之境般往自己這邊殺來,目标很明顯就是自己了,臉容不由僵住,嘴角微微抽搐。他怎麽也沒想到,身爲蓋軍左路數萬人馬的統帥,楊阿若竟然率數千輕騎親自渡過河來,深入敵境……
也不怪他接受不了,打個比方,梁興、程宜、麴勝、董越、牛輔等聯軍統帥們,甚至就連他自己,也不會冒冒失失跑到對岸找蓋軍的麻煩。
“中郎……”見張橫目瞪口呆,有部将急呼道。
張橫堪堪回過神來,扭頭看向部将,右臂下意識握向腰間佩刀,想拔,又有些遲疑。對方有多少人?楊阿若畢竟是一方統帥,就算藝高人膽大,身邊也不會少于兩三千騎,己方人數多一些,但也多不了幾個,何況如今大軍已是被截成數段,陷入混戰,首尾難顧,所謂人數優勢,不提也罷。他現在身後大概還有一千多騎不到兩千的樣子,楊阿若帶着多少人向自己殺來?不好推算,不過估計不超過一千……
奮身一搏?未必就一定會敗……
或者,走爲上策?
“中郎……”部将再度大吼,都火燒眉毛了,是戰是退,一言而決,張橫豈有空閑發呆?
“賤坯吼你母親的吼老子耳朵沒聾”張橫橫眉豎目,劈手一個大耳刮子扇在部将臉上,打得後者右臉頓時腫起老高。
張橫雖惱羞成怒,但不可否認的是,部将吼聲把他徹底驚醒了,他目光死死望着敵騎,以及沖在最前方的鬼豐,心中發狠道:“楊阿若你是在西涼名氣大,不過老子又豈是無能之輩?既然你想取老子腦袋,老子不回敬一番,豈非失禮?”想及此處,張橫右手緩慢而堅定地抽出長刀,遙遙指向前方,謂左右道:“吹号沖鋒給我殺斬楊阿若首級者,司徒韓公必不吝王侯,功名利祿,就在眼前殺……”
此語經過張橫部曲親衛之口,迅速傳遍戰場,聯軍諸騎固然畏懼鬼豐之名,卻也被說得甚是動心,楊阿若是誰?他可是骠騎将軍蓋俊的妹夫,惟一的妹夫,其首當然值得韓遂發下潑天的獎賞。鬼豐素有骁勇之名,号爲鬼神,那又如何?他就算真有三頭六臂,也必然架不住四面圍攻,誰就能說,斬得其首的人,就不是自己呢?
由是,士氣稍振……
“嗚嗚嗚……嗚嗚嗚……”
開戰以來,聯軍首次吹響進攻的号角。
“斬楊阿若首級者,司徒韓公必不吝王侯……”
“斬楊阿若首級者,司徒韓公必不吝王侯……”
“……”楊阿若素惡“阿若”之稱,耳中聽着對方叫嚣,目光瞬時一冷,手中刀出如風,快如閃電,左劈右砍,鋒更難當。其數百部曲聞言亦是怒不可遏,緊緊随在楊阿若左右身後,整個錐形攻擊大陣,猛然更銳三分,直殺得面前聯軍鬼哭狼嚎,破散四走。
張橫揮軍圍攻鬼豐,他本人則沒有親自上場,而是悄悄隐于後面。
當年涼州刺史耿鄙率步騎數萬,進駐金城,欲與涼州軍決戰,可惜這厮無半點祖宗耿弇的風采,韓公稍用手段,便殺其人而并其軍。時蓋軍随行,骁将閻行之父閻和偷襲不成,反被黃忠陣斬,黃忠乃率部突圍而走。馬玩貪戀大功,堅持要追,張橫推脫不過,隻要從之,不想黃忠設伏于道,啊……就如今日故事。這也是他爲何一到這種地形,便開始疑神疑鬼的原因,他曾有過慘痛的教訓。
黃忠幾有冠世之勇,張橫隻交手一合就落得吐血遁逃,馬玩自恃勇武,不信邪,最後被黃忠照頭一刀。一日間猛将如閻和、馬玩盡折,張橫自己又被一擊打得吐血,心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自此以後,再不親自搏戰。爲了避免閑言閑語說他怯戰,張橫開始讀兵書戰策,從一個隻知道帶兵沖殺的悍夫成功轉型爲指揮有方的将領,此舉極得韓遂欣賞,且軍中威望亦是一日高過一日,幾乎不讓梁興、程宜、麴勝等人。。
不過眼看一批批騎兵圍攻上去,旋即崩散,楊阿若率衆勢如破竹,徑直殺将過來,張橫發覺自己一腦子的兵家良言,在此時此刻竟是絲毫派不上用場。如今他隻剩下兩個選擇,要麽親自下場和鬼豐比劃比劃,要麽趁雙方之間還有一段距離,趕快逃跑。
電光火石間,張橫有了決斷,調轉馬頭,逃……
鬼豐勇武不遜黃忠,而他的武藝則有所荒廢,兩人交手結果不難猜測,也許可以抵擋三五合?也許可以抵擋七八合?反正不管抵擋幾合,他的腦袋勢必要搬家。張橫還沒有活夠,所以,他選擇了退卻。
張橫一走,部曲相随,其餘諸騎,亦是逃的逃,散得散,楊阿若擊潰大部,深深地望了一眼張橫遁跑的方向,沒有追過去,轉身回擊聯軍殘部。實際上劉調、超勝這邊業已進入尾聲階段,畢竟前後夾擊,以衆擊寡,必是速勝。
“這一戰差不多斬首千級,俘虜四五百,馬七八百。”超勝滿身血污,提着一顆首級來到楊阿若面前,先是禀報大緻戰果,繼而晃了晃手中的腦袋,道:“這厮是個兩千石校尉,被我砍了。”
楊阿若秀眉輕蹙,對方三四千騎,而己方斬俘幾近半數,應該說成果斐然,可是要知道他戰前的計劃是全殲敵軍,無奈張橫爲人警惕,導緻計劃破産,未竟全功。
“中郎,那些俘虜……”劉調縱馬而來,他四方大臉,刀疤橫跨鼻梁,從左眉一直延伸至右臉頰,目若銅鈴,眼仁泛黃,整個人看上去甚是兇惡。
超勝說道:“這還問個屁,全殺了……”
劉調淡黃色的眼珠遊移向超勝,道:“小子誰讓你插嘴了?找死啊?”
“你試試……”超勝滿臉不屑之色。
劉調怒極而笑道:“跟老子擺譜?老子随骠騎将軍橫行羌中的時候,你小子還在穿開裆褲呢。”
超勝挖苦道:“你也就隻能吹吹老資格。打了這麽多年的仗,才做到校尉,我都替你感到丢臉……”
“……”楊阿若秀眉皺得更緊了,兩人乃是他麾下最信重的大将,偏偏性格不合,有他在上面壓着,兩人倒不至于因私廢公,彼此也沒那麽大怨恨,但拌嘴卻是避免不了,着實讓人頭疼。楊阿若望向東方天際良久,見超勝、劉調仍在拌嘴,開口道:“你們兩個既然還能拌嘴,便是尚有餘力,走,我們再把動靜鬧得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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