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喜信


楚姨娘生了兩天一夜,生下來一個臉色紫黑的女嬰,因爲不足月,這女嬰身上一層白色的胎毛,瞧着醜的吓人,而且哭起來像是耗子叫一樣,虛的不行,也不知道能不能養大。

據穩婆說,若是再晚一刻,這女嬰怕是該憋死在楚姨娘肚子裏了。老天保佑,叫這個小東西活了下來。

嚴家三小姐降世,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嚴家甚至連她的洗三禮都沒辦。

嚴清歌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嚴三小姐已經出生了半個月了。

來報信的人是墨環。墨環拮據的站在樂家中庭,縮手縮腳,好像這樣就能減少她身體占據的面積一樣。

她見了嚴清歌,慌慌張張給她磕過頭,送來一封楚姨娘寫的信。

嚴清歌打開一看,這張紙被淚水泡的滿是斑迹,上面的字也被暈開了不少。

她大概看了幾眼,裏面是楚姨娘的求救,她告訴嚴清歌,她被嚴淑玉當懷踹了一腳才早産的。可是所有人都不信,當時本該陪着她的柳姨娘去了茅房,屋裏隻有墨環在,但墨環的作證并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嚴松年最近又出了門兒,她找不到人影,隻好求救嚴清歌來替自己做主了。

嚴清歌看完這封寫的凄凄楚楚的信,往桌上一放,挑眉道:“嚴家給楚姨娘請奶娘了麽?”

“請了。”墨環嚅嗫着回答。

“克扣你們月錢了?”

“沒有。”

“不給你們送飯?不給你們衣裳穿?”

“也沒有。”

“那我就管不了了。”嚴清歌把信一推:“楚姨娘說嚴淑玉要害她一屍兩命,你們報官就是,我又不是京兆尹的官員,和我說有用麽?”

墨環被問的啞口無言。

“我再問你,這信你給多少人送過了?”嚴清歌問道。

墨環被她一雙洞悉一切的眸子緊盯着,低下頭不吭聲,一張肥胖的臉憋得通紅。

楚姨娘寫了許多封内容差不多的信,送給了很多人,不止是嚴清歌。

楚姨娘嫁給嚴松年後,備受寵愛,有幾次嚴松年出去和朋友聚會,大家都帶了妻妾相伴,他便也帶了楚姨娘去,楚姨娘因此結識了好幾位夫人。楚姨娘早在剛出事兒的時候,就把信件送給那些交好的夫人們了,可是沒見她們任何一個回信或者上門探望的。她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想着來撞一撞嚴清歌這個大木鍾。

墨環一聲不吭,哭了起來,她拿袖子狠狠的擦了兩把眼淚,落寞的告退了。

等墨環走了,嚴清歌喊來如意,道:“如意,京裏面最近有沒有嚴家的傳聞?”

如意消息靈通,答:“大小姐,你問的什麽傳聞?是老爺的,還是楚先生的?”

“都跟我說說吧。”

“老爺最近風頭很旺,他好似發大财了,在京裏面包了酒樓,連做三天流水席,隻要有人開口誇贊他,說幾句吉祥話兒,就可以免費去吃。他還養了五六個清客,天天跟在他身後,在京裏頭鬧了很大的風頭呢。”

嚴清歌一聽,就知道嚴松年肯定是從海姨娘手裏把錢扣到了。

如意接着道:“楚姨娘這邊的流言,跟二小姐有關系。京裏面傳言,楚姨娘爲了争寵,拿肚裏孩子當筏子,要陷害二小姐。二小姐顧念楚姨娘曾經是她的先生,不計前嫌,用高超的醫術救下她們母女兩個。外面還傳言咱們老爺明察秋毫,沒有聽信楚姨娘的假話,大家紛紛誇贊老爺不愧曾做過南疆安撫使,英明着呢。”

三人成虎,别管這件事真相如何,楚姨娘都已是滿盤皆輸。

嚴清歌跟吃了隻蒼蠅一樣惡心,擺手道:“别說了,聽不下去了!”她爲了岔開話題,問如意道:“我的東西都收拾了麽?”

白鹿書院還有七八日就該開學了,她在書院有自己的房間,裏面衣食住行所用的東西都有,倒是不用帶太多過去,如意道:“收拾過了,這幾天想起什麽再往裏添。”

一主一仆湊在一起說話,炎修羽竄了進來,人還沒坐穩,就道:“清歌妹妹,你知道麽?忠王爺帶着他兩個兒子回來了。”

“什麽?”嚴清歌吃驚的站起來。水英的父親是四月間有信兒的,現在已經八月初了,走了四個月時間才回到京城。就算路途遙遠,這耗費的時間也夠長的。好在他們父子出去是三個,回來還是三個,倒算是老天保佑。

嚴清歌道:“這可是好消息。”

“好什麽啊!忠王爺斷了一手一腳,他家二兒子也摔成了癱子,隻有他家老大沒有缺胳膊少腿。”炎修羽嘟囔道。

嚴清歌一陣默然,搖頭道:“你不懂的,隻要活着,比什麽都好。”

炎修羽還小,不明白這個道理,搖頭不然道:“若是讓我斷了一手一腳,或者變成個半身不能動的癱子,我還不如……”正說着,他看見嚴清歌淩厲的掃來一道目光,剩下的半句“死了算了”被他硬生生吞進肚子裏。

“非其義,君子不輕其生。非其理,君子不輕言其死!”嚴清歌說完,又覺得自己太嚴厲了,緩聲道:“你啊你,明明胎裏帶來的病症已經治好了,怎麽還這麽無所畏懼呢?”

炎修羽心中一動:“清歌妹妹,你是在擔心我麽?”

嚴清歌看着他那期盼的樣子,含着無奈的笑容點了點頭。

炎修羽樂開了花,湊到嚴清歌跟前到:“清歌妹妹,要不我們一起去看看忠王爺吧,京裏面好多人家都去了。”

嚴清歌想一想,道:“叫上淩霄吧,咱們三個一起去。”

炎修羽和淩霄見面就吵,不過這不代表他們關系不好,炎修羽立刻叫自己小厮去喊淩霄。

淩霄愛動,一聽就跑來了,三小也不坐馬車,騎着馬到了忠王府。

忠王府正門大開,門口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車轎占了一條街。好在嚴清歌她們騎着馬,比旁人輕便,才擠到了大門口。

忠王府門房一看是嚴清歌和淩霄,笑道:“嚴姑娘,淩姑娘,我們小姐明兒才從宮裏回來,今兒不巧,倒累的你們跑一趟,見不到她。”

嚴清歌道:“我們今天來是探望忠王爺的。”

那門房笑呵呵道:“兩位姑娘有心了,我叫人帶你們去。兩位小姐這些日子照顧王妃和我們姑娘,王爺早知道了,旁人都能不見,兩位姑娘卻是必須當面謝的。”

這邊門房叫了兩個小子頂着他的活,親自帶着嚴清歌和淩霄、炎修羽朝府裏走去。

經過客房的時候,嚴清歌才知道門房的話不假,那客房拿了拜帖坐着等忠王召見的客人坐的滿滿當當,屋裏擺不下那麽多人,門口也續上好長一條龍。

嚴清歌猶豫着對門房道:“忠王府這麽忙,我們不如改日再來吧。王爺千裏迢迢歸京,我們怕打攪他休息。”

門房笑呵呵道:“不礙的,我們王妃和王爺吩咐過,兩位姑娘來,一定要請進來。就算您二位不來,我們王妃至遲明日就會給您兩位下帖子了。”

平素裏炎修羽出去靠着一張臉哪裏都混得,但是今天那門房卻看都沒多看他兩眼,隻是巴結着嚴清歌和淩霄說話,他能跟着去見忠王,還是借了嚴清歌和淩霄的便利。

四人路過客人們呆着的房間,正繼續往前走,忽然,一個嚴清歌熟悉的男聲喜悅的響起:“清歌,你來忠王府做什麽?”

嚴清歌一聽聲就知道了,這是嚴松年。

嚴松年不過半月不見,變得闊氣多了。

他穿着昂貴的長袍,手上戴了隻碩大的祖母綠扳指,腰上系着金絲荷包,并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羊脂玉牌。這些年他一直在發胖,身體富态了些,瞧着似乎個富家翁。

看見門房,他愣了愣,溫文雅爾的笑起來,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荷包,遞給門房,對着嚴清歌擡下巴道:“這是劣女嚴清歌,不知你要帶她到哪裏去啊?”

門房沒接,隻用袖子擋住悄悄一捏那荷包,知道裏面是金豆子。他帶笑不笑,把東西推回去,道:“我們王爺和王妃要見兩位姑娘,沒說讓旁人去。”

嚴松年道:“我哪裏是旁人,我是她父親。清歌,你自己說,你去見王爺,爲父跟上何錯之有。”

門房油鹽不進,冷淡道:“嚴先生還是回去那邊等着吧。”

嚴松年心裏不爽快,他今天一清早就來排隊等着見忠王,到現在等了四個時辰是有了。他非常的不悅,卻不敢發脾氣,噙笑道:“她們兩個還不是跟着炎小王爺進來的,再帶上我一個,又有什麽?”

“您這是說的什麽話,兩位姑娘是我們家貴客,我們王妃請她倆,和炎小王爺有什麽關系。”門房拉住路過的兩個仆人道,指了指那邊的客房:“把這位嚴老爺請回那邊坐,我這兒還急着給王妃送客人呢。”

那兩名仆人聽話的緊,一左一右夾住了嚴松年臂膀,生拉硬拽,将嚴松年帶去了客房。

嚴松年今天來,可不是一個人,而是和他好幾個狐朋狗友一并,他大呼小叫跑出去,臨走前不忘誇口門房領着的是他女兒,卻被人這麽沒臉面的扔回來,一張臉都青了。

“剛才那不是嚴兄的女兒麽?嚴兄難道認錯人了?”一人戲谑的笑着問道。

嚴松年目光閃動,死不承認:“沒認錯,隻是她們兩個姑娘家去見王妃,并不是去見王爺,我一個男人,總不能去王妃的房中吧,這太不合适了。”

雖然大家都知道嚴松年是在說謊,可是他财大氣粗,衆人吃飯遊玩的錢,都是他出的,若沒他揮金如土,他們一幫人過得就沒那麽逍遙了。有錢能使鬼推磨,衆人都不想得罪他,打個便哈哈過去了。

一直到天黑,他們都沒有等到忠王,這才悻悻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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