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服軟


一夜無話。

淅瀝瀝的細雨下了一夜才停,昏沉了兩日的天空也終于放晴,清晨的陽光升起,水汽被蒸發,遠處的山巒雲霧環繞,十裏屯子炊煙四起,畫成一幅美麗的水墨畫。

秦如薇早早起來收拾妥當了,熬下稀飯,才信步走到屋後的菜地裏打算摘兩把蔥。

年後種下的兩壟菜,如今已經長成,一行菜心和麥菜極是嫩綠,她還種了一小塊的香蔥和香菜,同樣的生得繁茂,足夠秦如薇一個人食用。

“秦妹子,摘蔥呢,可是做啥好吃的?”有挑着簸箕路過的農人路過,笑問一句。

“哎,就熬點清稀飯,蘇家大叔是去地裏呢。”見有人打招呼,秦如薇也就回了兩句。

這樣的對話不止一人,秦如薇把菜地裏的草都除了,拿着蔥和香菜回到院子,隻見黑将軍正追着一隻小蟑螂滿地的跑。

“頑皮。”秦如薇笑罵一聲,黑将軍又撲上來蹭她的裙擺,嗷嗚一聲。

秦如薇幹脆就蹲下,身子,摸了一把它的頭道:“一會就有你吃的。”

黑将軍噴嗤着鼻息,搖晃着頭,似是不滿,秦如薇也就想起它的前主人,便又道:“看來你從前的主子是看不上我這裏呢,不肯來了。”

黑将軍汪了一聲,趴下,身子,伸着舌頭,看着門口。

秦如薇失笑,站了起來,皺了皺眉,難道自己真估錯了?那小子不願意來?

她也沒多想,把蔥菜都在院子洗了,這才走進竈房。

“小姑。”

秦如薇探出頭來,隻見秦一雙手捧着個盤走進院子,便笑道:“你來了,吃過早飯沒?”

“吃過才來的。”秦一擡了擡自己的手,又道:“娘昨兒晚做了艾糍,讓你也嘗嘗鮮,爹今兒紮花圈,怕是不過來,讓和你說一聲。”

明日便是清明節,十裏屯子的人家都會蒸艾糍祭祖先,也會紮些花圈等到上墳的時候燒。

秦如薇接過來,揭開紗布一瞧,扁扁的盤子上整齊的碼着幾個艾糍,泛着一層油光,艾葉的味夾雜着一絲甜味傳來,清香撲鼻。

“我曉得了,回頭也替我謝過你娘了。”秦如薇笑着道,不管顧氏出于什麽心态,便是表面的和睦,她也是樂意看到的。

秦一撓撓頭,看一看四周,道:“今兒要做些啥事?”

秦如薇看了看天色,便道:“今日有些陽光,回頭把那些模子給洗了吧,也好曬一曬。”

前兩天才将一批胰子脫模了,秦如薇早就想着要清洗一下那些模子,畢竟要做的幹淨衛生,多作一些工作也是好的。

秦一應了一聲,自去堆放模子的地方搬弄胰子不提。

用過早飯,秦如薇又拿出賬本算了一回賬,如今賬面上的銀子有一百三十兩,對于普通的農戶人家來說,這絕對是一筆極大的财産了,但對秦如薇來說,就是九毛一毫,那是在好一點的地段買個鋪子都不夠的。

她有太多的計劃想要開展,要建房子,要買鋪子,若是有閑錢了,她還想買些田地呢,畢竟田産才是最有底氣的安身之本。

合上賬本,秦如薇咬着唇,想起屋後的地,除了那塊菜地是自己的,其餘都不是,都是過往的絕戶留下來的,登記在村裏的。

日後要建房子,肯定就不能建小房子,那麽自己這三分地是遠遠不夠的,得把後邊和左右的地都買下來才行。

打定主意,秦如薇就叫上秦一,鎖了門,向裏正家走去。

去裏正家要經過莊楚然的家,她特意停了停,院内一片靜悄悄的,咬了咬唇,倒也沒好意思敲門。

莊楚然壓根沒知道秦如薇剛剛經過,此時他正捧着托盤跪在莊大娘的床前苦苦哀求呢。

“娘,您再氣,也莫要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好歹吃些東西吧。”

莊大娘昨夜被莊楚然給氣得暈了過去,抹了油沒多久就醒來了,醒來也不和莊楚然說話,直接将他趕了出去,便是今兒早,也還氣着

這不,任憑莊楚然跪了半天,她依舊是背對着他躺在床上,一聲不吭。

“娘,是兒子不孝。您多少吃點吧,要是病着了可怎麽才好?這不是要兒子難受嗎?”莊楚然繼續哀求。

他是真想不到莊大娘會這麽抗拒,所以在這關口他是半點不敢提秦如薇,就怕她氣出個好歹來。

莊大娘哼了一聲,道:“這不就乘了你的意了,等我死了,你要娶誰愛誰,都由得你了。”

“娘,您何苦說這樣的話來剜兒子的心?”莊楚然話裏透着深深的疲憊。

莊大娘騰地翻身坐起,瞪着他,冷笑一聲:“我剜你的心?到底是誰在剜我的心?啊?”她拍着心口,眼泛淚光,道:“你爹去得早,我一個寡母含辛茹苦帶大你,受了多少白眼?你還記得咱來這裏時候是怎麽來的?”

“就是你那兩個狼一樣的叔父爲了咱家的幾畝地,怎麽冤的我?啊?是我一個女人拿着刀鬧到族裏,拼了命才護着了那幾畝地,後來才賣了來這裏紮根。我這是爲啥?就盼着你出人投地,光宗耀祖,除了讓你爹在地下安心,也是爲了将來的一天,回到百裏莊揚眉,讓那些欺負咱們孤兒寡母的看看,咱們不是好欺負的,讓他們後悔,将咱們的名字給從族譜給除了。”

莊楚然抿着唇沉默,手攥成了拳,那時他還小,但也懂事了,又怎會不記得?

兩個叔叔爲了幾畝地,冤枉莊大娘偷人,是他娘拿着菜刀拖着他到祠堂裏抹脖子,才平息了這事,但後來,他們也住不下去了,賣了田就來到十裏屯子落腳。

“可你呢?你是怎麽做的?”莊大娘痛心疾首的看着他:“你和個棄婦拉拉扯扯,大晚上的,你還跑去她那裏,你是想要作甚麽?你還要名聲不要?要臉面不要?啥,你還說要娶她?一個棄婦?真是贻笑大方。”

莊楚然忍不住辯駁:“娘,薇兒是個好姑娘,您也是看着她長大的,還不知道她是怎樣的脾性麽?”

莊大娘冷笑:“我如今倒是才知道我是瞎了眼了。她一個成過親的女人,竟然不知廉恥,還想溝引我兒子。”

如果說惱莊楚然不知廉禮,莊大娘更傾向于是秦如薇不知羞恥去溝引莊楚然,這才害得莊楚然不知所謂,頭腦發昏不管不顧,把禮義廉恥都丢到了腦後。

“娘!”莊楚然卻是聽不得人侮辱秦如薇的,騰地站了起來,觸及莊大娘森然的目光,語氣軟了下來,道:“娘,被休不是她的錯,你也是女人,如何就不懂她的苦?她人聰慧機敏,性子也好,大方明理,是個極好的女子,配兒子是斷斷配得上的,你莫要再說那些話了。”

“呸!”莊大娘冷哼一聲:“真正清白的黃花閨女,會在未成親和一個男子獨處一室苟且?從前我看她是個好的,我是瞎了眼。”

“娘這般說,那是把孩兒都辱上了?”莊楚然氣得沉了臉。

莊大娘見他一臉陰沉,知道剛才的話重了,卻又不肯認輸,歪過頭道:“總之,你要娶她,那是不可能。你想成親,行,過了清明給你爹上了墳,娘就去托媒人,給你尋一門正正經經的親事。”

莊楚然眸光一冷,有些失望地道:“娘是想看兒子落不着好?”

莊大娘大怒:“自來兒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你爹不在,還有我,難道我還不能替你作主不成?你想不孝?”

莊楚然閉了閉眼,知道現在莊大娘在氣頭上,說什麽都說不通的,若是和她頂着幹,說不準明兒她就将人給擡進門,那就不得償失了,這麽想着,便軟了聲,道:“娘,咱們不提這茬,左右兒子功名未有,日後再提親事不遲。”

莊大娘見他服軟,便有些得意,從來就沒有兒女能拗得過爹娘的,一個孝字,就能将他們透透的。

“那你應允我,日後再不許糊塗,也不許再往那邊去了?”莊大娘瞪着他看。

莊楚然斂了眼皮,淡道:“孩兒常在縣裏進學,一年能在家的時候又有多少?”

莊大娘想了想也是,一月才回一次,有時候還是兩月一次,倒真是少了許多見面的機會,而且,她一直不允,他們能如何?

這世道,男子等得,女子可等不得。

又見莊楚然頹萎的樣子,便撫着他的肩道:“兒啊,你聽娘一句勸,待到功成名就,娘自爲你讨一個名門閨秀成親,你且安心讀書吧,嗯?”

莊楚然苦笑,看着她:“娘,待到功成名就,嫁我的名門閨秀,有幾個不是看我的功名?有幾個是真心看我的人,不論貧貴?”

莊大娘臉色一僵。

“這粥怕是要涼了,我去熱熱再給娘端來。”莊楚然取過擱在一旁的托盤,也不等她回話,走了出去。

莊大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張了張口,覺得心頭一陣酸澀。

但想到秦如薇的身世,她又冷下臉來,不成,便是不娶名門貴妻,也要娶個清清白白的書香人家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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