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幾天下來晏逆昀已經重新投入了宮女的身份之中,除了蝶羽之外的那些宮人也由最開始的大惑不解,逐漸能夠接受,不少好賭的小太監還常常拉上他一起去跟各個宮的小太監們一起賭博,大家都對他毫不掩飾的假宮女身份充滿了好奇,而他又故神作書吧神秘什麽都不肯透露,大家對他是越來越有興趣,加上他手裏有錢手氣好,赢了也會借錢給他們,倒是一下子在小太監們中間也混得風生水起。
和他相比,鏡水硯朝就過得很不舒坦了,不想讓朝中的大臣得知自己身上發生的事,而又越來越無法掩飾自己走形得過分的身材,每天上朝都如坐針氈。同時,身負重任的鄒彥年遲遲沒有回來,心裏懸着大問号,脾氣也越來越大,蝶羽幾乎每天都要看他的臉色很多次,事後他又懊悔不已。回到寝宮休息的時候,晏逆昀倒是體貼熱情面面俱到,可是一想到他那麽積極地要離開自己,又覺得更加氣堵。
“什麽時候準備動身?”
回到龍栖宮,晏逆昀正抱着掃帚跳不知什麽舞蹈。
“啊?應該快了吧,還在想地點定在哪裏好。”晏逆昀一見他跟緊把掃把放下,拍幹淨身上的灰,迎上去扶他。
鏡水硯朝不動聲色地擋開他的手,徑自朝正殿裏走去。
“你怎麽啦?今天心情很不好的樣子,有煩心的事?”晏逆昀洗幹淨了手跟進來,擠上軟榻挨着他。
“不要挨過來,很臭。”臭純粹之子虛烏有的,髒還說的過去,但是鏡水硯朝下意識地有種極不愉快的感覺,自動将側面撲來的呼吸貶低成臭味。
晏逆昀好不委屈,反而一把抱住他:“我就要挨過來,怎樣?”
被擁抱着……這種時光還能持續多久?自母妃和先帝相繼去世後,再也沒有人這樣抱着他。鏡水硯朝在心底歎息,閉上眼,靠在他懷裏。
“最近你總是愁眉不展的,到底有什麽不開心的事?”
“不開心的事……”難道不該反問有什麽事值得高興嗎?
“跟我說說吧,除了我你還能跟誰說呢?”晏逆昀臉貼着他的鬓角,輕輕地蹭。
“朕隻是……舍不得。”
什麽?居然說出來了嗎?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鏡水硯朝全身都僵硬了。
舍不得你走,不想你走,因爲這個而始終愁眉不展。
“舍不得嗎……”晏逆昀喃喃重複,“人爲了自己的幸福,偶爾是可以自私一點的吧?”
心頭一陣痛——自私地走掉嗎?
“你想過這個孩子的将來嗎?”如果你要走,恐怕連孩子出世都看不到了吧?
晏逆昀有點底氣不足:“想過啊,想過……又能怎樣呢?他……也不可能跟我姓啊,将來也是一定要接你的班的不是嗎?”
所以丢下他也沒關系?
“朕懂了。确實如你所說。”鏡水硯朝心涼地歎出一聲。
果然,前不久才在想會不會上天報應,讓他離開,這下子真是現世報了。究竟是回到皇宮以後突然怯弱了,還是自己一直以來的行爲已經耗盡了他的耐心?自己心虛地享用着他給的安甯和快樂,期待越來越大的時候,已經無法自拔。但這樣的話,自己長久打算決定下來讓他坐上皇後之位,不惜爲此得罪太後,甚至有可能引發民怨,難道都是自神作書吧多情嗎?
要怎麽……把真實的心意傳達給他呢?
一轉眼之間,除夕之夜在一場大雪中到來,皇宮裏也和平民一樣籌備着過年,處處張燈結彩,嶄新的大紅燈籠挂上房檐屋角,戲台和宴廳都被各色的綢緞花裝飾的猶如春天降臨。
各處的水面都已經結冰,小太監們匍匐着在冰面上放上托着蠟燭的蓮花,隻待入夜點燃,黃昏時鏡水硯朝從長廊路過,兩儀池已經布滿了蓮台,仿佛破冰而出的蓮華綻開。
“宮裏面過年,都是這樣的嗎?”晏逆昀攙着他,東張西望着。
“是啊,每年都一樣,”鏡水硯朝漫不經心地回答,突然看到他攙着自己的手通紅,另一隻則縮在袖子裏,“你冷嗎?”
“啊?啊……不冷不冷,沒事的。”晏逆昀趕緊把手縮得更進去,不讓他看見。
“你一整天都在幹什麽?爲什麽蝶羽說你連午飯都不吃?”
“沒、沒幹什麽……”晏逆昀躲躲閃閃。
猜想他大概是準備離開的東西,鏡水硯朝就不再問,隻是這麽冷的天他還忙着收拾,今天又是除夕,他還心心念念要走的事,讓他心裏空空的一陣寒冷,前方逐漸明晰的熱鬧場景也完全看不進眼裏。
宴廳也早在他們抵達之前就布置好了一切,豐盛的酒菜,溫暖的炭盆,還有鋪在地面的松針。太後和衆嫔妃也早早到來,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遠遠看見鏡水硯朝走進來,衆嫔妃紛紛起身向他跪拜。宜斓公主也一身華服,跟在嫂子們中間。
“諸位愛妃請起,”鏡水硯朝走形式一般朝她們擺擺手,然後便走向太後,“兒臣給母後請安。”
太後面帶微笑:“免禮,哀家聽劉太醫說皇上最近身體不大好,皇上雖說是一國之君,卻也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才是,不宜過度操勞。”
鏡水硯朝也便回一笑:“多謝母後關心,兒臣會注意的。”
太後滿意地點點頭,招呼大家:“那大家都坐下吧!”
衆嫔妃道了是,分别到自己的桌前坐下,隻有三妃和宜斓公主得與太後和鏡水硯朝同坐一張桌,管事太監高宣一聲用膳,層層傳達到殿外的百官席,年宴這就開始了。
晏逆昀翻着白眼站在一旁。以他的身份當然是不能上桌的,也是要到換班的時候才能吃飯的,所以在來之前就已經向蝶羽要了好些糕點塞下去,因爲他肯定不會接受換班,把有孕在身的老婆丢給别人照看,他可沒那個膽量。
“母後啊,每年都這麽吃飯,行酒令是不是也太枯燥了?不如我們來講故事好不好?”漪瀾早就認出來那個宮女就是晏逆昀——其實除了英珏,沒人認不出來的。
太後一向寵愛這個女兒,自然笑盈盈地答應下來:“哀家倒沒什麽意見,皇上覺得呢?”
鏡水硯朝也隻有點頭:“如此也多個趣味,宜斓,就從你開始講吧!”
“好啊好啊,我先來,”宜斓放下筷子站起來,“我給大家講一個吃榴蓮的故事。話說啊從前有個人特别喜歡吃榴蓮,簡直喜歡到不得了,有一天他在樹林裏逛,看見樹上挂着好大一個榴蓮,心裏就想太好了我要一個人把它吃光。結果你們猜怎麽着?那不是榴蓮,是個馬蜂窩啊!這個人沖上去把蜂窩摘了,結果馬蜂全都飛了出來,把他蟄得全身都是包,腫得連親娘都認不出來了,你們說慘不慘?哈哈哈……”
席中衆人都先是一愣,容妃帶頭露出了微笑:“公主果然很幽默,這個故事很有意思。”清妃也便點頭微笑,隻有姝缇一個人笑得有點勉強。
宜斓眼珠一轉:“那麽接下來就容妃娘娘講一個吧!”
容妃不敢拒絕,隻好站起身:“那麽我就講一個義女舍身救父的故事吧!在很早以前,有一個小女孩,她的父親犯了法要被施以極刑,她爲了救父親就到皇宮求見當時的皇帝,懇求自己代替父親受刑,皇帝大爲感動,于是赦免了她的父親,還下令廢除了那些刑罰。”
大家都在回味的時候,太後幽幽地開口了:“那些刑罰的嚴苛,也許那位皇帝并沒有想到,但是他敢于破除祖宗留下的制度,爲天下百姓着想,就是一位明君。”鏡水硯朝一怔,看向太後,太後對他微笑。
“好啊好啊,容妃娘娘講得太好了,接下來清妃娘娘也講一個吧!”宜斓見母後給予褒獎,當然立刻就拍手。
清妃被點名,有點羞赧地站起來:“不太會講故事,嗯……我就給大家講講自己小的時候遇到的一件事吧!我記得在我六歲那年,天上下了好大的雪,很長一段時間誰都無法出門,有一天我跟父親出去買白面,在路上發現了一個凍暈過去的人,于是我們把他帶回了家。在我生起爐子的時候,父親告訴我凍僵的人不能立刻烤火,要用人的體溫幫他恢複溫暖,後來爹爹替他揉搓四肢,救活了那個陌生人。”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有如此心地善良的父親,不怪宮裏人人說你親切。”太後又點評了一句,清妃趕忙道謝。
宜斓拍了拍手:“那麽接下來姝妃娘娘你講吧!”
“我嗎?”姝缇膽怯地起身,抿了抿嘴,道,“我給大家講講我家鄉的傳說吧!”
“好啊好啊,姝妃娘娘的家好遠,我也想去看看!”宜斓興高采烈。
“在我們的故鄉,有一座神山和一片聖湖,是因爲有他們的庇護,烏珍才能每年水草豐滿,瓜果飄香。傳說曾經有美麗的仙女在聖湖上空現身,很多人親眼目睹了仙女之後,就到聖湖邊祭拜她們,希望得到她們的保護,然後在那一年,大家在神山裏發現了金子,雖然隻是很少的一點,但是大家都相信那是神明的賞賜。”
羽衣仙女的故事!鏡水硯朝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轉過頭看身後的晏逆昀,可就在他稍微磚頭的時候,太後投過來不悅的目光,他便打消了念頭。
“美麗的神話引人遐想,聽姝妃這麽一說,哀家也想看看那神山聖湖了。”
姝缇不好意思地對太後笑了笑,坐下。宜斓剛把視線轉過來,鏡水硯朝就趕緊開口:“既然大家都講了,朕也講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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