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強勁地吹着礁石,站在沙灘上,能有一種要被推入大海懷抱的感覺。
晏逆昀蹲在粗糙的礁石上,出神地望着大海,遠看像一截木樁。
太陽早就下山了,翻湧的波浪蕩滌着銀白色的粼光,憧憬深藍色夜空中的上弦月。
——你一點都不吃驚,因爲你不知道鲛人究竟意味着什麽。
傍晚的時候聽到的話語就像是揮之不去的海濤之聲,一再被送回耳畔。鲛人,在宮裏被宜斓公主纏着要吹泡泡的時候也曾聽她說起過鲛人,自己也沒有多想,現在突然被告知這麽多東西……震撼程度,不知道怎麽形容。
“那些傳說都是真的,我們就是這樣的一群人。”袁司晨像是在講一個故事。
當初,大家都隻是海邊的普通漁民,因爲一次意外網到一隻蚌,從中拿到了舉世無雙的一顆珍珠,從此以後被外人傳爲神話。他們說我們就是神話裏的鲛人,流出的眼淚就能變成珍珠,挖下我們的眼睛就能變成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前朝的皇帝信以爲真,派了不少的人到漁村來索要珍珠。可是大家怎麽可能再拿得出那樣成色的珍珠?于是被定了違抗聖旨的罪名,不少人被抓走,挖下了眼球。
“把活人的眼球挖出來,”袁司晨說的時候,似乎苦笑了一下,“你能想象嗎?”
整個漁村都陷入了恐懼之中,最後不得不連夜出逃,整個村子一夜之間什麽都不剩。大家不敢回到陸地上,即使風浪再大,也隻是一家一家緊緊抱攏,在小船上祈禱。漂泊的時光一直持續到我娘來到海邊,當年漁村的人隻敢偶爾分散地來到岸上兜售一些海貨,或者修補一下船隻,根本不敢在陸地上過夜。娘在機緣巧合下認識了現在的族長,并了解了漁村的過去,那時候,大家已經在海上飄蕩了幾代人,甚至不知道換了王朝。
娘勸他們回到陸地上來,被族長婉言拒絕了,說大家都适應了在海上漂泊,也不想回到過去擔驚受怕的地面上,再想起祖先受的苦。再三勸說無效,娘又放心不下他們,于是指引他們按照白天我們來的路,到了這座島上。因爲漁民即使出海也不會走那麽遠,所以完全不用擔心被發現,至于從那個小島上走海底過來,也隻是爲未來多做一個打算。當時的洞裏還沒有那些台階,是族長帶大家開鑿出來的,小島上洞口的機關以及這邊吊物的籃子則是娘設計的。
“娘說,既然當年他們要這樣陷害你們,爲何不把傳說變成現實?”
把傳說變成現實?那些大把的珍珠,真的是他們的眼淚嗎?不悲傷到一定程度人怎麽會流淚,而出賣自己的眼淚,這些人又怎麽會快樂呢?
晏逆昀頹唐地坐在太陽餘溫未消盡的礁石上,頭疼地想。
“風越來越大了,你還要在外面發呆嗎?”袁司晨不知何時走到礁石邊。
“……那進去好了。”跳下礁石,晏逆昀跟着他回到小屋内。
所以姝缇那個發現金子的故事,先帝愛上空中飛過的仙女的經曆,以及現在的鲛人眼淚變珍珠,真的很難不把羽衣仙女這個名号安在三位母親身上了。當神作書吧玩笑地想想也無所謂,晏逆昀也覺得自己的娘無所不能,說不定還會飛,可是要事實當真如此,他也不能立刻接受——自己的娘不是凡人,
袁司晨看了一眼進門後就坐在桌前發呆的晏逆昀,微微歎了口氣,道:“明天一早我帶你去我娘墳前,讓她看看你,然後我們原路返回。”現在有點後悔告訴他自己和這個島的秘密了,根本沒想到他會變成這樣子。
“嗯。”晏逆昀不死不活地回答。
“娘生前的房間我收拾過了,你不介意吧?”
“嗯。”
袁司晨感到索然無味,重重地放下手裏的東西,口氣冷漠地說:“發呆發夠了就去睡覺吧,我不奉陪了。”
“啊?……唉。”結果晏逆昀也隻是在他砸東西的瞬間會了下神,接着又發他的呆去了。見狀袁司晨更加惱火,但又不能發神作書吧,隻得真的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如果是那個男人,他肯定就抓住問個究竟了吧?自己有什麽好氣的。
半夜裏,海上刮起了風暴,大雨傾盆下,海岸線一下子收縮了不少,好多曬在岸上的漁網都被大浪卷走了。
“晏逆昀!晏逆昀!趕緊起來!”袁司晨被驚醒的時候外面已經有不少女人的驚叫,慌忙披上衣服到隔壁把睡如死豬的晏逆昀拖起來。“趕快跟我走!”
晏逆昀還半夢半醒就被拽着跑上了島上的山坡,那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孩子哭鬧女人發抖男人歎氣,在大雨中一片狼狽。
“丫頭!丫頭!”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喊聲突然從沙灘的方向傳來,不少人順着她的喊聲望去,隻見洶湧的海水裏有一個小小的身體在拼命掙紮,求救聲幾乎聽不到。
“黃家嫂子!别過去!”“危險啊!”“别沖動!”一下子不少青年湧向海灘,拖住了那女人,可誰也沒膽量救海浪裏的孩子。
袁司晨遠遠地看了一下天,然後迅速把還來不及穿好的上衣幾下扒下來塞給晏逆昀:“拿着!”然後朝沙灘上的那群人奔了過去。晏逆昀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直到老族長大喊一聲“司晨!你要幹什麽”,才清醒過來,眼望着那赤着上身的人影越過了青年們和女人,縱身跳進巨浪中。
“啊——!”好多女人發出了慘叫,因爲巨浪轉眼間就把一大一小兩個人走吞沒了。
丢了女兒的女人也被眼前這一幕驚呆,被青年們架上山坡。
“不會吧……”晏逆昀看了看懷裏的衣服,又瞪大了眼汪着巨浪滔天的大海,“喂!!!”
水那麽可怕!你居然跳進去啊!
“年輕人!你要幹什麽去!”老族長使勁用拐杖跺着地面,聲音都喊啞了。
晏逆昀早把手裏的衣服扔到一旁,與上山坡來的青年們擦肩而過,奔向大海。
“天啊,快攔住他!”不知誰喊了一聲,幾個青年放下那女人又追着晏逆昀而去。
“神作書吧孽啊神作書吧孽啊!”老族長大手捂住了布滿皺紋的臉。
晏逆昀一口氣跑到沙灘上,彎下腰猛咳了幾聲之後,朝大海喊了起來:“喂——袁司晨你敢死個試試——!”大海依舊咆哮,“袁司晨——!我要是回去挨揍了——你做鬼我都不放過你——!”
青年們面面相觑,誰也沒上前。
練獅子哭的嗓門果然不一般,即使風暴聲再大,他的吼聲也很清晰,聲勢直有長風破浪之勢。海上的風暴多半不會固定席卷一處,又過了一會兒便離開了,海水逐漸退去,沙灘上留下不少魚蝦蟹蚌。
山坡上一線排開的人們都安靜下來,眼巴巴地望着退潮線。
終于,海水退到正常高度,可沙灘上沒有任何人。
“丫頭啊——!”女人一下子滑坐在地上,捂着臉大哭起來。
晏逆昀怔怔地望着海面逐漸平靜的樣子,那種嘩啦嘩啦的聲響全然不似剛才的兇猛,倒像是認錯一般。可是認錯有什麽用,人到底是沒有浮上來。
老族長拄着拐杖,在孫女的攙扶下慢慢下山來,口中喃喃自語:“那是斥海,是斥海啊!斥海啊!”渾濁的眼睛仿佛一下子清晰起來。
人們也紛紛跟下山坡,他們大都低下了頭,既爲丫頭的不幸,也爲袁司晨的無畏,更爲自己的膽怯。女人們低聲交頭接耳,孩子們緊閉着嘴不敢出聲。
風暴遠去了,天也開始放晴。
“袁司晨……喂喂不是吧,袁司晨!你這混蛋!”晏逆昀憤怒地朝海水咆哮。
“咳咳咳咳咳咳……”
不知哪裏傳來一陣咳嗽聲。
“袁司晨?你還活着?”一下子拿不準自己是不是幻覺了。
擦着海岸線的一塊礁石後面突然伸出一隻手,然後是頭,然後是肩,然後是摟着小女孩的胳膊。
遠遠地看着那邊的人們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孩子的母親哀鳴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你真的還活着?”晏逆昀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也動不得。
袁司晨拄着礁石艱難地站起來,又捂着嘴咳了幾聲,才笑道:“你叫得大海都退避三舍了,我哪裏敢死啊,咳咳咳……”
……被海浪沖得胳膊都要斷了的時候,我也想過松手,可是我最後還是舍不得松手……
危險一旦過去大家立刻又恢複到理智,傷員被迅速擡到沒有受損的房屋内。各家各戶都是在上島之前就相依爲命的,這時候更是熱情百倍,家裏的好東西全都堆了過來,房子裏擠得腳都要離地了。
丫頭喝了好多水,不過畢竟是漁民的孩子學過閉氣,水下的那點時間還要不了她的命。和她比起來,袁司晨就要慘得多,扣住礁石的手拉傷了筋骨,手掌也被磨得全都是血,頭和背也因爲要保護丫頭,被海水一次次沖到礁石上,擦得遍體鱗傷。
“你還好吧?”人終于都散了,袁司晨趴在床上休息,晏逆昀端了杯水過來。
“沒事,皮肉傷而已。”袁司晨笑着回答。
“……你真沒事?”還笑得出來?
“我自己就是大夫,怎樣我還不知道?”說完咳嗽起來。
“就這樣你還沒事呢!”晏逆昀沒好氣,想替他拍拍又想到那一身傷,不敢下手,隻好等他自己停下,才遞杯子,“喝水嗎?”
袁司晨把頭擱在枕頭上,重重地出一口氣:“不喝,在海裏喝不少了。”
他這麽一說晏逆昀立刻在心裏大罵自己笨,居然還把水湊過去。
“說笑而已,你别自責。我從小就在海水裏長大,這麽一會兒潛水不算什麽,”袁司晨安安靜靜地趴着,倒和幾個月前在惠靜的時候的樣子有些相似,“倒是你,爲什麽能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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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風好大,我有種要投入大海懷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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