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是被陳小李說的微微一凝，接着，蘇妮舒展了眉心，臉頰微燙，她看到對過，姜一鳴也斂起嚴肅認真，眼中泛起溫柔。

蘇妮彎腰，面向陳小李，堆上笑，摸了摸他腦袋：“哥哥姐姐沒吵架，我們是對一件事情，有不同的看法，講的激動了一點。沒吓到你吧？”

陳小李搖了搖頭：“哥哥說的，我都懂。嬸嬸也說過，‘求人不如求己’，意思就是，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我爸爸沒了，媽媽跑了，雖然還有叔叔嬸嬸，可叔叔要出去打工，嬸嬸要種地、帶弟弟妹妹，沒有人能一直幫我的。

所以，我要學着自己燒飯、養豬，還有種地。我和弟弟還要好好讀書，将來考大學！這樣，我長大了才能找個好工作，有錢蓋新房子！”

“真聰明。”姜一鳴揚起嘴角，也摸了摸他的腦袋。

陳小李擡頭，對他道：“哥哥，你能在我家住兩天嗎？你再教我認幾個字好不好？我這次期末考，考的不太好，語文隻有80分。看拼音寫字，錯了好幾個。我把錯的抄了好幾遍了，可我還是記不住它們，哥哥，你再教教我，好嗎？”

“好啊。”姜一鳴爽快答應。

陳小李高興地拿起切好的豬草，去喂豬，這邊蘇妮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女性天然的母愛，油然而生，下意識，蘇妮輕輕脫口，道：“真希望，能有好心人收養他們兄弟。這樣，他們就有家了。”

風吹起她的發絲，青草的味道，和着女孩兒的體香，拂過姜一鳴的面，姜一鳴……微熏……

伊菱悄沒聲地站到蘇妮身後，道：“養兩兒子，你以爲你家開銀行的啊？”

把蘇妮吓了一跳！轉身望着她：“說什麽呢你？”

伊菱道：“你以爲養個小孩兒，是養隻小狗小貓啊？給他喂飽了就行？‘多個人多雙筷子’，那是80年代的育兒方式了好嗎？！

21世紀的小孩兒，開銷比我們上大學多多了！從幼兒園開始，就要給他配置各樣的電子産品，另外寒暑假，各種興趣班、補課費、夏令營、海外遊學、創造工坊，增廣見聞的渠道越多，家長錢燒的越快！

這還不止呢！男孩兒的婚房，就夠你當父母的背了！這還沒算上彩禮、鑽戒、車子等等，其他的錢呢！我就問你，沒點實力，你敢養小孩兒？還養兩？還養兩兒子？！瘋了吧你！”

蘇妮被她說的一愣一愣的，想起昔日梅梅“窮人，連孩子都不配生”的言論，伊菱的這番話，倒是對其進行了擴展。

撇了撇嘴，道：“嗳？你又沒養過小孩兒，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伊菱翻了個白眼兒：“我不會看、不會聽嗎？就我堂哥的兒子，上個雙語幼兒園，光學費，一年就要上萬呢！報個小提琴班，一小時幾百塊！所以喽，你以爲……”

蘇妮瞥了一眼喂完豬，返身折回，正往這邊走的陳小李，蹙了蹙眉，打斷伊菱：“别說了！”

姜一鳴插嘴：“不管别人怎麽生活，人能面對的，隻有自己。好好活着，無愧于自己，不就完了嗎？何必去跟别人比？”

拉了陳小李，溫柔道：“走了，洗洗手，吃飯去。”

伊菱瞪着姜一鳴的背影，挽起蘇妮，故意與姜一鳴拉開一長段距離，低聲道：“從來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他這麽聽不得這些現實，說明，他就是個窮鬼呗！”

蘇妮道：“他幫過你，你還這麽說他？”

伊菱撅起嘴：“怎麽了？事實嘛！這就跟喝了酒、回來打老婆的男人一個心理，在外越沒用，在家越橫！一方面大男人的臉面、虛榮心得不到滿足，另一方面又不願意承認自己失敗無能，于是就轉移注意力，把錯全歸咎到女人身上！

古往今來，找這種借口的還少嗎？皇帝昏庸無道，還偏說是妃子紅顔禍水呢！這種封建遺風到今天，可不就是自己沒用掙不到錢，卻非怪女人現實拜金嗎？

這樣的男人也不想想，都是父母生、父母辛苦養大的，人家姑娘憑什麽白給你？你又憑什麽讓人家跟着你吃苦？我告訴你吧妮妮，這就是典型的窮人思維！越窮腦路越短，越想不到别人！窮還不能說了，切！”

蘇妮憶起那日考場中，自己的領悟，她跟伊菱的不同之處在于：她是覺得，窮人的思維被條條框框限制住了；而伊菱則認爲，窮人的思維狹隘。

這兩種想法好像是一樣的，但其實不是。前者偏被動、向外求，後者偏主動、向内求。

但總的來說，都是在表達窮人思維的短淺。

蘇妮皺了皺眉，她不否認伊菱的結論，可——

“你還是别說了，我們也是窮人好嗎？”

伊菱一怔，腳下頓了頓，高聲道：“這怎麽能一樣的啦？！我們是女生，有第二次投胎機會的呀！對我們來說，哪怕是借着婚姻，往上爬一格，也是一種跨越。再說了，這個世界的話語權，還是掌握在男人手裏的，那隻要這種狀态沒改變，男尊女卑就依然會存在，婚姻就還是需要男方更有實力。

隻不過因爲現在女人也掙錢了，在社會上也占據了一席之地，所以才有了參與座談的資格、有了宣揚大女子主義。但本質上，并沒有到真正女權的地步、沒有回到母系社會。那就是獨立歸獨立、傳統歸傳統呗！”

蘇妮聽的腦子都一圈一圈的了，她也不知道伊菱哪兒來的這麽多歪理？好像什麽話，都給她說去了，什麽便宜，都被她占了的感覺！

在蘇妮心裏，她并不希望男女之間被分割的這麽明顯，包括，之前梅梅曾把男女關系，說的像拔河比賽一樣，這樣相互對立的局面，又是何必？

畢竟，男人跟女人，本質上，都是由雙方協作産生。既如此，那就是命運共同體啊！

但蘇妮不欲再與伊菱作任何的口舌之争，她明白，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把自己的主張強加于人，也是沒必要的，她又不是什麽功勳偉人，有什麽資格去指導别人的人生呢？

隻不過……

當從豬圈走回前院，再次看到陳小李和陳小季兩兄弟的時候，蘇妮說不出的，心疼。

隻因她轉念到，現實曾将這兩孩子的父親撕碎，人生這場遊戲，這兩孩子開局，就已在現實中了……

蘇妮默念：接下去的時光，希望他們，被這世界，溫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