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爲禦史，董察銘經常寫折子給皇上提建議，所以被召到乾清宮，倒也是家常便飯的事。不過這天不知道爲什麽，從他得到皇上召見的消息起，眼皮就跳個不行，心裏也有着很不好的預感。于是邁入這殿裏時，他的心裏竟然在默默地求着菩薩保佑。

從陰冷的殿外到暖香的庭内，身體自然是好過了些，不過進得這大殿之中發現除了皇上，就隻有他一個人，這哪裏像是以往想要議論朝政的樣子，這讓他心裏覺得更是不踏實。皇上根本沒有在批折子，看到他卻站了起來，然後示意他到這殿上去，他就更感到莫名其妙，小心地邁了步子到了皇上的身邊，卻在看到桌上那張攤開的畫卷時，全身像觸到雷一般不得動彈。

那畫上的女子不是瑞玉嗎？皇上怎麽會有她的畫像？

額頭上滲出了細汗，心裏亂到了極點，他那平日裏議事時雄辯的口才一時間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隻愣愣的站在那裏不說話。他不知道這皇上手裏拿了畫像讓他來是什麽意思，是看中了他的女兒想讓她入宮當妃嫔，還是想讓他的女兒嫁給其他的皇親，無論哪樣都是他所不願意的，無論哪樣後果都是不堪設想的。瑞玉隻能嫁給柳晨風，從十四歲起就沒有别的選擇了。

“董愛卿，這畫中的女子可是你的女兒？”

皇上低啞的聲音問道，他的心忐忑不已，聲音微微有些顫的答道，正是小女。看到他的樣子，皇上倒是很爽朗地笑了起來，說今天叫他來本是爲了一樁喜事，怎麽他看到自己女兒的畫像卻像是大難臨頭似的，什麽主意都沒有了的樣子。

他的确是沒有了主意。他冒着大不敬的罪名，不呈上女兒的畫像參選，結果偏偏人算不如天算，這瑞玉的畫像還是到了宮裏，還到了皇上的手上。眼下該怎麽辦，他的确是不知道了，也隻有走一步算一步，聽聽皇上究竟想要說什麽。

“皇後告訴我，這畫像是甯浩呈上來的，他選中了你的女兒做福晉。”

董察銘腿一軟，像是犯了什麽滔天的罪過一般，一下子跪倒在殿上。老天爺呀，這是跟他開的哪門子玩笑，給睿王爺做福晉，那不就是以後的……不不不，怎麽可能會發生這樣荒謬的事情，他的女兒十四歲那年一場遭遇，他不想回憶，可是他不得不接受的一個現實，就是他的女兒還沒有出嫁就已經不是完璧。

那日裏瑞玉被他們重新從方慈庵裏帶回家時，她面如死灰，沒有一點生氣。回家的三天裏，她不說話不喝水不吃東西，隻是靠在床邊整日裏以淚洗面，整個人憔悴得不行。他和李氏整日裏愁容滿面，很是擔心，卻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隻聽那庵裏的老主持說，那日清晨，庵裏的小尼姑打開庵門清掃時，看到失蹤的瑞玉已經在門口了。

雖然他也想知道究竟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情，可是看女兒這個樣子，他也不忍心再去逼問她什麽。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徹底掉進了夢魇裏。過了幾天，茗翠去房裏給瑞玉送吃的東西，發現她有些不對勁，不僅臉色蒼白，一雙手也是冰涼，床角處還滲出了殷殷血迹，掀開被子一看，被單上竟然全是血，差點沒有把她吓暈過去。

正好碰到李氏到了這屋裏來，看到當時的情景，整個人也都僵在了那裏。她也是女人，所以隻一眼便知道了眼下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沒有時間去害怕，也沒有時間問個究竟，爲了保住瑞玉的名節，她隻能讓茗翠悄悄去城的另一邊求了幾幅藥，熬好了喂她喝了下去，又借口瑞玉染了天花，把董府的其他仆人都暫時遣了回去，然後趁着夜色把有血漬的東西全都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等瑞玉氣色好了一些，府裏的仆人便又被招了回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懷疑，這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而且就連那個爲茗翠寫方子的大夫也沒過幾個月就病死了，似乎老天都在幫她。可這一日瑞玉又不見了，找遍了整個揚州城也找不見她，最後是柳晨風送了她回來，她的神色表情比上一次回來的時候更糟糕了。他們問柳晨風發生了什麽事，柳晨風也隻說了在街上碰到了瑞玉，見到瑞玉受到了驚吓，其他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柳晨風一直是喜歡瑞玉的，這個他能夠看得出來。而晨風和瑞玉從小一起長大的，兩人之間也很是要好。可這瑞玉是八旗女子，終究是要進宮裏的，所以他們兩人本是不可能的。可偏偏這一年，皇後娘娘一道解禁令，讓這事情又有了轉機。那日柳晨風送回瑞玉之後，便态度很是誠懇地向他求這門親事，說他不在乎發生了任何事情，隻希望瑞玉能夠嫁到他身邊去，讓他能夠照顧她。

他知道柳晨風是謙謙君子，也相信這番話是發自肺腑，不管瑞玉經曆過什麽，柳晨風都會對她一樣的好。其實在他心裏，晨風對于瑞于來說，從來都是一個好的歸宿，而眼下，可以說是唯一的選擇。于是他同意了，瑞玉十四歲那年，他與柳家定下婚約，皇朝貴族之女下嫁商宦之子，一時在當地傳爲佳話。之後他進京任職，柳晨風進京赴考，隻等他金筆題名，請皇上賜婚，這樣瑞玉能夠順順利利的嫁過去。哪裏想夜長夢多，這睿王爺不知道什麽時候遇到了瑞玉，還把畫像交到了皇上的手裏。如今他騎虎難下，接受是萬萬不行的，但是皇上方才和他說話的語氣，是告知是旨意，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于是他隻有抱着僥幸的心理說道：

“小女粗鄙，實在是配不得皇孫金枝玉葉，還請皇上爲睿王爺另擇佳……”

話還沒有說完，感覺皇上那銳利的眼神掃過他，頓時一陣膽戰心驚。剛才的話是不是已經讓皇上起了懷疑？這門親事是多少名門求都求不來的，而剛才他的話語聽上去分明不是謙虛，卻是在使勁地往外推，這怎能不讓人覺得奇怪可疑。一滴冷汗從額頭上劃下，不覺裏邊的夾衫已經濕透了。皇上卻隻是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說道：

“愛卿這樣說就太過謙虛，今日皇後已見過令千金，說她很好嘛。隻是說自己有婚約在身，不得嫁到宮裏。所以朕今日找你過來，便是想再問問愛卿的意下如何。這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本都是由你神作書吧主，那麽朕再讓你選一次，你願意将女兒嫁予誰？”

原來今日宮裏已經召見過了瑞玉，董察銘心裏絕望地想道。既然皇上這麽說了，他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再一次虛弱地跪倒在地，嗑着頭說完謝主隆恩，如履薄冰地從這乾清宮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