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屋外的太醫全都又進到内室來,一番診查後,卻是個個面如死灰,都低着頭不說話。瑞玉見他們這個樣子,心裏也是一陣冷涼涼的絕望。隻是再望向甯浩,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起現在能讓她意識到,這個躺在床上命懸一線的男人,是她的夫君。他不能死去,她也不讓他死去。于是她轉過頭望向那院使大人,問道:
“難道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一陣沉默,隻見那院使大人垂頭歎氣,卻是答道:
“福晉,這天花的腫毒隻怕已深入了王爺的五髒六腑,臣等已是無力回天。眼下的情況,也隻能是盡人事,而聽天命了,也請福晉……”
“天花腫毒!”
這院使大人的一句話,卻像是一語驚醒了夢中人一般,封存在心裏許久都不曾去憶過去的事,她卻怎麽忘了這天花的毒理。于是她忙着上前問了太醫要來方才煎藥開的方子,那裏邊果然是有白薇、青黛、大黃這許多味的去熱解毒的藥,卻是獨獨少了那關鍵的一味。于是她上前對了那院使大人說:
“在藥裏加消芒做藥引,用清露來調,這樣能将髒器裏的毒都逼出來。”
那院使大人聽了卻是一愣,問道:
“福晉是怎麽想到的?”
瑞玉卻是來不及解釋,見這天已微亮,忙着讓人傳了話去集這晨間的露水。院使大人也忙着吩咐了一旁的切造官取了消芒來,和了那之前的幾味藥一起碾碎,再同取來的露水用那小火熬煮。不多時異樣的香味彌漫開了整個屋子,那熬煮出的汁液竟泛着微微瑩綠的光芒,仿若那陳年的醇酒。
取了那藥喂甯浩,此時他卻是已服不下去了。隻見那藥汁全都沿着嘴角滑了出來,一時間剛剛才有的一點點希望,又被澆熄了。瑞玉用錦帕擦了擦甯浩嘴角流出的汁液,卻是轉過身對着滿屋子的人說道:
“請各位先出去一下。”
于是這身後的一幫人都齊齊的退了出去,隻打得那垂花門上的珠簾噼啪神作書吧響。待那聲響安靜了下來,瑞玉仰頭将那微碧的汁液含在嘴裏,俯身觸上他已燒得幹涸的唇。一滴一滴,那散着清露香氣的汁液緩着她的唇際緩緩滑進了他的嘴裏。時間久得如同經曆了一個綿長的深吻,那碗中的藥全都流進了他的身體。
不多時,甯浩的全身都滾燙得如同被火燃燒過一般,汗滲了出來,将衣襟都打濕透了。瑞玉忙命人打了水來替他擦拭,又重新讓太醫進來瞧。那院判大人上前輕輕翻了翻甯浩的雙眼,又抓過他的手來号了脈,身體卻是微微顫抖了起來,嘴裏很是激動地重複說着:
“果是有效、果是有效……”
說完用那衣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轉過身對着一旁的切造官,吩咐道:
“你且按着方才的方子,再多煎幾幅藥來。這藥不能斷,現在要讓王爺盡可能多的服下去,才能把這體内的毒全都逼出來。”
一時間王府又忙碌了起來,燒水的燒水,煎藥的煎藥。府裏的下人們跑上跑下,一時間這王府裏的陰霾散去了一半,又像是恢複了生機。再過得一陣,天已大亮,又喂過兩次藥,那豆大的疹子全發了出來,一時間看上去十分恐怖,不過太醫再上去号脈,那遊絲之脈已有幾分回力,雖仍是弱,卻已不似方才那般兇險了。
幾位太醫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卻也是不敢怠慢,又忙着在一起商讨接下來如何配藥。正在這時,王府正門大開,兩行身着亮燦燦黃馬卦的大内侍衛進得府裏。兩隊侍衛之間,一身着玄黑繡雲幅金龍袍,系明黃色腰帶的老人快步走了進來。一時間府裏的人都齊刷刷的跪了下來,口裏說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來人正是雍和皇帝。這兩日他在宮裏擔心甯浩的病勢,已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寝。偏偏這日清晨,睿王府裏傳話的太監傳來消息,說是太醫們束手無策,甯浩怕是命不久矣。這個消息對他來說,無異于五雷轟頂,哪裏還坐得住,便也顧不得一般人的勸告,忙傳旨擺駕睿王府。
到了睿王府,他便讓府裏的總管領了急急地往西苑去。掀了内室的簾子進去,見着幾位老太醫正在斟酌配藥,隻有福晉一人在床邊侍侯,用那浸了水的白布替甯浩擦拭身體,再往那疹子上塗藥膏。衆人見了他都忙着要下跪行李,他卻是擺了擺手,走到床邊看了眼甯浩,問向那院使大人:
“現在甯浩的情況如何?”
那院使大人上前來躬身回道:
“服過藥已有好轉,但卻是還未脫離危險。皇上請放心,臣等一定竭盡全力救治王爺,還請皇上回宮休息……”
話還未說完,便聽得雍和皇帝一聲怒斥,
“屁話!朕的孫兒如今生死未蔔,哪還有心思回宮裏休息。來人,傳旨下去,今日休朝一日。朕便是要在這王府裏等,看上蒼還肯不肯賜福于朕,賜福于這天下。”
衆人的心裏都猛的打了顫,卻見那雍和皇帝去到那床邊,對着昏迷中的甯浩說道:
“甯浩,倘是還記得你身上肩負着我皇族的使命,便快些給我醒過來。”
說話間,大内總管秦公公已命人搬了軟椅到這内室裏。一時這裏裏外外的人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時間一刻一刻的過去,眼見着太陽升到了正中又劃了一道弧線向下,終是到了傍晚十分,甯浩才微微轉醒。那院判大人再上前去摸完脈,竟是老淚縱橫,忙不疊地跪到了雍和皇帝的面前,抹着淚說:
“皇上,王爺的脈象回穩,脈律齊整,已見吉祥了。”
頓裏屋裏的每一個人心裏懸着的石頭都放了下來,那院使大人更是口裏念着菩薩保佑……雍和皇帝聽了那太醫的話也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卻是接着一把捂住了胸口,滿臉痛苦的神色。那些個太醫還未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又忙着要上前爲他診治。雍和皇帝卻是擺了擺手,讓他們好好呆在這王府裏侍候,又去床邊将那串他常年戴在身上的紫玉明黃穗的佛珠交到甯浩手上,才命人擺架回宮去。
瑞玉坐在床邊,拉了拉他的手,輕輕地喚了他一聲。甯浩緩緩地轉過頭來,看到她時,努力地睜了睜眼。一時執手之人,相對無言,卻都覺恍如隔世,不由得淚流滿面。最後,隻記得阖上眼那一刻,他含笑着,仿若穿越輪回的那句,
“終是,讓我又遇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