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這廳裏的人都驚了,連皇後娘娘握着玉碗的手也抖了一下,心想着明明算好了時辰才去王府接的人,怎麽甯浩這會兒不在朝上,而到這裏來了。這麽一來倒是麻煩了,聽他方才的那句不答應已是明明白白拒絕了。若是他不願意娶,這婚要怎麽指。
想到這裏,皇後娘娘也有些尴尬,見他步至廳中,微一躬身行禮,然後亮聲說道:
“蒙皇祖母擡愛,孫兒心領了。不過孫兒此次染病純屬偶然,與我福晉沒有任何關系。且此次病重,若不是她一直守在身旁悉心照料,隻怕已是沒命站在這裏。可以說她不僅沒罪,而且有很大的功勞。她本就賢惠,又何必勞煩皇祖母再指人去教導她如何爲人妻子。”
說完頓了一下,正色看了眼皇後身旁的蘭格格,複道:
“再者,蘭格格是親王遺孤,忠烈之後,又自小随侍皇祖母身邊,論家世、論功勞,便說她是個公主也一點不過份,怎麽可以纡尊降貴的嫁予我當側福晉。所以,還請皇祖母收回成命,在這京城皇族中替她另擇夫婿,千萬别委屈了她。”
說完已是掀了掀袍服的擺腳,要同跪于瑞玉身旁。這時蘭珠卻是再也忍不住地從皇後身旁下到廳裏,不顧禮教的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近乎哀求地說道:
“不是的,甯浩,我不委屈,也不在乎做側……”
“可是我在乎。”
還未等她說完,甯浩已如是打斷道。蘭珠此時滿臉絕望,望向他的那雙盈盈美目中綴滿了淚,一雙手卻仍是扯着他的衣袍,仿若抓住她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隻聽她凄然問道:
“我便是做你的側室也不配嗎?”
甯浩望向她,亦是無奈的皺起了眉頭,雖有些不忍,但還是答道:
“不是不配,而是這京城裏,你有比我更好的歸宿,我不合适你。”
蘭珠猛的倒吸一口氣,輕輕松開了他的袍袖,踉跄地往後退了兩步,看上去已是心灰意冷極了。淚盈在眼中遲遲落不下來,這般可憐像哪裏像是平日裏飛揚跋扈的蘭格格。皇後娘娘察覺到她的不對,忙着從鳳榻上站了起來,卻不等她反應過來,蘭珠已是轉身直直地往那廳角放着的青花鳳紋福壽瓷瓶上撞去。
眼見着這般猛的磕上那瓶口細沿,定是要将腦漿撞出來不可,甯浩眼疾手快拉住她,緩了一下那力道,但仍是刹不住她身子往前傾。隻聽砰的一聲響,蘭珠的頭撞了上去,額上頓時裂開一條口子,血濺得滿身滿地都是。這一下也着實撞得嚴重,她身體一軟便要向地上倒去,甯浩隻得接了她在懷裏,忙用錦帕捂了她的傷口。
一時大廳裏驚成一團,和王福晉忙遣了這廳裏的嬷嬷去請太醫來,又讓人去打了清水,拿些應急的紗布止血膏來。皇後娘娘又急又惱地從鳳椅上下來去到甯浩身邊,滿臉怒氣地責備道:
“好啊,你便是娶了這新福晉,其他人都入不得你的眼了,是不是?這蘭丫頭是和你一塊兒長大的,對你一直掏心掏肺的,你也忍心這般辜負她?她好歹也是我身邊的格格,難道連你房裏的一個丫環也不如,你這般死活的不肯?罷了罷了,你如今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我老太婆的話你也是不聽了……”
“皇祖母,我……”
還沒說完,皇後娘娘厲聲打斷道:
“你也别再喚我皇祖母,我沒有你這般忤逆的孫兒。以前隻當是我白疼了你一場,我……”
皇後娘娘說到這裏,已是激動得一口氣接不上來暈了過去。一旁的幾個老嬷嬷忙着上前扶住她,摻着回了鳳槢上。和王福晉急着一邊用手撫着皇後胸口替她順氣,一邊又讓人去催這太醫怎麽還沒來。一時間廳中那些個宮女嬷嬷也都圍到皇後娘娘周圍哭着喚着,傷心成一片,慈甯宮的大廳裏頓時亂成了一團。
這時兩個當值的太監擡了軟椅過來,甯浩抱了蘭珠躺上去。因爲手裏的帕子按着她額上的傷口松不得手,便也隻有這麽一直摟着她。額上的傷口顯然是撞得深了,血一直止不住,沒多久便将他手裏的帕子染透了。這太醫也不知是怎麽了,還沒趕過來,甯浩隻得拿了白紗布換下手裏的帕子。
這一動她額間的傷口又滲出血來。蘭珠嘤咛出聲,甯浩忙減輕了些摁在那傷口上的力道,一邊拿着幹淨的紗布擦拭她額間滑下的血,一邊問道:
“很疼嗎?”
蘭珠輕輕晃了晃頭,癡癡望着他早已是淚流滿面,眼下難得見他這麽溫柔的看她問她,更是哭着一把抱緊了他。見着蘭珠這張血淚交融的臉,甯浩心裏已是有了幾分愧疚。想她平日裏雖是跋扈狠毒了些,但憑心而論,她對他從來都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雖不喜歡她,但如今看她爲了他搞成這個樣子,要推開她又怎麽忍得下心,于是隻放緩了語氣說道:
“你這又是何苦呢?”
那蘭珠倚在甯浩懷裏,半眯着眼睛,卻是有些費力的止着哭,說道:
“我早說過,若是嫁不得你,不如死了幹淨。”
聽得這話,甯浩也是怔住了。這時兩位太醫急急憐了藥箱過來,要爲蘭格格治傷。甯浩起身想要退到一邊,蘭珠卻是緊拉了他不放,也是怕扯了她的傷口,甯浩隻得呆在那裏不動,于是兩人這般親密的舉動映入了瑞玉眼裏。
從方才甯浩進廳到現在,瑞玉仍是跪在廳中。此時甯浩摟着蘭珠背對着她,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隻是從他手中輕撫的動神作書吧來看,應該是溫柔而充滿憐惜的。她心裏覺得一陣沉重。再看向皇後那邊,太醫上前拿了東珠大的鼻煙壺在她鼻間晃了晃,現下已是悠悠轉醒了,一旁的老福晉、嬷嬷、宮女都是滿臉歡喜的哭着說着什麽。眼下除了這鳳座軟椅周圍的兩拔人,便隻有那些個端茶送水遞藥的宮女太監,在她身旁不停走動。一時間她如此深刻的覺得,這慈甯宮镂金錯彩的殿堂裏,獨獨她一個是多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