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罷莞雅,瑞玉靠回軟墊上,拉好被子阖上眼。也是好些日子身上都沒有這般緩過了,她微微有些犯困。如此靠着靠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依稀做了那麽一個夢,暮色中的庭院裏,她靜立在一顆殘槐下,頭頂的一樹枯枝紛紛落下暗黃的葉子……
這般晚秋暮色、行将就木的景兒,自夢裏深深刻入了她的腦海裏,以至醒來時她莫名的心慌,突然很想見着身邊親近的人。外屋守着的丫頭見她醒了,忙了端了溫藥和一些吃食進來。她這會兒沒什麽胃口,服過藥隻靠在榻墊上随意用了些小點心。
也是這一覺睡得長了,望了望櫃上的西洋鍾,現這會兒竟是傍晚已過。瑞玉伸手推開牆上的冰棱格子窗,冷風和着微細的雨粒灌了進來,此時外邊除了幾盞亮起的琉璃燈,早已是一片暗色。聽着這雨打花台的噼啪聲響,隻道又是一日的冷雨,看來這京城的冬日是越來越近了。
也是好些日子沒見着甯浩了,都不知他怎麽樣了。突然想去看一看他,于是她忙着起身喚了外邊的丫環進來。替她整了整妝容,又取了件紫色貂絨的披風搭在外邊,才掀了簾子往南書房那邊去。
沿着回廊一路過去,丫環們撐起竹傘替她擋着外邊飄進的雨點兒。過去茗翠養傷的側屋時,見着個婆子正在往裏邊送藥。于是示意身後跟着地人些先停一停。随即掀了簾子進去,就見着茗翠側身仰靠在床頭。如她下午時一般。
打了這屋裏的人出去,瑞玉接過那婆子手裏地藥到床邊。扶着茗翠坐起來些,要喂她進了下去。茗翠見着是小姐來了。既不多禮也不用客氣,任瑞玉這般伺候着。橫豎她們兩人親啊,也需不得這般處處規矩。
服過藥去,瑞玉便坐在床邊,拿了些治創口的藥膏來替她抹上。也是那日茗翠給傷得重了,渾身上下都沒一處好肉了。想若是那時她再晚回來一些。隻怕是這條命都保不住了。可眼下命是保住了,倒也落了這渾身上下的累累傷痕。
如是。瑞玉輕舒了口氣。隻歎可惜這丫頭好好地身子。這般心中難過,卻是一邊輕輕塗着。一邊打趣的說道:
“看這身上的傷口都愈合了,你這懶兒也是偷不成了。該要快些回我屋裏才是。”
茗翠聽她這般說,卻不似以往一般貧回去。隻輕聲說了句:
“傷好了,這一身的疤卻是再去不掉,得留着一輩子。”
從沒見着這丫頭這般沮喪。瑞玉心中也沉重。她也知道茗翠說地是實話。這一般地淺傷還能去方太醫那裏求些法子來去。可這深到骨肉了就沒有辦法了。怎麽也得留下那難看地一道道。這般對于一個未出嫁地女子來說。和毀容也沒什麽差别了。
如此。哪個女子遇上這事兒會好得了。連她這翠丫頭平日裏大大咧咧地。這會兒都給弄蔫了。可茗翠這樣子。她又怎麽許。說不得違心地話來安慰。于是瑞玉便繼續笑着道:
“喲!你這丫頭。莫不是在擔心自個兒嫁不出去?”
茗翠不理她打趣。她卻是繼續說道:
“沒有地事。這疤又不在臉上。減不得我家翠丫頭半分地美。且你這般心靈手巧。哪個男子會不喜歡。隻怕我到時候說要許了你出去呀。那正屋地門檻都會給求親地人踏破……”
這般茗翠倒是笑了。不過笑得凄然。她側了側身子。望向瑞玉。臉上帶着不同于往時地平靜。隻道:
“小姐說什麽呢?翠兒一輩子伴着你,誰都不嫁。”
如是,瑞玉倒也斂起了玩笑勁兒,替她搭拉好身後地衣裳,隻道:
“傻丫頭,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你跟着我已是遭了這麽些罪,我哪還能累了你一輩子?”
聽着瑞玉這話,茗翠倒是急了,忙着襯起身子,說道:
“正是遭了這麽些罪,我才更要留下。小姐,這宗室皇族的府裏比不得家府安甯,這裏處處有多少算計,何況你還嫁了這麽一個倍受尊寵的皇孫。想她蘭珠還隻是這麽個身後無勢的女子,都掀得起這翻天的浪來,若是以後……”
說到這兒,茗翠自知失言,忙着停了下來,卻是接着道:
“小姐,翠兒跟了你這麽些年,最知你性子和善。可這深府兇險,處處迫人。你便是不願與人爲難,人家卻是會處處算計你。如此,若是翠兒嫁走了,你身邊就沒個知心的人,就少了雙眼睛替你盯着防着,就更多些兇險。這般,翠兒又怎麽能離了小姐一個人……”
這般說着,瑞玉已是哭出了聲,與她這貼心的丫頭摟神作書吧一團,止住她的話道:
“好丫頭,别說了,我都知道……”
剛說到這兒,隻覺胸口一陣難受,立時捂着嘴猛烈地咳嗽起來。這般茗翠邊替她拍着背,邊擔憂地望着她,問道:
“小姐,這是怎麽了,咳嗽怎麽越來越厲害了?”
聽得她問,瑞玉稍稍順過氣,斷續地答着:
“是呢,最近沒你在,就是不好得很。也是這天涼了,熱咳又犯得猛了……”
這般說着,又是一陣止不住的咳。茗翠見着了,已是滿目綴着淚,隻道:
“小姐,你該保重才是。看你如今瘦得,都沒個人樣了……”
瑞玉聽了不答,隻待稍稍順過氣,才又轉過身子,笑着道:
“是呢,咱們都該保重。我好好養病,你也别挂着你那身見不着的傷……”
如是她輕舒一口氣,再替着茗翠掖了掖被角,接着說道:
“好了,丫頭。你好好休息吧,這會兒我也該走了。去晚了,怕是會擾了他。”
說完已是整了整衣衫,要掀了簾子出去。這時茗翠從身後喚住她,說道:
“小姐,擦些胭脂吧……”
便是這一句,讓她心裏緊了一下,她的臉色已是這般不好了嗎。一瞬的僵硬,她點頭應過,随即跨出了間屋子去。沒有直接再去南書房,而是回屋讓自己的臉色好看些了,才往了甯浩那裏去。
不知怎麽的,這一路上她走得有些快,怕慢些就見不着他了一般。于是沒過多久,便到得那方院落。依舊是德福領着一衆人守在外邊,見着她來了,都急着要行禮。她止着衆人别出聲,轉眼望見那窗口處暈出的燈光,隻覺這寒夜裏心中生出一股暖。
輕聲掀了簾子進去,見甯浩依舊俯案專心閱着他那些個公文。不過還好,他這會兒看上去雖有些倦色,卻也不似上次那般清瘦,隻是這身上的衣服着得薄了些。于是她放輕了步子到他身邊,解下那披風輕輕替他圍上。手剛觸上去,甯浩便擡頭見着了她。如是她笑着輕語道:
“這秋夜涼了,也不知道着件兒厚一些的衣服……”
這般甯浩不答,卻是一把了她進懷裏抱緊,隻道:
“你來了,就暖得很了。”
如是,瑞玉笑着環住他,臉輕貼在他的胸口,靜伴着甯浩繼續俯案。這會兒,窩在他懷裏,隻覺得渾身都暖得舒服。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這樣窩着,可是不知道她還有多少時候呢。今日那個夢于她,或真是一個不太好的昭示。
這般想着,案上的燭台突然炸了個燭花。這時甯浩擱下筆,随即雙手摟緊了她,一張臉緊緊與她貼住,卻仍是不說話。這樣子倒是讓瑞玉看不懂了,隻得正過他的臉,細細打量一番後,認真地問道:
“好了嗎?”
甯浩一臉疲倦的點了點頭,回道:
“今兒的要緊的都複完了,剩下的隻得明兒再……”
這般答着,瑞玉卻是用手指置在了他的唇上,笑着說道:
“誰問你這個?我是問你的
如是甯浩收起笑,不似方才那般好心緒。瑞玉見了,知他仍是因着嫣然的事心裏愧疚,有些放不開的,無奈輕聲說道:
“看來你還是不好呢。”
一時甯浩無語,瑞玉隻得伸手理了理他的領口,笑着道:
“那你快些歇着吧。我回去了。”
說話間便是要起身,卻是覺着甯浩的手将她拉得緊緊的,哪裏走得掉。如是,她有些無奈地望向甯浩,卻是不待她問出句話,甯浩已重新拉了她回懷裏抱緊,在她耳邊抱怨道:
“我不好,你該伴着我才是,倒是想要逃了。”
不知爲何,這話瑞玉聽着心裏委屈,分明是他自己不要她來着。若換了之前,她定然不會留,可這會兒,她好眷他的懷抱。于是她伸手環緊他些,說道:
“我困了,甯浩。今晚你抱着我,好不好?”
見着她這般嬌倦,甯浩哪裏能拒。要知道這好些天不在一處,他也好戀她的,今夜根本舍不得她走。于是輕啄芳唇,他打橫抱了她起身,直直去到側間的卧寝裏。
親們,準備好手帕了嗎……無良的夏夏壞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