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風月巷”兩邊氣派的樓間牽滿了彩線。樓間好些個婀娜的女子正探着身子伸着纖手,用紫色的雕木細竿把盞盞裁剪精緻的琉璃花燈挂上去。樓下集了好些個來賞花的男子,一時街面上亮了起來也熱鬧了起來。
樓下的男子些不時向樓上的姑娘輕薄的吹口哨嚷嚷着什麽,上邊的姑娘些不招攬也不計較,甚至是連看都沒看這些人一眼,隻挂完了手裏的燈,便靈巧的一舞手裏的竿子,踩着細步扭着纖腰回了屋裏去。
這景兒倒是把瑞玉看奇了,心裏想着這裏的“風月巷”倒挺正經兒的,不僅一條街沒個跑堂的人招呼,就連姑娘們都目不斜視的。看着下邊的男子無趣地揮了袖子做鳥獸散,心中痛快,竟是撫在簾邊笑出了聲。
行過這一段熱鬧,街面上亮堂且寬敞起來,路兩邊仍是一間鋪面連着一間鋪面,伸長了脖子望也望不到頭。饒是這頭上的花燈亮得好看,都抵得上揚州的上元燈節了,這樣坐在車裏一路過去,倒是有些可惜了。
正歎氣呢,車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甯浩手裏的書也合上了。一幅起身下車的樣子。瑞玉忙些打起簾子,要伴了他下去,倒是給甯浩一把拉回去,就見着他一臉無奈地拿了鬥篷給她披上,沒個好氣兒地說道:
“着急什麽。若是着涼了,可就隻能待車上,哪也不許去了。”
瑞玉聽他口氣雖是責備,話裏卻盡是心疼,心裏暖暖的,忙些應了他聲,系好帶子下了車。這一沾了地,覺得天地都寬了,趕緊把四周望了個遍,隻覺這滿街流光堂皇,不是江南卻勝似江南。正看着呢,董青也往這邊來了,褪去嚴肅的官服,這會兒一身錦衣玉佩的,跟甯浩一處倒像是弟兄兩個。也是見她個高興樣兒,便笑着問了句:
“是不是醉花漸欲迷人眼?”
瑞玉聽哥哥取笑,忙些斂回目光,把心思收到甯浩身上,這時又聽得董青說道:
“這莊家的生意做得大,果然是名不虛傳,數數這滿街的鋪子,倒有幾家不是他的。”
甯浩這會兒也正打量着這滿街鋪的琳琅,聽得董青這一句。翩然一笑,回道:
“商道雲,‘富不過莊周’,若是沒有這點架式,不是名不副實。”
瑞玉本低頭給甯浩理佩玉穗子呢,聽着兩人這番話,随即擡頭起來注意打量了下這四周店鋪的匾額,就見着不管布匹的、織錦的、珠飾的、藥材的,題名旁果然都打着一個一模一樣的莊字,才知道撞着富甲了。
原來這莊周兩字指的是天下有名的兩商家,周是揚州票号的周家,而莊則指的這位意通八方的邊塞商家。想她個女兒家,平日裏出門少,生意經懂得也少,但逢着有個商人世家出生的老師,倒也免不得閑時問上一句,普天之下哪家生意做得最好,答曰莊周。
且說那周家本就在揚州,銀錢生意的興隆她不僅聽過還見識過,倒是這莊家的生意遠了十萬八千裏,隻當是個傳說了。沒想到還能有一天踏到這裏來。如是再一打量這滿目炫彩琳琅,隻歎這‘富甲’雖有二,富貴終不同啊。
說話間,前邊一間店的一溜人已是迎了出來,最前邊那位八字胡一臉老闆樣的人最是殷勤,連連招呼着店裏的夥伴搬箱喂馬,迎客倒茶。這麽着瑞玉才注意到前邊開着門的是一家客棧,敢情這一晚要在這風月街留宿了。這般想着,随了甯浩進去,一路步輕顔笑。
進去了之後才發現,這客棧不小,也就住下了他們這一路人,可謂在鬧市裏買了個清靜。合着行了一天的路,大家也都饑腸辘辘,安排妥當也都各自休息去了。三人上樓找了個臨街的廂房,邊喝茶邊等着上菜。這店裏的師傅倒也沒讓他們多等,沒一刻鍾便奉了這一桌香噴噴的菜。之後是一陣筷子忙亂,三人都有些沒規沒矩,不過倒是愉快。
晚膳後,外邊的天也就算是徹底的黑了,墨玉般的連顆星星都找不到。甯浩留了董青在房裏下棋,瑞玉在一邊當看客等着拿木竿子點目。對坐的人劍拔弩張,她倒泯着茶樂得清閑。入夜的風微涼,輕推開半扇格子窗。順聲望去,見着天邊處的那彎新月遙望着燈火輝煌的小鎮,竟生出一股渺然于世的暢快。
真是難得天高皇帝遠呢!
這般想着,不自覺嘴角已是帶起了三分的笑意,回頭見着兩人各自杯裏的香茶都已去了一半,忙拿了茶壺來滿杯。就聽着甯浩問了她句:
“你這丫頭,又想着什麽了?”
她搖了搖頭,把兩人的杯裏的茶滿上,再看那棋盤時,發現這一局兩人也走得差不多了,随即放下茶壺來點目。隻是這勝負未分,樓下倒是傳來一陣車馬聲,片刻下邊的人就上來回話了,說是莊家的人過來迎他們了。甯浩本還指着那盤棋的輸赢呢,聽了這話隻丢回這一手的墨子,對董青笑道:
“你看看,你這位外親傅大人還真是有臉面,人家都特意跑這兒來接了。”
董青亦是放下棋子,笑答道:
“别撇得這麽清,傅大人是我外親,就與你這位妹夫沒關系了?”
這般說着,兩人都笑着起身。出門至樓下穿堂,見堂中圓桌處坐了位清瘦的男子,身後還跟了好些個仆從,一衆人着衣舉止頗爲得體,倒真顯出大富之家的風範。三人近身打個照面,幾句寒喧,才知道這前來的男子是莊老爺的三弟莊子清。受哥哥之托特意到這裏來接他們的。隻聽那莊子清說道:
“兄長因三日前有事去了臨鎮,明日才能回來,故未能親自來迎。不過臨行前特意囑咐在下定要好生接待二位恩公的客人,待他明日回來再爲二位設宴接風。眼下園内泉水溫澈怡人,在下已命人準備妥當,還請兩位同去解乏。”
甯浩聽着這話,心裏隻道這莊老爺不愧是個意通八方的商人,這般客氣周到。看這來人的身份和裏外的架勢,今兒夜裏不去怕都有些不通情理。不過他這會兒的身份搭着董青來的,所以在一旁不便搭腔,隻等着董青說話。就聽那董青讨價還價般的客氣句回去:
“莊三爺太過客氣了,該是在下登門拜訪才是,怎能煩勞您夜裏親自來接。”
那莊子清聽得這話,忙道:
“這是哪裏的話。兩位既是傅恩公的客人便是我莊家的客人,在下前來迎接理所當然。”
說完倒也不再客氣,手往着門外的一個動神作書吧,嘴裏是铿锵有力的一個請字。如此盛情難卻,兩人也不再推辭,吩咐人收拾打理起東西,便乘了馬車往莊家去。這般瑞玉才下車還沒休息多久,便又搖搖晃晃坐回了車上,不過這回換乘到了莊家的馬車裏,靠着軟軟的墊子總算是比白天舒服些了。
話說這莊家的化泉園離這裏還有那麽十裏地的距離,便是馬車趕得快些,也晃了大半個時辰才到的。颠了一天,瑞玉這會兒已是犯困了,靠在甯浩懷裏眼睛都睜不開了。突然這車一停,她倒是迷糊着坐了起來。外邊的人打起簾子,府門口一片亮晃晃的燈光和着一溜打着燈籠的仆人驚得她以爲是回王府了。不過就這麽一眼看過去,這裏卻是要比王府寬敞得多了。
地方到了,剩下的也就是各自下車下馬。莊子清行在最前邊,此時也回過身來又與兩人寒喧幾句,才相互客氣的引了衆人進去。一路三人不時說笑兩句,瑞玉隻跟在甯浩身邊看風景,越看越奇,隻覺得交錯的水榭遊廊、堆煙的亭台樓閣不是築在石闆地上,而是築在一片雲煙茫茫的湖裏。
歎這一路青黛磚瓦,歎這滿園薄霧缭繞,歎着泉子處朦胧的花樹,歎着春日夜琉璃燈照開的夜棠……天啊,這不就是臨行前甯浩在她耳邊輕吟的那首詞,那個太虛境?他竟然真把她帶到這裏。這般轉頭去望甯浩,他倒沒事似的與人說笑,沒看她一眼。
也是這一路新奇贊歎的看了又看,不覺已是到了莊家收拾好的這方泉院。此時夜已深莊子清倒也沒再多留,吩咐妥當了便與兩人道了晚安。之後董青識趣的去了自己那方泉院休息,下邊的随從丫環些都自個兒按部就班的做起事來。隻有瑞玉帶着另兩個内屋的丫環随着甯浩往了主屋去。
此時主屋裏燈點得亮,裏邊已候了好些個丫環,個個年輕貌美的,雖然比不得王府裏那般姿色,倒也是不錯了。說起來這些個人都被調教得好,一進去便都齊齊的跟了甯浩請安,不過畢竟外府規矩沒王府裏的嚴,安請過了,好些個小丫頭便擡頭有意無意地打量起跟前這位俊公子來,每每看得臉紅。
接着領頭的兩個大丫頭上前奉茶捧香,說話間便要伺候他寬衣解帶、溫泉沐浴。甯浩給這麽一群人圍着,倒是樂得逍遙得很,這會兒看着她是一臉不正經的笑。本來這主人的心意、美人的美意是拒不得,她也沒什麽好氣的。但眼下這情形,她倒是在犯難自個兒要回避去哪裏。不過畢竟這莊府上的人周到,還沒待她想出來,奉完茶的丫頭轉身過來沖她笑道:
“廂房我讓人收拾妥當了,姑娘且随我去安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