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齊點點回答，她道：“求之不得。”

導演聞言開懷一笑，不提報酬的問題，以爲齊點點是不缺錢的，沒想到她接着問：“價錢……？”

價錢自然好說，那廣告片是國外頂級奢侈品大牌在華國推廣的第一步，一系列的宣傳片，選擇了不同的人來拍，預備着從各種诠釋的角度來敲開華國市場。

同系列的其他五六部已經完成或者正在制作，唯有他的，遲遲沒找到合适人選，要在可選擇的範圍内找到最滿意的。

導演心血來潮，或者說見獵心喜的選擇齊點點，背後要做的博弈可還有許多——所幸還有博弈餘地。

報酬二十萬，齊點點應了。

可接下來她神情怏怏，對可預見的進賬不見欣喜之色，睜着眼睛看吳嬌繼續拍夜景，略顯無神。

場内打了燈，劇中人物還要提燈籠，吳嬌本就絕美的五官，在劇組故意營造的燈光氛圍中，蒙上一層柔和光輝，衣袖寬大，飄飄若仙。

張豐宸不知她爲何情緒不高，不好多問，隻湊她身邊，道：“餓了嗎？”

兩人抛了在寒夜中拍戲的劇組，尋到影視城内的一處餐廳吃夜宵，室内放着輕吟緩唱的音樂，人影稀了，隻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在。

屋内溫暖如春，齊點點很快出了一層薄汗，她很快吃完了一塊牛排，拿起紙巾擦幹淨嘴巴，舉手召喚侍者：“你好，有酒嗎？”

當然是有酒的，紅酒白酒啤酒雞尾酒，全部都有，侍者微笑着問她要哪一種，拿了酒單給她。

齊點點手指在上面一滑，掠過長長的列表：“這些，一樣來一杯。”

叫張豐宸看的目瞪口呆，想阻止她，話到嘴邊找不到說出口的理由。

很快，一杯杯的酒擺了上來，顔色各異，搖搖晃晃泛着波光，一溜擺開在桌面上，好似一汪汪的泉水，誘人欲醉。

齊點點端起一杯，朝張豐宸一舉，仰頭灌了下去。

＊＊＊

在從醫院回來的路上時，張豐宸就覺得她有些不太對勁，整個人的狀态好像回到了他剛認識她的時候，灰蒙陰沉，一副舉目瞭望，生無可戀的樣子。

他小心了注意着，沒想到她會想到要喝酒，而且一喝就是這麽猛。

張豐宸當然不會認爲好女孩不會喝酒，他本就視酒精爲生活常物，甚至此刻他看看桌面那一溜酒杯，伸出手挪了挪，分出了一些給自己。

齊點點自顧自的灌，他拿起一杯，不出聲的碰過去——卻隻是抿了一口。

一口酒下肚，他的眼睛明亮了起來，又多分走了幾杯酒，估摸了留下差不多的分量給齊點點——不算太多，可使人微醺的分量。

兩人不說話，一個一杯杯的灌，另一個一口口的抿，很快張豐宸先前分給齊點點的那些酒杯就已全空了。

她伸手探往張豐宸面前，撈住了他面前的一杯。

看她意識清醒，全程略有茫然，不知有着什麽心事的樣子，張豐宸心中歎口氣，按住她的手：“别再喝了。”

這算是……除了最初在醫院齊點點想撞牆的那次外，兩人第一次的肢體接觸。

齊點點看了半天他按着自己的手，沒說話，在張豐宸從最初似坦坦蕩蕩到最後忽然心虛想縮回的時候，她自個另一隻手拿上來，再往上覆了一層。

覆上去是爲了拿開張豐宸，她有功夫在身，力氣大，稍微使力就讓張豐宸不得反抗，還得顧念着不要太用力傷到他。

反抗不了的張豐宸眼睜睜看着齊點點把桌上酒杯重新全扒了回去，這才發現自己想多了——本暗搓搓的想等她微醺的時候套話，沒成想她酒量好的驚人，更沒想到自己會連阻止都阻止不了。

他受傷的男子氣概啊，張豐宸明着再歎口氣，幹脆直接問道：“有了什麽事，你說。”

口氣略顯霸道，是從未和齊點點有過的态度。

齊點點瞟他一眼，放下手中已空的酒杯，忽低下了頭，平淡的說了句：“我知你對我好。”

短短六個字，明明語調不大，卻好似驚雷般響徹在張豐宸耳邊，他全身肌肉乍然緊張起來，滿以爲接下來她會繼續說的話，要成爲兩人關系的轉折點。

卻沒想到，齊點點再不擡頭，垂着眼睛又灌了一杯酒，開了個頭就不再給結尾。

張豐宸的一顆心由此吊在了半空，七上八下中，他不由得苦笑出聲：“怎麽就，遇上你了呢。”

聲若呢喃，按理說齊點點應當聽的清楚，可她毫無反應，隻顧掃蕩桌上酒杯，将它們全部下肚之後，又喊侍者：“一樣的，再來。”

那些酒中，各類都有，混雜在一起，最是容易叫人喝醉，甚至于侍者都向張豐宸投來了鄙夷目光，滿以爲是他出來騙姑娘喝酒的。

自個不喝，隻叫别人喝，手段可是高的很。

侍者瞅了他兩眼，突覺得眼熟，再仔細看兩眼，立刻認出了張豐宸。

瞧一眼那姑娘，原來是網紅齊點點——那侍者上了酒後，立馬興奮的縮一邊，掏出手機發微博去了。

＊＊＊

行走江湖，風裏來雨裏去，喊打喊殺，說生講死，其實是苦的。

可也最有一條叫人心折——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兄弟義氣，行俠仗義後灌濁酒幾斤，月下同醉，豈不快哉。

齊教之中，酒量不好，是要遭人笑話的。

可現如今，她的江湖，她的齊教，又在哪裏呢。

齊點點越喝越是愁緒滿懷，再加上對面的張豐宸，一臉無可奈何，滿眼心甘情願的看着自己，她整個人便更加煩躁了。

他的桃花眼爍爍生輝，流光溢彩，盛滿了欲說還休，五官不如吳嬌好看，卻自有風采，甚至有時候，比之吳嬌還要光彩奪目——恰如現在。

齊點點連歎三口氣，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一張臉，竟讓她有了不舍的念頭産生。

她要多看幾眼，免得等回到郭朝以後，想起來時，會後悔看不夠。

齊點點停了灌自個酒，雙手放在膝上，坐的闆闆正正，一個勁的盯着張豐宸瞅。

她的眼神清明，神色如常，若不是長久保持了一個坐姿不懂……張豐宸還真差點沒看出來齊點點喝醉了。

機會來了，他心中一喜，卻還是先問了句：“感覺還好嗎？有想吐嗎？”

齊點點搖頭，表示自己很好，保持着盯住他看的狀态。

“你……”張豐宸猶豫不決，幾個字在舌尖繞來繞去，不知是在害怕什麽的，準備好的話怎麽都問不出口。

還好齊點點有耐心，一直看着他，對他的欲言又止也不做任何疑問。

好幾分鍾過去，她依舊如此。

餐廳内昏暗柔和的燈光下，她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不似白天一般，全是一往無前的氣勢。

張豐宸一咬牙，和她對視，看進她的眼睛裏去，問道：“你是齊教聖女嗎？”

話問的笨拙，沒有技巧，沒有試探，直接的不加絲毫掩飾。

張豐宸緊緊看着她，屏住了呼吸，等她的回答。

兩人坐的是靠窗位子，透過窗可以直接看到外面夜色，齊點點從他臉上挪開，向外看了一眼。

寒月靜靜的懸挂在夜空中，勉強灑照出慘白的月光來，不見繁星遍布，不見白雪皚皚，這真的是一個非常尋常、甚至于有些寂寥的冬季深夜。

夜色寥落，映照出齊點點黯淡的眼神，她彎起唇角，勾出一個和寒月般的弧度來，道：“你會飛嗎？”

張豐宸的心一緊，像是被狠狠攥住了心髒，又像是被錘子敲擊成了粉碎，他緩緩坐回去半起的身體，似悲似喜的望着她搖了搖頭：“我不會。”

“我會，”齊點點收了視線，腳尖無意識的點地，一下又一下。

齊教聖女，有名的不止是美貌，更是絕頂的武林高手，輕功自不在話下。

齊點點起了身，端起一杯滿滿的酒杯，穩穩當當的走出了餐廳。

張豐宸跟在她身後，結了賬，順便付了杯子的錢。

這個時候，大多數劇組都收了工，人比白日裏少了許多，更無人有心思去注意齊點點和張豐宸。

路燈靜靜的照射出兩人一前一後的影子，比天上寒月還要明亮，齊點點在前，影子拉長了至張豐宸腳下。

他靜靜走在身後，每一步都踏踏實實的踩在了她的影子上。

走至偏僻角落，齊點點停住腳步，酒杯高高舉起，手腕彎下将酒水傾倒，灑在一圈在地面之上。

酒水和地面接觸，卻幾乎發出青石相擊之聲，齊點點将酒杯向上一抛，不知扔到了哪裏去——卻并無碎裂的聲音傳出。

一杯清酒，兩許閑愁，敬天上寒月終不變，敬古往今來兩相宜，敬我齊教諸兄弟。

她轉身上前，手臂前伸攬住始終跟在自己背後的張豐宸，低聲輕道：“我帶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