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山雨欲來01



時至正月,京城下了場鵝毛大雪,雪花如棉絮般鋪在天牢之後的荒野曠地上,身着官兵服制的守衛站在遠處,緊盯着一個穿着囚服的男人。

他隻穿着一件單薄中衣坐在雪地,纖瘦的腳腕手腕被都凍成近乎透明的青灰色,他仰起頭,抽搐着咳嗽幾聲,一道烏黑色膿血順着尖瘦的下巴流下,緩緩滴落在慘白雪地上。

這個人叫作裴極卿,一個月前的文淵閣大學士,大周第一權臣;但此人出身微賤,據說他曾是皇上做太子時府上的家奴裴七,就連“極卿”二字,還是皇帝賞他的名字。

上年七月,甯王傅從謹起兵清君側,向天下昭告裴極卿十條大罪,義兵逼至皇城正門,皇帝深感愧悔,終于禅位于太子傅允珲,并加封甯王爲攝政王。

太上皇的子嗣被新皇趕盡殺絕,而他最器重的權臣,也被拉到這無邊的雪地裏,灌下一杯足以割裂腸胃的鶴頂紅。

“裴極卿。”爲首的官兵正是攝政王的親信折雨,他緩緩走來,不屑道:“你幾時才死,我可已經沒有耐心了。”

“快了。”

打更聲幽幽響過,裴極卿轉過頭,竟然露出一個莫名的微笑。

“果真是爲了權位無情無義,死到臨頭,還能笑得出來。”折雨望着裴極卿略帶妩媚的赤色薄唇,心中生出無限鄙夷,他走到裴極卿面前,低頭看着那張痛到極緻,卻依然死撐的扭曲面孔,冷笑道:“我也不妨告訴你,你的皇上已經是太上皇了,三皇子也死了,其他皇子公主也是抓的抓,死的死,除了皇上,太上皇已經沒有子嗣了。”

裴極卿沒有說話,他擡起頭,勉強望着與雪地相接的壓黑天空,打更聲再次響起,折雨這才發現,這個人喝了一壺鶴頂紅,竟然撐過了一個時辰。

“折雨侍衛!”

一個黑衣刺客氣喘籲籲奔來,他跪在折雨腳邊,仰頭道:“明妃的侍衛連漠不見了,小皇子……那個小雜種,也不在明妃身邊……”

折雨蓦然回頭,鎖眉道:“什麽?”

黑衣刺客焦急道:“有人通風報信……他們……跑了……”

“跑?”折雨冷笑,“整個京城都是我們的人,能跑到哪裏去,你再帶些人去找,将屍體帶回來就行了。”

黑衣刺客領命而去,此時風雪漸緩,天空泛出些不甚鮮明的魚肚白,一汪黑血驟然自裴極卿口中噴出,他望着折雨的神色,終于心滿意足的合上了眼睛。

“他是太上皇的血脈。”

已經瀕臨死亡的裴極卿,在雪地間用着無人聽到的聲音呓語:

“你們這些叛臣,誰都找不到他。”

京城黃昏,大雪初霁,一隊官兵拉着黑木箱子走過積着殘雪的長街,周圍人紛紛側目,對着箱子指指點點。

官兵身後不遠處,是一座面貌普通的小宅子,但裏面的東西卻豪華到有點暴發戶的意思,官兵頭子擡手,指揮着人将上面的鎏金木匾摘下,草草擱在巷子角落裏。

那塊匾額上,用着十分勁道的瘦金體寫着兩個大字——“裴府”。

街口處,平南侯府的小厮朱二也跟着仰頭,他戳戳身邊站着的清瘦男人,輕聲道:“容公子,您别看了,這幾天抄家的人可海了去,聽說三王爺也出事了,不知道生了什麽病,一覺醒來人就沒了,床墊子浸足了黑血,就像被妖怪害了。”

朱二看到容公子不回話,斜眼接着道:“我還聽說,這裴極卿是迷惑人的妖怪轉世,要不他一個小小的奴婢,怎麽能爬上文淵閣大學士的位子,我聽說他的屍骨被火燒了,竟然燒出條妖怪尾巴,可吓人了。”

一旁的劉三一哆嗦,接道:“人都死了,你又何必這麽說。”

朱二不服氣的仰起頭,鄙夷道:“人都死了,難道還能聽到我說話不成?”

劉三岔開話題,指着面前的茶樓輕聲道:“容公子,就是這豐喜茶樓欠咱們家的銀子,不過您這麽嬌貴,我們兄弟來就是了,您何必親自……”

“你們來?”容公子回頭,雪白的面孔浮出一個鄙夷的神情,“你們從不講道理,來要賬還這麽氣勢洶洶,讓人看着,還以爲咱們平南侯府是強盜。”

朱三一腳邁進茶樓,心想,你個小娘炮,要賬本來就是強詞奪理,還講什麽道理。但他表面上還是忙不疊點頭道:“是,您說的有理。”

豐喜茶樓裏,新來的說書先生剛剛放下折扇,一旁的小二斜眼看着馬車,癟嘴道:“你看看這金山銀山,我要是能當一天大官,就是登時死了也值。”

說書先生斜眼看他,低聲道:“臭小子,你懂什麽呀。”

朱三清清嗓子,正準備開始要債,容公子卻一撩衣角坐了下來,對着小二道:“先給我來一碗馄鈍。”

朱三一呆,問:“容公子,您這是?”

容公子從桌上拿起雙筷子吹吹,輕聲道:“先聽聽他說什麽。”

一旁的小二點頭,吆喝着向廚房走去,卻忍不住回頭看着容公子。這人腰身很細,一張面孔生的極爲秀緻,他皮膚極白,仿佛能沁出水,一雙有點下垂的大眼睛微微含笑,眼尾處還生着一顆淡淡的紅痣,看着就是那種被老天爺眷顧過的長相。

人都死了,但還能他還能聽到人間的對話,哪怕是些烏七八糟的指責,也讓人覺得格外親切。

因爲老天爺不僅眷顧好人,有時也會稍稍走眼,不小心眷顧了他這個壞人。

那天雪夜,已經赴死的裴極卿被無數聲“容公子”吵醒,他猛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居然不在陰曹地府,反而渾身是傷的躺在一間柴房裏,他掙紮着從柴房爬出去,卻在月色下的井水邊看到一張素不相識的面孔,此人長發散亂,雙眼含情,就連白細脖頸上留下的一道血色疤痕都略帶風情。

周圍人略帶鄙夷的關切和雜亂的記憶湧入大腦,裴極卿抱着冰冷的水井,半死不活的愣了一個晚上,終于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也知道了這個人的名字。

他重生了,現在的他叫做容鸾,正是自己舊日同僚、大學士容廷的次子。

新皇登基後,容家被屠戮滿門,隻有這位面容清媚的容公子被攝政王的親信蕭挽笙留了下來,而貴爲平南侯的蕭挽笙留下此人隻有一個目的——玩樂。

容鸾與出身卑微的裴極卿不同,除了一張堪稱禍水的面孔外,他自小就是大學士府中嬌生慣養的貴公子,所以他即使被平南侯府逼得斷水斷糧,也絕不肯以色侍人,于他而言,自戕,的确是最好的做法。

柴房外,侯府的下人越聚越多,他們半是鄙夷半是擔心的看着裴極卿,一是覺得容公子明明以色侍人,還要假模假樣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倒不如真死了痛快;二是生怕這位漂亮的容公子再去尋死,讓他們無法跟平南侯爺交代。

裴極卿思前想後,覺得自己雖然對不住容鸾的清名,但也不能真的去死,他扭頭望望容公子上吊的房梁,恭敬的跪下磕了三個頭:

“在下裴極卿,身擔重任,故而今日欠容公子一死,他日若有機會,定還公子全府清白。”

說罷,他拍拍膝上塵土起身,決定正式接手這具身體。

此刻,馄鈍被端上桌子,裴極卿低眉吹開碗裏的蔥花,猛喝了一大口馄饨湯,一雙薄唇瞬間被燙至通紅,仿佛搽了一層水紅色胭脂。

小二擦擦手,繼續靠着櫃台聽故事,憤世嫉俗的說書先生忽的停頓一下,壓低聲音道:“說裴極卿是妖怪,倒是也不無道理,我可聽說,裴極卿是爬上了他主子的床,才……”

聽故事的小二意味深長的“啊”了一聲,裴極卿就坐在說書先生的正對面,瞬間目瞪口呆。

他曾以爲,自己雖然有貪贓枉法的惡名,但能從一名奴仆爬上文淵閣大學士的位子,不論下場,怎麽也該是個勵志故事,而非這麽香豔……

說書先生看着在座茶客驚訝的面孔,有些得意的收起折扇,輕聲道:“京城中這等拿不上台面的故事甚多,又何止這一件,前些天,平南侯将容府滿門抄斬,卻将那位容公子留了下來,你可知道?”

“我怎麽不知道。”裴極卿放下筷子,微笑着接過他的話,“容公子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尤其是心性忠純,從來不喜歡在别人背後嚼舌根。”

說書先生愣了一下,瞬間滿臉赤色,他本是個落第的書生,平日裏偏激的很,恨不得所有大官都是非正常手段上位,但他終究不敢胡言亂語,所以隻好編排些落魄之人。

說書先生紅着臉憋氣,在衆人的目光中平靜一會兒,冷笑道:“容公子本就是罪臣之後,早就該死,如今卻靠着後、庭花活下來,這天下走後門的,有哪個能賺得好結局?”

裴極卿撓了撓頭,問:“你在這裏說這麽多,不怕我去告訴侯爺?”

說書先生冷笑道:“你是什麽人,侯爺日理萬機,怎會聽你胡言亂語?”

“當然了。”裴極卿站起來拱拱手,輕聲淺笑道:“先生你好,在下叫做容鸾,家道中落,所以做了平南侯府的門客。”

“你?”

說書先生自是沒見過容鸾,他剛想辯駁兩句,隻見朱二一步越過,從褲腰上取出一件東西拍在桌上,說書先生沖着銅牌望去,那的确是平南侯府上的腰牌。

裴極卿施施然将腰牌拎起,繞着白玉般的手指轉轉,望着呆滞的說書先生,笑道:“去叫你們老闆出來,今日,我替侯府收這茶樓的地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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