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店裏,決雲正被幾人伺候着套上一件棉衣,比起他之前穿的那件衣服,這件棉衣溫暖舒适,而且十分合身。
這已經是決雲試的第五套衣服,他自小跟母親在行宮長大,從不習慣被人伺候;但裴極卿卻十分受用,穿着鵝黃的丫鬟笑盈盈站在他身後,雪白手指間拈着隻青釉茶杯,裴極卿低頭,直接就着丫鬟的手喝了一口。
老闆還在誇贊着他的衣服,決雲忍不住打哈欠,回頭望了裴極卿一眼,裴極卿覺得眼前一亮,便一瘸一拐的走過去。
“小少爺?”成衣店老闆望着決雲,親切道:“您覺得如何?”
決雲沒有說話,裴極卿繞着看了一圈,伸手摸摸衣服,他難得沒有搞價,而是平靜笑道:“薄厚還算合适,這個紋樣也挺好看。”
他回頭望着決雲,輕聲問:“雲少爺,您覺着好看嗎?”
“雲少爺……”
決雲想想他平時吆喝着“小雲子”的刻薄面孔,忍不住抽動嘴角,他實在不覺得裴極卿有這麽好心,于是道:“裴叔叔,這個太貴了吧。”
“冬天的厚衣服,總得穿一段時日。”裴極卿從袖口摸出銀子遞給老闆,“而且你總穿着破衣爛衫的,像什麽樣子。”
老闆接過銀子,喜滋滋的送他們出了店外,冬日裏陽光燦然溫和,裴極卿忽的停下腳步,扭頭望向決雲,決雲養了幾天,腿傷好了許多,也比往日看着高了一點,慘白消瘦的小臉也看着圓潤許多。
此時決雲穿着一身月白,交領上用青灰摻銀線繡着寓意吉祥的暗紋,看着比往日貴氣許多,裴極卿伸手,爲他攏攏額前碎發,那張稚氣的面孔融合胡人的英挺與漢人的柔和,看着英俊異常。
決雲不明所以的望着裴極卿意外溫和的眼神,裴極卿穿着件洗到灰白的布衣,發髻裏簪着支光秃秃的木簪,可那張臉套在這樣樸實無華的衣飾,卻依舊帶着些難以言喻的芳華——
冬日難得和煦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将原先過分蒼白的面孔修飾的緩和俊俏,連那雙眼睛不自主的含着八分笑意,決雲望着他,莫名覺得這人不說不動的時候,居然會看着這麽好看。
裴極卿頗爲滿意的笑笑,将披風帶子重新系了一遍,輕聲道:“我本來是想搞價的,可這衣服實在合适,就不忍心了。”
決雲低頭,看着自己胸前的衣帶,心裏恍過一絲異樣的念頭。
兩人走了一陣,裴極卿帶着他來到一處白牆青磚的高大建築門口,上面提着“嶽山書院”四個篆字,門口還站着兩個衣着齊整的守衛,裴極卿望了眼決雲道:“嶽山書院雖比不上官學,但也還算不錯。”
決雲望着書院肅穆嚴謹的大門,将被裴極卿緊攥的手掙脫出來,他突然覺得一片陰沉,仿佛知道裴極卿爲什麽好心好意帶他買衣服,還一口一個“小少爺”,突然感覺身上的衣服和裴極卿都沒那麽好看了。
他低頭喃喃道:“這麽厲害的書院,不會收我的。”
“我有辦法,他們怎可能不收你?”裴極卿上前,對着守衛客氣笑道:“這位先生,我帶我們家小少爺來求學,請問顧先生可在裏面?”
“顧先生在裏面。”嶽山書院是京城中有名的私塾,守門小厮見裴極卿和決雲都沒什麽排場,本想将他們攔回去,但他望着決雲,覺得這孩子白白淨淨,衣服穿着也很整齊,倒也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少爺,于是他客氣的拉開大門,揚手道:“福伯,去請顧先生,有位小公子來了。”
福伯點頭,小厮便向裴極卿指指正廳的路,裴極卿又一把拉過決雲的手,将他拽進庭院。嶽山書院規格宏大,齊整的青磚白牆中,隐約傳來少年朗朗的讀書聲。
那位顧先生似乎一夜沒睡,他歪歪扭扭的穿着青灰色罩衣,伸手整整發髻,有些昏昏沉沉的迎了出來。
裴極卿向他拱手緻禮,将決雲推到身前,道:“顧先生,我們小少爺想來貴書院讀書。”
顧先生揉揉水腫的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眼前人,他低頭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決雲停頓一下,道:“我叫郞決雲。”
“郎?”這孩子的确是京城口音,但顧先生回憶片刻,發現自己還真沒聽過這個姓氏,他向小厮招招手,不耐煩道:“讓你們守門,招子都不放亮些,什麽人都帶進來。”
顧先生又沒好氣的打量了裴極卿一眼,道:“你也不打聽清楚,我們這兒雖沒什麽皇親貴戚,可也不是什麽人都往裏放的。”
說完,他抖着袖子起身,嘴裏也不知罵了句什麽。
“裴七。”決雲拉拉裴極卿的衣袖,故意委屈道:“你看,不是我不願意來,是他不要我。”
“顧鴻鹄先生?”裴極卿瞪了眼決雲,将他推到自己身後,輕聲道:“顧先生昨天去玩了一夜?看來精神不太好,難道又輸了不成?”
裴極卿認識顧鴻鹄,此人原是位進士,若不是因爲濫賭,也不會淪落到這書院來當個教書先生,隻是沒想到自己死了一回,顧鴻鹄依然嗜賭成性。
不過,對于裴極卿來說,顧鴻鹄的不成器倒成了件好事,他聽到這話,果然立刻倒退着轉身,一雙水腫的眼睛也不由瞪大,他望着裴極卿,低聲咬牙道:“狗奴才,胡說什麽東西!”
“沒事,我們家小少爺想來念書。”裴極卿誠懇微笑,從袖口摸出一錠金子晃晃,卻沒将金子直接交到顧鴻鹄手裏,“顧先生不再商量商量?”
顧鴻鹄擡頭,看到剛被自己訓斥的小厮正站在門外看,于是動手将門掩上,他上下打量了裴極卿一番,問道:“你丫是什麽人?”
“我是小少爺家的下人。”裴極卿重複一遍之前的回答,“我送小少爺來京城尋親,家人沒找到,小少爺不願回鄉,京城恰好戒嚴,便決定在京城暫住。”
顧鴻鹄沒好氣的拉開抽屜,将筆墨從裏面取出,擡手道:“戶籍冊子拿來。”
“沒有。”裴極卿擺擺手,輕聲道:“私生子,還沒來得及弄戶籍冊子。”
“你!”顧鴻鹄擡眼望着裴極卿,将毛筆摔在桌上,問道:“那你這是什麽意思?”
“讓小少爺找個讀書的地方。”裴極卿道:“而且顧先生欠的銀子那麽多,難道等着昌盛賭坊的人鬧到這裏來?”
顧鴻鹄惡狠狠的點點頭,行雲流水的胡亂記下決雲的名字,他擡頭望了眼決雲,突然愣了一下,道:“我怎麽瞧着,你有些像個胡人。”
決雲頓時慌張起來,一臉幽怨的望向裴極卿,指望着裴極卿因爲害怕而帶他離開,裴極卿卻将顧鴻鹄拖到一旁,輕聲道:“這就是我們老爺和胡人舞姬生的,所以家裏人才不認。”
顧鴻鹄意味深長的點點頭,他扭頭看着決雲,沒好氣道:“你記着,我們這裏雖不是官學,卻也都是好人家的孩子,你隻安靜坐着,别驚擾人家。”
決雲望着顧鴻鹄張牙舞爪的眼神,小拳頭立刻就想揮起來,裴極卿連忙跪下,将他的手握緊,邊瞪着眼邊作相柔聲解釋:“雲少爺,這外面不比家裏,你要多謙讓着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顧鴻鹄便喚了兩個小厮進來,那兩個小厮都穿着一襲青衫,眉目溫和,一個在書架上捧了文房四寶,決雲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另一個推着出了房門,他視死如歸的回頭看裴極卿,眼神裏頗有被逼良爲娼的架勢。
裴極卿倒是歎了口氣,他從地上站起來,望了決雲瘦小的背影,輕聲道:“沒事,多看看書,晚上我就守在門口。”
“我先收下,真出了事兒就立刻讓他走。”決雲前腳出門,顧鴻鹄便迫不及待拍拍裴極卿肩膀,輕聲道:“錢呢?”
“我記得書院的學費是一兩三錢。”裴極卿将白銀細細的攤在桌上,輕聲道:“顧先生你要其他錢的話,等賭坊的人上門,我自去還給他。”
顧鴻鹄氣得要死,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厲聲道:“你這人……”
“怎麽?”裴極卿搶過顧鴻鹄的話,忍不住脫口道:“早說讓你别去了,顧二鳥,是你自己不争氣。”
“顧二鳥?!”裴極卿剛意識到自己失言,顧鴻鹄就提起了八分精神,他瞪着眼睛,低聲道:“你知道昌盛賭坊,你還這麽叫我,你認識裴大人?”
“難道……”裴極卿還沒來得及開口,顧鴻鹄又接着猜測,他一把拉起裴極卿衣領,瞪眼道:“難道這是他兒子?!”
“……”
裴極卿停頓片刻,呆滞道:“不,不是。”
“那你在他家當過下人?”顧鴻鹄猜測幾句,又擺擺手,喃喃道:“罷了罷了,人都死了,再問這些也沒意思,反而耽誤你。”
裴極卿見他不問,也便不想着出言解釋,這時,門口突然吵鬧起來,顧鴻鹄皺着眉頭拉開房門,幾個小厮正朝他跑來,急忙道:“顧先生,外面又來了位公子,說是來求學,可排場大得很!”
顧鴻鹄擰着眉毛道:“哪家的公子?”
“不知道。”小厮搖頭,“他們不肯說,騎着高頭大馬,舞槍弄棒的帶了好一夥子人,兇神惡煞的很,您快去看看吧。”
“一天天的都叫什麽事!”顧鴻鹄一甩袍袖,扭頭望着裴極卿道:“怎麽,還等老爺我請你吃飯?我們書院不留下人,你晚上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