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從謹攤開地圖,剛剛準備開口,傅允緻立刻拔出佩劍沖了上去,劍鋒直沖決雲胸口,決雲皺眉向後一閃,也沒有拔劍,而是擡手握住他手腕一擰,傅允緻發出一聲慘叫,手中寶劍也跟着落地,發出“當”的一聲脆響,直接碰落了帳中燭台。
四下登時一陣寂靜,裴極卿更是驚愕的望着傅允緻,傅從謹厲聲道:“允緻,你做什麽?”
傅允緻已收起之前的笑意,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真心實意的做出一個痛苦的表情,哭訴道:“皇叔,這事情還不夠清楚嗎?就是郎決雲串通遼人,帶他們在元宵夜襲擊咱們!”
決雲到底少年心性,他雖不害怕敵人的明槍暗箭,卻忍不了自己人的惡語中傷,于是厲聲道:“你不要胡說!”
“衆目睽睽,我怎麽會胡說?”傅允緻擡頭,振振有詞道:“你将大皇子逼到絕路,卻沒有趕盡殺絕,後來的談和也是你計劃的,三皇子也是你的好友,你還敢做不敢當不成?”
“林賀不是那樣的人,現在我沒有見過他,不能下定論。”林賀的确不知消息,決雲回過頭望向裴極卿,眼神中帶了些微微的無助,裴極卿偷偷拉了下決雲的手,告訴他保持鎮定,看看傅允緻到底想做什麽。
裴極卿雖覺得林賀心狠,但絕不相信林賀會背棄誓言,傅允緻又臉上藏不住東西,就他先前的得意來看,遼人夜襲也許事出突然,但後來的事情,也許都是他将計就計的圈套。
決雲讀懂了裴極卿的神情,于是也不說話了,傅從謹放下手中地圖,低聲道:“允緻,你可有什麽證據?胡亂猜測,動搖軍心,本王可不能姑息。”
“他心裏謀算的事情,我能有什麽證據!”傅允緻從地上站起來,指着地圖道:“這樣,反正咱們也要打遼人,不如就此相信郎大人一回,讓他跟着我一同出戰,若是郎大人還能立下戰功,咱們便相信了他。”
決雲有些驚訝的望着傅允緻,道:“你要出戰?”
傅允緻伸手指向地圖,拱手向傅從謹道:“皇叔,允緻也跟着你學習了許久,現在遼人再次來犯,這次出征,允緻願意爲主将,就讓郎大人做我的副将!若是能把遼人趕回漠北,允緻立刻就回京城,叫父王廢了我的世子!”
“不成!”傅允緻話音剛落,蕭挽笙已然皺眉怒道:“世子爺,這城是我們辛辛苦苦打下的,你就是不當世子也能潇灑,可是我們……”
蕭挽笙說到一半,正好看到傅從謹望着他,眼神中含了些與衆不同的意思,似乎是在制止他,蕭挽笙不解其意,道:“王爺?”
“本王同意你去。”傅從謹上前,伸手拍拍蕭挽笙肩膀,道:“挽笙,本王也安排兵馬與你,從西路支援。決雲,你看呢?”
聽到傅從謹同意,傅允緻神色瞬間得意起來,他望着決雲低頭的樣子,道:“郎大人,照你的身份,給本世子副将做已不錯了,别以爲攝政王對你好些,就把自己當棵蔥。”
決雲本有些不甘心,他低下頭去,正瞥見地圖上細細畫着的地形,蕭挽笙走的雖然是西路,卻地形平坦,正是個宜攻不宜守的地方,而傅允緻所要出兵的地方雖在中間,索要經過的地形地勢卻狹窄複雜,更引人注意的是,還要路過那天圍困自己的黑山。
傅允緻雖然傻,卻也不會平白無故這樣做,他既然開的了這個口,就一定有什麽打算。
于是決雲點點頭,道:“王爺,末将定不辱使命!”
傅從謹微微一笑,将軍令分别遞給諸人,約定明日清晨出兵,打遼人一個措手不及。諸将各自領命散去,裴極卿爲決雲穿戴好甲胄,卻一直沉默不語,他遲疑了一會兒,低聲道:“決雲,傅允緻是有意讓你做他副将,你同意下來,是要将計就計?”
“是。”決雲點頭,笑着露出兩顆虎牙,道:“他想要引我去黑山,估計是要對我下手。他既然送上門來,我便遂了他的心意。”
“這次我有些不放心,随你一同去。”裴極卿想想,立即道:“他也沒去過黑山,卻這樣有自信,我覺得不會簡單,我怕他和遼人有什麽勾結。”
“什麽?”決雲隻想到傅允緻一直看不慣自己,卻沒想到他與遼人有什麽聯系,立刻咬牙道:“他怎敢如此……”
“我裝成夥房的廚子,同你一起紮寨。”裴極卿拍拍決雲肩膀,道:“不要聲張,總之走一步看一步,絕不要先出手。”
決雲點點頭,也沒有阻擋裴極卿,反而伸手握了下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道:“這次的兵都是我的人,絕不會讓傅允緻的親兵靠近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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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随即出發,決雲騎馬走在陣前,裴極卿也換了一套軍服跟在隊伍之後,押運着軍隊需要的糧草辎重,這一次出兵雖然緊張,也沒有如何擂鼓點兵,但因爲遼人出爾反爾,而且還在漢人重要的節日裏搞偷襲,所以将士們各個神情嚴肅,面孔上甚至帶了些憤怒。
裴極卿挽起衣袖,幫着管後勤的民夫點火造飯,此時已日近正午,大周軍隊步步逼近,之前一直嚣張的遼兵卻躲回了緊挨流州城的盤州城。草原的冬天氣候極差,幾乎滴水成冰,盤州城的城牆雖然不高,上面卻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對攻城極爲不利。
決雲将裴極卿拉近營帳,打量着他一身灰突突的軍裝,不由笑道:“你這樣打扮,看着倒也好玩。”
“我來陪你,你倒覺得在玩?”裴極卿整整衣服,道:“遼兵躲回城裏,不與我們正面交戰,難道因爲之前偷襲被我們看破,所以膽怯了不成?”
“這不可能。”決雲指着地圖,低聲道:“他們已經動了殺心,便不會輕易放手,退守盤州必定是權宜之計,等我們一退,他們就會出來,遼兵善攻不善守,忍不了多久的。”
“說的不錯。”傅允緻站在營帳外拍了拍手,他帶着幾位偏将進門,道:“怎麽?郎副将情願跟一個下人商議,也不願告訴我這個主将?你私自帶着外人進軍營,就不怕我軍法從事嗎?”
“這是我的兵,你沒有權利動。”決雲頭都不擡,道:“既然世子都聽到了,那我也不贅述。”
“遼人搞偷襲,我們也要偷襲。”傅允緻指着地圖,煞有介事道:“我熟讀兵法,也了解當地形勢,遼人一向喜歡用黑山小道運糧,我們動手斷其糧道,他們也就死守不了幾日,倒是不光能教訓遼人,還能奪一座城池下來。”
久在邊關的偏将都不出聲,連決雲也有些驚訝,斷糧道是十分常見的戰術,難道傅允緻信心滿滿的出兵塞外,不是爲了怎樣害他,而是真的想要立功不成?
“看你們的神情,是覺得本将軍由京城來,隻會紙上談兵?”傅允緻抖開地圖,得意道:“本将軍來這裏之前,早就将黑山地形細細看過,可比起之前中了埋伏的各位将軍都要懂許多,你們隻需要聽從本将軍的話,其他都勿需擔憂。”
傅允緻似乎早有準備,諸位将士雖有疑心,卻也不好出聲,傅允緻将軍令拍在桌上,道:“那事情便這樣定了,我去斷遼兵糧道,郎大人與各位将軍在此處鎮守,我隻帶小隊兵馬行動,你們沒有我的命令,都不可輕舉妄動。”
諸人皆沉默不語,都默默看向決雲這個副将,決雲伸手接過軍令,沉聲道:“世子既然這樣說,我等也隻能服從軍令,隻是希望世子愛惜兵馬,不要讓将士們白白受苦。”
“好!”傅允緻笑道:“本世子也跟你保證,若兵馬有失,本世子提頭來見,隻是郎大人,你這守營之責重如泰山,千萬不要失守啊。”
傅允緻說完這句話,便一甩披風走出帳外點兵,隻等天黑時分前往黑山。天色漸沉,一隊兵馬遠去,裴極卿拿着晚飯進到決雲營帳,卻發現決雲正皺着眉頭,在地圖上指指點點。
“郎将軍,來吃點東西吧。”裴極卿将一碗東西放在桌上,道:“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沒什麽可愁的。”
“我沒什麽胃口,這是……”決雲掀開碗蓋,看到的不是軍中簡陋的饅頭炖菜,而是一碗糖山楂,他笑着伸手将山楂放進嘴裏,道:“糖葫蘆呀!謝謝你。”
裴極卿揉了一下他的頭,道:“跟我打什麽官腔,之前不還信心滿滿,這裏都是你的兵馬,難道害怕傅允緻放暗箭不成。”
“我倒不怕他放暗箭,隻是他若想動手腳,沖我一人還好,可此刻關涉到将士們,我總有些心裏不安。”決雲又在嘴裏放了一個山楂,似乎這樣會使他安心一些,“皇家之人,總是不把人命當回事,我卻不能這樣。我隻敗過一次,就犧牲了許多将士,若是他爲了暗算我而損人性命,我……”
“他已立下軍令,若折損兵将,你軍法從事就是。”裴極卿低眉,望着決雲手中令牌,疑惑道:“傅允緻若讓你出兵,我還有些辦法,可此時他親自去了,我反倒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而且還有一點很是奇怪,傅允緻不過纨绔子弟,他想要對付你,直接放冷箭便是,爲何要如此大張旗鼓的算計,甚至還研究好黑山的地形……”
“郎副将!”
決雲和裴極卿一齊回頭,那士兵立刻道:“郎副将,世子遇到埋伏,已經被遼軍抓了!可要派兵支援?”
決雲思忖片刻,低聲道:“不要輕舉妄動。”
就在這時,一陣疾風吹入帳中,直接将案上燭火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