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下午時分,城北茶樓正要準備閉門,裴極卿緩步停在門前,從側門處走進去。

他的臉色愈發雪白,還頂着兩隻黑眼圈,似乎許久沒有休息。

他還穿着官服,在衆人目光中買了一盒點心,看到無數禁軍武士在街道上巡邏,裴極卿坐在廳堂處打開食盒,心不在焉的喂了一塊糕點。

趙德欽的大軍十分不客氣的停在京城近郊,城内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要出大事,隻有決雲毫無動靜。

原來總愛向他讨主意的小孩,現在卻全無音信。

在這三天裏,裴極卿日日坐在衙門内等,他十分清楚,決雲此時已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自然從未當決雲是太上皇的替身,而且與決雲曾有肌膚之親,決雲興許會爲了這個理由前來質問,再給他一個辯解的機會。

但他的所作所爲不僅如此,傅從謹是決雲的殺母仇人,那日爲了拿下禁軍,他還許了傅從謹一個活命的承諾,即使決雲心中不齒,他也該毫無怨言。

裴極卿于卑微中長大,對每一分權力都看的很重要,可時至今日,在這種無邊的沉默中等待時,他才覺得自己失去了許多東西。

“這位大人,我們要打烊了?”老闆在京城待久了,也知道身上那塊補子該配多大的官,他小心翼翼的舔舔舌頭,“小的給您打包,您……”

“對不住,我一時沒在意。”裴極卿揮揮手,“我這就走,你們幫我裝一下吧。”

裴極卿提了點心,卻一時不知該去哪裏,皇上秘密出城,自然不曾賞賜府邸,賢王府溫暖華麗,又曾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可他在胡同口轉了好幾圈,卻始終沒有膽子走進去。

他穿着自己最喜歡的官服,在矮牆邊轉了幾圈,最終有些沮喪停在那裏,他擡起頭,就這有些發白的月色,喂自己吃了一塊甜膩的蛋黃餅。

餅剛剛放進嘴巴,一隻手突然伸過來,将裴極卿扯進了矮牆拐角處,裴極卿剛想呼救,那隻手繼續覆上,将他的嘴巴死死蓋住。

裴極卿心髒狂顫,他瞪大眼睛看了許久,才認出眼前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惦記了許久的決雲。

“裴叔叔,你别亂叫。”決雲低頭,輕輕将手放開,裴極卿一時呼吸不上,控制不住的在牆角壓低聲音幹咳,決雲抖抖衣袖退了半步,望向他不住咳嗽的瘦弱背影,又忍不住拍了拍。

“傻小子,你要噎死我。”裴極卿好容易停下咳嗽,順勢扶住決雲的手,決雲握着那隻白皙瘦弱的手,忽然覺得有些陌生,裴極卿呆呆怔住,發現決雲沒有如往常般牢牢抓住,于是有些悻悻的收了回來。

“你在這裏吃,會着涼的。”決雲終究還是握住了裴極卿的手,“回府去吃,我是偷偷回來的,沒人知道。”

裴極卿一時怔住,還是抱着食盒點了點頭。

賢王府中下人很少,隻有偏門馬棚處有老大爺看門,決雲剛推開門,老大爺已舉着掃帚飛奔上來,見到決雲才有些尴尬的停下,決雲揮揮手,示意他下去。

夜深人靜,決雲伸手爲暖閣開門,他在桌前坐下,伸手将倒扣的茶杯翻過來,茶杯長久無人使用,杯底沾了一層薄塵。

決雲蹙眉,餘光掃了裴極卿一眼,他正一聲不吭的縮在角落裏。

決雲沒有說話,裴極卿也不曾開口,似乎正在思考着如何發問,空氣安靜凝滞,桌上沒有熱茶,決雲就抱着空茶杯不言不語,那個茶杯很小,能被決雲的大手輕松握在手心。

決雲記得自己小時候,一隻手是環不住茶杯的,所以才會讓茶杯在地下滾落,引起蕭挽笙的戒心。那個時候他還很膽小,還不知道什麽叫糖葫蘆,總能被裴極卿的一兩句話吓的不敢亂動,那時他覺得裴極卿很高大,說話又厲聲厲氣,就連強壯的蕭挽笙也不放在眼裏。

這個單薄瘦弱的人曾有最堅實寬闊的肩膀,竭盡全力把最好的東西都給自已——他不願在書院讀書,這個人告訴他要知書懂禮,尊敬師長;他面對殺母仇人無法報複,這個人将他的手緊緊牽着,告訴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在京城被傅從謹懷疑,這個人深入虎穴策反懷王,一步步帶他回到京城,光明正大的取回自己的東西。

這條路雖然困難,可裴極卿一直牽着他的手,盡管那隻手沒那麽大也沒那麽堅硬,裴極卿從未對他真的生氣過——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最終都是這個人默默妥協,還帶着一臉無所謂的笑意将他攔在身後,告訴他前面的妖魔鬼怪刀山火海都沒有什麽,因爲裴叔叔有辦法,裴叔叔會擋着……

決雲低頭,望向腰間的天子劍。

他曾以爲這就是喜歡,僅僅爲了所謂忠心,容鸾沒有理由做到這一步,所以每到困難時他都暗暗立誓,隻要自己足夠強大,就能保護裴極卿,讓他的所有付出都有結果。

可時至今日,裴極卿的反應和那些證據都說明一切,自己這份自以爲是的愛,本來就是不屬于他的東西。

借屍還魂,真是這個世界上最詭異的事情,讓決雲整整反應了一個深夜。那一夜他回憶了許多,裴極卿與自己朝夕相處,他的字字句句雖能圓回來,可也有許多小細節很不自然:譬如他寫字時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如果哪處比劃寫的不好,就會再提筆描一遍,書院先生向來說寫字要一筆而成,不能反複描畫,隻有不懂筋骨架構的人才像畫畫一般臨摹,即使後來學會,也會忍不住這樣寫。

又比如,在自己問他生辰時,這個人居然想了許久,容鸾是世家公子,怎會不記得自己生辰。

……

原來裴極卿之所以從未想過報答,是因爲他的所作所爲已經是在回報,那天自己裝醉,他曾向蕭挽笙解釋過——爲何會拼盡全力護着小皇子?深恩厚意,不得不報,士爲知己者死,如是而已。

決雲的餘光掃到裴極卿那張落寞的臉,眼眶中居然開始有淚珠打轉,他慌忙轉身,用背影來面對他。

“裴叔叔。”沉默許久,決雲緩緩開口,“林賀已經收到傅從思的回信,再過三日,我們會按他的計劃行動,然後将他和趙德欽在京城外擒住,蕭挽笙留在京城,帶一部分禁軍鉗制住壽王和李圭。至于皇上,他願意留在太廟等死,我找大夫看過他的病,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我會當這個皇上,你放心。”

“恩。”裴極卿點頭,緩緩出了口氣,這個小動作讓決雲怔了一怔。

“裴叔叔。”決雲背着身問:“太上皇,真的對你很好嗎?”

裴極卿愣住,決雲強忍着微笑,仿佛是孩子在好奇的聽故事:“我隻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事,之前你也說過一些,什麽家裏窮之類的光輝事迹,你不是很愛說嗎?你喂過馬嗎?今天咱們從偏門進來,馬夫老陳差點用掃帚打我。”

“喂過馬,我經常被掃帚抽。”裴極卿站在門口,也笑着回憶往事,“馬夫嫌我動作慢,有一次拿着馬鞭抽我,一鞭子能帶下一塊肉,不過後來我當了侍衛,腰裏裝模作樣的配了把劍,那馬夫見我都躲着,生怕我砍他;螢火蟲的事也是真的,不過我隻試過一回,就有薪俸來買蠟燭了……”

“那奏折呢?”決雲猛然問:“你寫的字,是不是學着太上皇寫的。”

“是。”裴極卿點點頭,笑容裏有些無奈,“當時很多人覺得我拍馬屁,說我特意練太上皇的字,其實是我以前偷偷學,學的改不過來了。說老實話,我也寫的不太像,他那個豎勾很細,我的稍稍粗些。”

“軍情緊急,我就先回去了,京城雖有禁軍,但你要注意安全。”決雲耐心聽完,緩緩起身,卻始終以背影對着裴極卿,他将匕首放在桌上,而後一步步邁出門檻,手扶在天子劍頂端。

接着決雲迅速出門,直到完全隐入夜色,他才小心翼翼的轉過身。四下無人,決雲施展輕功飛上屋頂,他無聲的坐在瓦片上,向着暖閣的燈火望去。

即使什麽都知道,他也希望裴極卿能稍微辯解一句,隻要說一句這些都是假的,說一句是真心喜歡才跟自己上床,哪怕是在騙人也好,他都會毫不猶豫的相信。

想到這裏,決雲勉強止住的淚水又湧出眼眶,他像個孩子一般拾起瓦片,沖着樹冠狠狠擲去,瓦片如刀般挾着風聲飛過,死死釘在樹幹上。

決雲将頭緩緩埋進膝蓋,在無人的夜色下低聲哭泣,他哭了許久,才抹掉眼淚起身離去,月色無邊,他決定收起這些無謂的情緒,他要好好的做這個皇帝,隻有皇帝才能封别人做大官。

可決雲不知道,就在他小心翼翼的背對裴極卿時,裴極卿也一直背對着他,那張總是微笑的臉上,也禁不住挂上淚痕。

他其實很想告訴決雲,他與太上皇之間有許多流言卻從未辯解,是因爲他問心無愧,覺得流言十分無聊;

他很想告訴決雲,愛|欲二字雖然相連,可欲|望隻能決定人有沒有沖動,隻有愛才能決定要不要将這份沖動繼續下去,他之所以與決雲做到最後一步,是因爲他已經喜歡上決雲,所以沒辦法抗拒。

可現在都沒機會了,決雲明确的告訴他,自己一定會努力去做這個皇帝,一個要做皇帝的人,怎麽能與一個男人糾纏不清,又怎麽能讓男人做自己的愛人。

既然注定做一個臣子,他就不會逾越這一切。

至少我可以做大官了。

裴極卿帶着眼淚,掙紮着扯出一個笑容,開始努力沾沾自喜。

“容大人。”

剛剛馬夫的聲音傳來,老頭氣喘籲籲,手裏還拎着掃帚,“有人找您……”

裴極卿警覺回頭,固有的理智瞬間将剛剛的情愫壓下去,他擡眼望去,一個高大的身影穿着灰色鬥篷,正一步步向這裏靠近,他的腳步沒有聲音,似是武功不俗。

“我攔過了,他硬要進來……”馬夫慌忙辯解。

裴極卿心頭一緊,将桌上匕首握在手中,他強作鎮定擡頭微笑,“閣下是何人?”

“容大人,事情緊急,可否借一步商議?”

那人低沉着摘下鬥篷,露出一張讓裴極卿熟悉又陌生的蒼老面孔,他伸出手,隐隐露出一塊青灰色的金屬,月光流轉,在獸形的脊背出漫過一道光華。

虎符。

裴極卿收起匕首,低聲說了句“請”。

與此同時,決雲已快步走出翊善坊,蕭挽笙身着夜行衣,迅速跟在他的身旁。

“去衛所。”決雲迅速道:“你之前不是說,傅從謹想要見我?正好去将他放出來,大戰在即,也能安關河的心。”

“你真要放了傅從謹?”蕭挽笙聲音很低,卻帶了幾分不可思議,“我原以爲,你會把裴七罵一頓,然後去殺了傅從謹。對對對,關河還有用處,他讓咱們放了傅從謹,這樣,讓他逛兩天給關河看到,等你做了皇帝再一刀捅了!嘿……嘿……?”

蕭挽笙的笑意停在臉上,匪夷所思的望着決雲冷若冰霜的側臉,嘟囔道:“厲害啥子呦,你也借屍還魂了?”

送傅允珲出城後,裴極卿将傅從謹移給蕭挽笙看管,因此他們正緩緩接近禁軍衛所,而沒有去皇城。

禁軍衛所的地牢同樣昏暗,并且用水與外界隔絕,幽暗地下水聲汩汩,這裏大多關押重犯,因此鮮有人至,甚至比皇宮地牢更加陰森。

“這個地方。”見決雲不說話,蕭挽笙白眼道:“很他娘适合你們借屍還魂。”

“你知道?”決雲緩緩回頭,“他都告訴你了?”

“是呀。”蕭挽笙抖抖衣袖,“其實我也懷疑過,你不知道,老子剛見到容鸾的時候,那小臉擰的,一看到老子就背什麽‘士可殺不可辱’,就跟老子逼他當太監一樣,看着就燒心。這家夥上吊一回,媽喲,眼神裏透着猥瑣,說十個字又九個是假的,就算現在老子也不敢跟他多說。哎對了,你當皇帝以後封他什麽?太傅?我看不如封個皇後吧哈哈。”

蕭挽笙哪壺不開提哪壺,決雲心裏“咯噔”一下,接着冷冷道:“他不是容鸾。”

“他不是容鸾又咋了?”蕭挽笙匪夷所思的摸摸腦袋,“你認識他的時候,也不知道他是容鸾呀?”

決雲知道蕭挽笙什麽都不懂,于是也懶得跟他理論,軍士遞來鑰匙,蕭挽笙瞪着眼插|進鎖眼,厚重的鐵門應聲而開,水聲中傅從謹擡頭,折雨跛着腳趔趄而來,擋在傅從謹身前。

折雨性格狂妄,明着暗着惹了不少人,所以在皇城地牢裏已是身受重傷,他正穿着件灰白囚服,細瘦腳腕上帶着鐵鏈,上面已是血肉模糊。

而折月蜷縮在牢房深處,他渾身慘白,面色卻一片赤紅,仿佛發了高熱。

“退下。”傅從謹微笑着攔了一把,他長發高束,除了臉上些許胡茬,倒是恢複了昔日攝政王的風範,折雨一動不動,最後怆然跪下,咬牙道:“裴極卿說過,會放主子一條命,明妃是我派人殺的,你殺我吧!”

“殺你?”蕭挽笙饒有興趣的望着他,“殺你怎麽能行,老子得把你綁在柱子上,拿小刀刀把肉一點點削下來,喂你自己吃進去!”

“行了侯爺。”決雲冷冷拉開門,将一錠銀子拍在桌上,“傅從謹,你們走吧。”

“啊?”折雨愣住,傅從謹臉色微變,似乎已做好了死的準備,他沉默片刻又微笑道:“裴極卿很是謹慎,但你可以不遵守,殺母之仇,我知道不得不報。”

“裴極卿答應的事情,就是本王答應的事情。”決雲目光冷冷,擡手掐住傅從謹手腕,内力如巨浪般向他湧來,傅從謹體内經脈動蕩,他狠狠跌坐在牆角,口中噴出一口濃稠鮮血。

折雨拼命向他撲來,決雲一記手刀,将折雨敲暈在地。

“本王向來說到做到。”決雲伸手,将傅從謹從地上扶起來,“我已經廢了你的武功,斷了你的經脈,之前你的琵琶骨被傅從思洞穿,已絕沒有再修習武功的可能,天寒落雨時,更會不住作痛。爲了報答關河帶領的禁軍,我留你一條殘命,相信母親也能諒解。你走吧。”

傅從謹愣在原地,他臉色蒼白,黑血仍緩緩自嘴角蔓出,突然露出一抹微笑。

看來決雲果然長大了,他能爲了禁軍忍下殺母之仇,已懂得了身居高位者的不易。隻有克制自己的*,才能無所畏懼。

“等你登基,一切塵埃落定,我會去太廟,去那裏看看皇兄。”傅從謹氣息微弱,卻還是苟延殘喘的将折雨抱起來,擡眼示意折月跟着起身,“這次我的确沒有後手,關河絕不會知道,若想要我的命,你随時可以來。”

決雲不語,隻轉身讓出一條路,示意看守将折月扶出去。

“看來,你已知道容鸾就是裴極卿了。”傅從謹微笑,“我原以爲你會恨他,卻沒想到你能依舊冷靜着調兵遣将,看來我特意提出想要見你,倒也沒什麽用處。”

“什麽意思?”決雲蹙眉,覺得傅從謹話裏有話。

“傅從思知道真相,的确是因爲聽到了我和裴極卿的對話,可他想要讓你不戰自退,所以話隻說了一半。”傅從謹邁出高高門檻,扭頭虛弱一笑,“我曾抱着看你與傅從思相互殘殺的念頭,可此時我已經輸了,看你們相互折磨也是無用,這句話,就當是報答皇兄昔日恩情。”

“你聽着,裴極卿特别喜歡給自己肩上攬責任,所以他當着你的面說的那些屁話,你都不必在意。”痛苦不住傳來,傅從謹卻笑的磊落,似是終于将囚禁了他一生心結放下——

“那天夜裏,四下無人,裴極卿對我說,他兩生兩世,隻喜歡過你一人。”

決雲堪堪怔在原地,過了許久,他擡手砸上牢獄石牆,黑色苔藓與牆皮掉落,吓得蕭挽笙退了半步,驚訝道:“你他娘瘋了?”

“裴叔叔騙我,不就是想讓我當皇帝,害怕我喜歡男人不娶妻又沒子嗣?”決雲突然大笑,将砸出血的拳頭收回來,激動地拍着蕭挽笙肩膀,“我突然想到,現下明明有個孩子繼承皇位,等他長大,還比我這個異族血統好些!”

蕭挽笙被他看的毛骨悚然,張大嘴愣了半晌才問:“難道,我是你兒子?”

決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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