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真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對真相的勇氣。
原來,很多事情,一旦說穿了,得到的不是心安,而是更深的傷害。
這一刻,白素忽然希望這一切隻是一場夢,陳希說的并不是事實,而是謊言。
對于謊言,白素曾經嗤之以鼻,似乎隻要上下嘴唇稍加碰觸,于是那些謊言便會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的從唇齒間流溢而出。
白素甯願陳希騙她,騙的焦躁不安,騙的撕心裂肺,騙的痛徹心扉…辂…
但有人說過這麽一句話:謊言能夠掩蓋一切,唯獨不能掩蓋真相。
一樣的出生日期,一樣的醫院……白素心裏瞬間冒出無數根尖銳無比的利刺,紮的人心口處一陣隐隐作痛。
她甯可眼睛蒙紗,心髒蒙塵,也不願看清楚那些真相,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自己有多可笑,有多……可悲妤。
那樣的情緒太過洶湧,好像怎麽壓都壓不住一般,但奇異的是,白素表情一如往昔,她掩飾的很好,至少語氣平靜,平靜的好像小學生在背課文一般。
“當年,你生我的時候,是不是很辛苦?”
陳希苦笑道:“車禍昏迷,生你的過程我沒有任何感覺,等我醒來,你已經出生了。”
“我能順利出生,多虧了醫生。”白素不動聲色道:“你有沒有感謝他們?”
“我醒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醫生,手術室裏隻有我和你……”似是想到了什麽,陳希皺眉道:“還有一個,應該已經死了,因爲全身上下都蒙着白布……”
察覺白素臉色煞白,陳希止了話,疑惑道:“你怎麽了?”
白素虛弱的笑了笑。
原來,連自欺欺人都那麽難,真的是……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錯的離譜,錯的可笑。
白素看了眼桌上的紅酒,垂眸問陳希:“要不要喝酒?”
陳希點頭,但卻說道:“不能喝太多,我自己開車來的。”
白素示意服務員再拿一隻杯子過來,倒了小半杯,随後舉起杯子跟陳希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聲音清脆,像是打碎了什麽一般。
白素把高腳杯放下,淡淡開口:“兩年前,我右手臂廢了。”
“……聽說了。”陳希聲音凝滞。
“你有沒有爲我感到難過?”白素說着,笑了笑:“不是說母女連心嗎?我痛的時候,你也應該感到疼痛才對。”
“素素,我心裏并不好受,你是我女兒,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拿一切來換。”話說到這裏,陳希眼圈一紅,竟然要落下眼淚來。
她面無表情的看着陳希:“如果我不主動見你,你準備什麽時候才願意見我?”
“事成之後。”
白素擡眸看着陳希:“你知道嗎?兩年前我差點爲了追查往事命喪北海,現如今這條命是我撿回來的,第一次我可以僥幸逃脫,并不見得第二次我也能否極泰來,倘若兩年前我就死了,你還怎麽見我?”
“你還活着,所以你說的如果都不成立。”陳希又加了一句,語氣有些重:“我們都會好好活着,比楚家人活的更長久。”
白素冷笑道:“現如今受傷的人一直是我們,而楚家呢?一直相安無事,好好活着的人是他們,不是你和我。”
“會有這一天的,他們猖狂不了多久了。”陳希嘴角笑意陰霾。
白素心有所觸:“我很好奇,你的自信是從何而來?”
無疑,陳希并不打算隐瞞白素:“有楚翎在,楚家走不長遠,現如今隻要你把曲良武的母親交給我,我就可以逼出曲良武,你什麽都不用做,就在白家好好的呆着,一旦媽媽報完仇,我就會帶你離開,我們離開S國,永遠都不再回來,我們母女可以重新開始。”陳希動了情,溫柔的看着白素,感慨道:“素素,能夠跟你共同生活,媽媽已經盼望了很多年。”
白素迎視陳希的視線,直言道:“我是S國總統夫人,怎麽能說離開就離開?”
“跟楚衍離婚吧!現如今你還有什麽可留戀的?唐天瑜有了楚衍的孩子,陳惠和楚修文對待唐天瑜母子俨然在你之上,他們什麽時候把你放在眼裏過?孩子,别傻了,總統夫人看似風光,但又能風光到幾時?我們的天地在國外,别爲了一個身份束縛了自己的一生。”
“父母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入住王宮,成爲總統夫人嗎?”
“……媽媽不瞞你,楚翎意欲對楚家下手,屆時人人遭殃,我不希望他把槍口對準你的太陽穴。楚翎向我保證過,隻要你肯跟楚家脫離關系,他絕對不會傷害你。”
“……”白素皺眉,楚翎打算出手?準備怎麽出手?
陳希語重心長道:“素素,你要明白,在這世上,除了父母,能夠随時随地給你意見的人越來越少。沒有人願意去得罪别人,能夠在你最執拗的時候,潑你一盆冷水的人,你不要記恨他,因爲他是真心爲你好,隻有這樣,你才能清醒過來。很多時候,我們身在局中,所以看不到隐藏的危險和疼痛,能夠看清楚這些的人隻有旁觀者,但并不是每個旁觀者都願意出面幫你一把。媽媽是真心爲你好,你要理解媽媽的良苦用心。”
白素自嘲道:“現如今我沒有了生育能力,右手也殘廢了,試問像我這樣的人,還有誰願意要我?楚家把我害到今天這一步,我說什麽也不會跟楚衍離婚,難道我要眼睜睜看着恢複自由身的他和唐天瑜雙宿雙飛嗎?”
陳希眉目閃爍,凝眸道:“說到底,你之所以不甘心……是因爲唐天瑜?”
白素微微眯眸,“她和楚衍有了……楚文緒,我卻什麽都沒有,換成是你的話,你能咽得下這口氣嗎?”
陳希冷笑道:“那個小賤人,猖狂不了多久,到時候媽媽一定替你報仇。”
白素笑,聽陳希罵唐天瑜,難免覺得好笑,這段關系如此錯位,好比是一出鬧劇:“我的仇,我自己報。曲良武母親我是不會給你的,找出曲良武,你我各憑本事。”
陳希微愣:“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劫持曲良武的母親,是打算利用老太太,親自找出曲良武的下落?”“難道你不是這麽想的嗎?”白素現在還沒有跟陳希攤牌的打算,比起感性,她更傾向于理性。
“我還以爲……”
白素接住陳希的話:“以爲我心存婦人之見?對一個老太太下不了手?”
陳希笑了,似是松了一口氣:“你能狠下心最好,經曆了北海事件,你應該很清楚,有時候仁慈反而會成爲别人傷害你的利器。”
陳希這話,白素還是很認同的。
“咳咳……”酒沒入喉,白素反倒狼狽的咳嗽出聲。
“怎麽了?”陳希目光鎖視白素,擔憂道:“身體不舒服嗎?”
“前些天被唐天瑜給氣的,不礙事。”白素說着,又輕輕咳了起來。
陳希眉皺的更緊了:“咳成這樣還沒事?找醫生看過身體了嗎?”
“說是郁結叢生……”白素嘴角揚起勉強的笑容:“跟之前吐血相比,身體好了很多。”
“還吐血?”陳希聲音裏已經有了怒氣。
“我在楚家處境真的很糟糕,一個唐天瑜足以讓我怒火攻心。”白素搖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打算,似乎提起唐天瑜就不勝其煩:“算了,說這些,你也不會明白。”
陳希忍不住說道:“即便如此,你還不願意跟楚衍離婚嗎?當年你前往非洲,楚衍前程似錦,而你并沒有成爲他的錦上花。距離沒有把你們的心拉近,反而給唐天瑜這個小賤人創造了時機,所以你看,距離隻會給夫妻之間産生第三者,你如果不願意抽身而出的話,到頭來隻會成爲唐天瑜眼中的笑談。”
“我和楚衍畢竟深深的愛過彼此。”這樣很好,陳希罵唐天瑜是小賤人,楚家如此對待她,這樣才公平……
真的公平嗎?原來她一直有當惡魔的潛質,一人下地獄,一人入局成了笑話,便想拉着所有人跟她一起成爲笑談。
這樣做是不對的,但卻不想阻止,她單臂支在桌案上,手指撫摸額頭,借以遮擋眉眼間流露出的罪孽……
陳希還在苦口婆心的勸說白素放手:“但你們的愛已經過去了,就算舊情複燃,這條愛情路又能走多遠?到頭來還是避免不了重蹈覆轍的厄運。”陳希溫聲道:“素素,愛要講究平等。”
“我正努力讓一切回歸原位。”白素知道,話意美好,但永遠都回不到最初了……
“……”陳希不說話,看着白素,忍不住低頭淺笑。
白素并沒有生氣,而是靜靜的看着陳希,平心靜氣道:“我的話讓你覺得很好笑?”
陳希收斂笑容,看着白素的眸光溫和了好幾分:“女兒,你還太小,所以你還沒把男人看清,看透。普通人也好,權貴者也罷,面對誘惑的時候,第一次會拒絕,第二次會适應,第三次會接受,直到最後會變成貪欲蠶食。尤其是政壇要員,看着衣着光鮮,又有哪個不是從物欲上升到了肉欲?男人的忠誠和背叛從來都是相輔相成。”陳希握着白素的手,緊了緊,憐惜道:“媽媽知道你對唐天瑜心存芥蒂,不過沒關系。你要明白,唐天瑜以爲偷情就是愛情,這種人傻的要命,愚昧和無恥隻會讓她在道德世界裏走投無路。現如今看似她擁有一切,但當她有一天被卷入政壇紛争,聲色犬馬中,将注定一無所有,小命不保。”
“是麽……”白素嘴角笑容淡淡,似乎風一吹就沒了,有些譏嘲,有些感慨萬千。
陳希直直的看着白素,眼神銳利,仿佛一眼就能看穿白素的心事,“愛情是一朵逐漸走向枯萎的花朵,你在它開始凋謝的時候拱手相讓,其實是對的,如果你心有不甘,也很正常,畢竟花開正旺的時候,擁有它的那個人是你。”
白素臉上一片肅然:“這朵花即便零落成泥碾作塵,它也隻能是我的,哪怕我不要,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玷污它的純潔。”
“可它已經髒了。”拍了拍白素的手背,陳希這才松開。
白素微不可聞的笑了笑。
不,它在她心裏,依然幹淨如初。
中途的時候,白素去了一趟洗手間,眼光不經意掃向角落,有魅力的男人不管走到哪裏都是衆人焦點所在,剛趕走了一撥女人,緊接着又聚集了一撥美女環繞,可謂豔福不淺。
楚衍并沒有注意到她離開,他靠着椅背,雙臂環胸,戴着墨鏡,也許因爲不堪其擾,鏡片後的雙眸早已閉合陷入小憩狀态。
白素在洗手間時間比較長,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抽出一張面紙,擦手走出來,正好遇到了楚衍。
他站在那裏似乎等了很久,見她出來,松了一口氣,溫聲笑道:“再等五分鍾,你如果不出來,我準備進去找你。”
那一刻,白素說不清内心是什麽樣的感受,看到這個男人,她的内心裏溢滿了感動和溫暖,那種溫暖足以消融她的迷茫和無助。
大步上前,也不顧洗手間外面,是否人來人往,踮起腳尖,緊緊的環抱着楚衍的脖子,炙熱的氣息在他耳邊萦繞:“楚衍,你抱抱我。”
難得的脆弱,此刻的白素像個迷了路的孩子一般,倉惶而又無助,适才遠遠看着她不覺得有什麽異常,但現如今她就在他懷裏,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她顫抖的頻率有多強烈。
她在害怕,或許應該說此刻的白素很不安。
楚衍伸出雙臂環住她的腰身,力道很緊,語聲溫存,近乎呢喃:“怎麽了?”
“冷。”從身到心冰冷一片,寒徹入骨。
“……”楚衍短暫沉默,将她推開少許,鎖視她的雙眸,見她眸子裏一片潋滟霧氣,心裏一軟,擡手理了理她的頭發:“要回家嗎?”
“還不能。”她把唇貼合在楚衍的唇上,他微微愣了一下,眼睛淡淡的看着她,她也在看他,那雙眸子裏承載了太多的東西,那麽厚重,以至于楚衍心生不忍。
他微微啓唇,任由她舌尖滑入,略顯急迫,足以挑起***極限。這個吻,一開始是因爲楚衍縱容,所以才得以繼續,所以縱容的後果也隻能他獨自品嘗。
掌心情不自禁的貼合在她柔軟的腰身上,理智煙消雲散,手指***她的發絲間,加深這個吻,深入纏綿,卻在她氣喘籲籲的時候及時找回理智,離開凝膠的唇。
來往行人看向他們,楚衍将白素攬在懷裏,将頭擱在白素的頸項,聲音沙啞低沉:“告訴我,怎麽了?”
“不喜歡我的吻嗎?”她擡手摟着他的脖子,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樣,不冷不熱,心思百煉成鋼,仿佛誰都無法撼動她的意志。
“你知道的,我無法拒絕。”指腹暧昧的摩擦着她紅腫的唇,垂頭間,将薄唇印在她的唇上,“很喜歡。”
他的回答,如此簡單,卻換來她更深的擁抱,輕輕歎息道:“楚衍,你讓我越來越無法離開你。”
“你還打算離開我嗎?”他低低的笑,安撫輕拍她的背。
如此霸道,但卻暖人心腸。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她以爲他沒有看到她。
楚衍淡淡一笑:“一晚上,眼睛就沒離開過你,怎麽會不知道你在哪裏?”
有熱流在心頭翻湧,她沒說話,他也沒有,靜靜相擁,各有各的心事……
“還有客人在酒吧等你,别讓對方等久了。”楚衍推開她,理了理她的發絲,笑容安撫。
沉吟片刻,白素輕聲問他:“跟我見面的女人,你認識嗎?”語氣有些緊張。
對于白素的話,楚衍并沒有很吃驚:“……不熟。”
白素微微抿唇,“不熟”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就是認識。
楚衍一向忌憚楚翎,所以對他身邊出現的人和事,又有什麽不清楚的。
從Lee出現在楚翎身邊的那一刻起,楚衍隻怕就暗中調查過Lee的身份,至于調查到何種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白素問:“你對Lee了解多少?”
想了想,楚衍說:“法國上流圈有名的交際花,嫁了兩任丈夫,都是赫赫有名的富翁,她嫁的第一個丈夫,婚姻關系維持三年,離婚後,因爲手中持有丈夫出軌證據,所以獲得龐大的贍養費;不過有一種說法,好像說她丈夫之所以會出軌,是她一手導演的離婚好戲。至于第二個丈夫,婚姻關系維系的時間就比較長了,大概有十三年之久,她一步步進駐丈夫的公司,在獲得丈夫信任之後,幾乎在丈夫重病期間,接管了整個集團企業,後來她丈夫患病離世,Lee除了獲得大量遺産之外,更成爲集團首席執行長,一躍成爲難得一見的傳奇女富豪。”
“确實傳奇。”這話多少有些諷刺。
楚衍深深看了白素一眼,這才開口道:“我之所以關注Lee,是因爲楚翎,她是楚衍的新女友,聽聞楚翎很愛她,所以當初才會起了好奇心,派人去調查Lee,老實說,今天看到約你見面的人是她,我感到很意外。”
白素微微斂眸,不僅楚衍意外,她也很意外。
“你和Lee很熟嗎?”楚衍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低沉的令人心思難安。
“第一次見。”确實是第一次見。
“她怎會約你見面?”這就是楚衍,即便再好奇,也能把問話問的如此漫不經心,似乎隻是随口提提罷了。
“其中淵源,待我跟她見過面之後,我再告訴你。”看了看手表時間,白素說:“我該走了,她還在等我。”
拍了拍她的肩,楚衍表情一如既往:“去吧,我在原位置等你。”
點頭,白素走了幾步,又返身走到楚衍面前,對他說道:“對了,我從Lee口中得知,楚翎最近似乎有什麽計劃,看樣子将會對楚家很不利,你最好心裏有數,早做提防。”
楚衍眸色深沉,看着白素的背影若有所思。
所謂不利,是指楚氏收購計劃嗎?
直到白素身影消失,楚衍才轉身面對玻璃窗,修長的手指随意撥拉了一下百葉窗,他微微抿唇,Lee和素素看起來關系匪淺啊!
酒吧裏,除了兩杯紅酒之外,并沒有陳希的身影。
她走了,就在白素起身去洗手間不久之後,起身離開了酒吧。
服務員遞交給白素一張紙,說是剛才跟她喝酒的那位女士留給她的。
白素打開,上面寫道:“素素,永遠不要忘記,他是仇人的兒子,就算不爲你自己,也該爲了你爸爸和你舅舅,與他保持距離,我知道他在酒吧,你不該帶他過來,希望不會有下一次。”
白素面無表情的把紙揉爛,嘴角笑意譏嘲,陳希說錯了……她隻知道,楚衍是她的丈夫,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