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衍告訴白素一切都是真的。
他用事實撕裂了白素最後的自欺欺人,白素愣愣的看着楚衍,臉色煞白,她指尖顫抖,忽然神情激動,大聲吼道:“胡說——”她掙紮着要下床,她近乎無措道:“我看看日曆,今天也許是愚人節……”
“素素,我們要接受事實。”楚衍緊緊的抱着她,将她摟在懷裏,感覺她身體發抖的厲害,他心疼的拍撫着她的背,柔聲道:“我知道接受這樣的事實,會讓我們覺得很痛苦,但我陪着你,我牽着你的手,我、你、阿澤,還有我們所有的朋友,我們一起度過這次難關,但你要聽話,阿澤已經出事了,你如果再這樣,你讓我怎麽辦?”
白素靠在他懷裏,失神呢喃道:“死了?死了……”
楚衍心中隻覺得一陣陣難過,将臉埋在她的頸間,澀聲道:“素素,你别吓我。膪”
白素有好友溫岚,将近十四年知己相交,她們一起讀軍校,一起相互扶持走到了今天,她當年誤解自己的身世,身邊那麽多朋友,唯一能信任的人,能夠讓她第一個想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溫岚。
在溫岚身上,有一股天生的苦難意識,受溫昭影響,是個能夠爲了國家付出一切的人,見不得弱勢群體受苦。
白素以爲30歲之前,她和溫岚走過了絢爛澎湃的年紀,那麽30年之後,她可以和溫岚一起走過靜水深流妓。
世事無常,她看到了前30年,卻看不到後面的30年,她把她的好姐妹給弄丢了。
接受這樣的事實,對于白素來說,已經不僅僅是打擊那麽簡單,她并不覺得疼,但一顆心卻開始往下落,仿佛有石頭墜着一般,一直沉到了谷底……
她的狀态吓壞了楚衍,當她終于恢複理智,已經是第三天清晨了,她看着一夜未眠,躺在她身邊擔憂望着她的楚衍,她聲音沙啞:“一夜沒睡嗎?”
“不敢睡。”他把她摟在懷裏,聲音帶着晏啞:“素素……”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叫了她名字後,卻微微一歎,隻是輕輕拍着她的背,卻不再言語了。
“楚衍,我沒事。”她擡手摸他的臉,卻被他反手握緊,她靠着他,聆聽他有些過急的心跳,她似乎一直在讓他擔驚受怕。
她遲疑片刻,開口問道:“葬禮什麽時候辦?”
他緊了緊她的手,聲音輕了許多:“溫家還沒有定,我們不方便催。”
白素心一緊,她竟忘了老師。
“楚衍,我今天打算去溫家,陪老師說說話。”溫岚出了這種事,最痛苦的那個人莫過于溫昭了。
楚衍心裏是很願意的,素素能夠選擇面對,無疑讓他松了一口氣,但他擔心的是她的狀态……
他眸光柔和,看了看她的肩傷:“你身體可以嗎?”他是不忍看她身上傷口的,喬梁說像是鋼筆之類的東西硬生生插到了裏面……他當時聽了,忽然不說話了,很顯然一切都是楚翎做的,他已經不再想象她當時有多疼,就算疼,她也不會說的。
就像如今,他問她身體有沒有問題,她的回答一如往昔,她說她很好。她說好,他就自欺欺人的相信她真的很好,現如今順着她的意終歸沒錯,
“我跟你一起去。”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跟老師說說話,不會有事。”最後一句話,多少含着安撫,她說:“楚衍,我不讓你擔心。”
因爲她的最後一句話,他眼眶竟有些濕了。她能在這個時候顧念他的情緒,不讓他難上加難,足夠了。至于傷痛,就讓他們用時間慢慢來治療吧!
白素出現在餐廳裏,最高興的那個人莫過于白墨了,她紅着眼,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把牛奶端給白素,白素接在手裏,喝了幾口,見她一直看着她,白素幹脆放下杯子,朝她伸出手:“來,讓媽媽抱抱。”
白墨跳下椅子,把臉埋在白素的懷裏,蹭了蹭臉上的淚。
白素問她:“傷好了嗎?”
“嗯。”聲音裏竟帶着哭腔。
白素不再說話了,拍了拍白墨的背,楚衍站在白素身後,摟着她的肩,她靠在他懷裏,清晨溫情,但爲什麽卻透着一股悲傷呢?
素園傭人都垂眸不語,有些跟溫岚關系熟稔的傭人都忍不住紅了眼。
日前總統府下達公文,楚翎暗中建立恐怖組織,意圖轟炸總統府,傷害無辜國民,擾亂國家~安全秩序,溫岚在緝捕楚翎的時候,爲了保護無辜國民不受傷害,跟楚翎同歸于盡,爲國犧牲。
溫岚成爲S國有史以來,第一個女元帥,除此之外,功勳一件接一件,楚衍說除了死後加勳,他不知道他還能做什麽了。
對于白素來說,楚衍從未這麽無奈過,溫岚離世,徐澤失聲,好像瞬間抽走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當她來到溫家,看到外面停放着一排排的車輛,當年溫昭教過的學生全都來了,但他們都站在車旁,态度恭敬的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眼巴巴的望着溫家大門,他們想進去,但又害怕觸動溫昭的傷心事。
白素在車裏坐了一會兒,她有些恍惚,溫家門檻,她和溫岚不知道牽手走過多少次,這一次,再也沒有人陪她一同跨過去了,不過不要緊,她來了,以後将常來,這裏也是她的家……
她下車,面前齊刷刷站滿了人,穿着這個國家最令人肅然起敬的軍裝在跟白素敬禮,白素緩緩擡手,同樣做了一個軍禮,她在笑,眸中含淚,把血淚咽進肚子裏,她在替溫岚回禮,溫岚曾說過好姐妹無關血緣,依然能夠骨血相融。
她把溫岚融進她的身體裏,所以她沒死,她依然還好好的活着。
從始至終,白素和他們都沒有說一句話,他們齊刷刷的站在那裏目送白素走進溫家門檻,他們看到白素伸出左手,那是牽手的姿勢,白素跨過門檻的時候說:“阿岚,我們回家了。”
隐忍多時的淚,就那麽奪眶而出。
那天,溫昭看到白素,輕輕的笑,他們聊溫岚,聊她,聊莫珂,聊她們三人少時怎麽怎麽好,聊到最後,溫昭側眸流淚,他說:“風吹眼裏了。”
“嗯。”她笑的溫和,她知道的,風吹在眼裏,所以眼睛也開始受涼了……
溫昭過了好久才緩過勁,側臉擦了擦眼淚,這才戴着眼鏡看着白素,溫昭說她們三個人,現如今莫珂走了,溫岚走了,唯一留下的隻剩下她了,但她過的也不好,他最驕傲的學生,卻把右手給廢了,他因爲這件事情堵心了很久,現如今又加上溫岚這事……
溫昭不說話了,他坐在那裏,摘下眼鏡,雙手捂着臉,肩膀聳動着……
白素跪在他腳旁,把臉貼在他雙膝上,她說:“老師,從此以後我就是你女兒,部隊裏面的人叫你‘老變’,叫我‘小變’,你看就算沒有阿岚,我們天生也是做父女的命,你說說看,你到哪裏找跟我一樣變态的女兒,我又要到哪裏找跟你一樣變态的爸爸?我不做你女兒,誰還能做你女兒呢?”
“是啊!我以後還指望你這個女兒爲我養老送終呢!”明明是欣慰的話,卻有淚珠砸落在白素的臉上,而她眼中卻早已無淚。
中午溫昭做飯,她在廚房裏打下廚,正在燒菜的時候,白毅來了,他看着白素,喉結滾動,喚了一聲“素素”,她沒說話,卻快步上前,緊緊的抱住了白毅,她沙啞的喚他:“爸爸。”
白毅拍着她的背,“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知道,一切都會過去的,她靠着廚房門口,看着白毅和溫昭喝酒聊天,她起先溫暖的笑,她覺得這樣真好,父輩人在一起,自有宣洩痛苦的渠道,也許應該讓父親常常過來陪陪老師,但她看着看着,不期然想到了溫岚和白荷,隻是這麽一想,她就覺得心口處傳來悶悶的疼,疼的她喘不過氣來。
她支持不下去了,她醒來後一直沒有哭,她控制她的淚,但這一刻,她蜷縮在廚房角落裏,咬着唇,無聲流着淚……
怎麽處處都有溫岚?
就在這間廚房裏,溫岚無奈的笑:“有時間的話,我一定要好好教你學習廚藝,免得将來你嫁人了,被婆家數落的話,還要找我哭訴。”
溫岚怒聲吼道:“白素,你立刻給我出去,你想炸了我廚房嗎?”
……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試圖遮住自己的悲傷。
——阿岚,莫珂走的時候,我很傷心;她背叛我的時候,我又是憤怒,又是難過;可我那時候還有你,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背叛我了,你也不會背叛我,因爲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最好的閨蜜……你懂我,除了楚衍之外,你是這世上最懂我的人,我們思想是那麽接近,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一切隻是一場夢……我們少時有那麽多的遺憾,我們說好回到首都後要打一架的,現如今你讓我一個人跟誰打?當我想你的時候,我電~話又該打給誰呢?真想回到小時候,那時候我們還很小,還不明白什麽叫天人永隔,永不相見……
餐廳裏,溫昭和白毅不知何時都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眸色沉痛,廚房裏傳來的嗚咽聲,宛如受傷的野獸般,揪着他們的心。
溫昭壓低聲音道:“不進去勸勸她嗎?”她比他會忍,他以爲她會一直忍下去的,但沒想到最終還是沒能過了心劫。其實誰又能真正過得了呢?
白毅歎聲道:“楚衍讓我來的,說她一直忍着不哭,擔心會忍住病來的,又擔心她見到你哭的傷心,會讓你更傷心,所以就讓我過來看看。”
“……讓她好好哭一場,小荷當着她的面死了,阿岚現如今也是這樣,相比起來,老天爺最起碼還是很善待你我,沒有親眼目睹……”溫昭說着,仰頭把酒喝完,眼角有些淚濕。
“以前小荷和素素出了這種事情,白家好像天塌了一樣,但我總是安慰于曼,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定會有那麽一天,當我們想起兒女的時候,我們雖然還會痛,但感念最多的卻是那些美好,而不是傷痛。”白毅含淚看着溫昭:“以後素素就是你女兒,她不孝順你,我都不依。”
“不用你說,她也是我女兒。”溫昭笑着,看向客廳裏溫岚的相框,相框裏她微微含笑,眉眼間透着英氣和灑脫。
白毅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眸色黯然,因爲楚家,究竟還需要再隕落多少條年輕生命才肯罷休?
下午的時候,白素在溫岚房間裏呆了很久,到了四點多走進客廳,發現溫昭和白毅躺在沙發上睡着了,中午的時候,他們喝了不少酒……
白素給他們蓋上厚毛毯,吩咐傭人好好照顧他們,這才離開溫家。
溫家外面車輛較之中午更多了,天氣寒冷,白素讓他們先回去,明天再來,直到車輛散去,白素才坐車離開,她說:“去醫院。”
徐澤維持着同一個姿勢,他躺在床上,眼睛呆滞,喬梁和慕少卿死氣沉沉的坐在室内一角,都被痛苦折磨的筋疲力盡。
白素走到床邊,緩緩蹲下身體,握住了徐澤的手,聲音很輕,隻有徐澤能聽到:“阿澤,今晚過後,一切痛苦都将沒入塵埃裏,我這就找人給阿岚陪葬去。”
她躺在床上想了兩天,終于想明白,這一切的痛苦都是源于誰,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27年前那場暗殺。
唐天瑜,殺。
楚修文,殺。
白素離開之後,徐澤手指終于顫了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