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倉大将軍将倉洛塵帶來邊軍,帶上戰場之時,倉洛塵曾經抗拒過。
她不願再一次陷入這無休止的厮殺之中,過着與前世一般無二,卻比之更甚的生活,每日要在水中清洗染滿鮮血的雙手與跨刀。
當她與她的父親倉大将軍說出了自己的心意之時,卻并沒有等到意料中的斥責。
倉大将軍隻拍了拍她的肩,帶着她隻父女二人獨自出了軍營。
整整兩日,倉大将軍帶着他騎馬走過了附近所有的村落,走過了附近所有的城鎮。
村落之中的人們饑寒交迫,寒冬臘月的孩童隻着一身單衣服,她将自己的鬥篷送給了那孩子,又将自己身上的銀子留了下來。
但他的父親說,“你能救得他們一時,可這銀子用光了呢。”
那時的她七八歲小小的身子,還不曾看清楚這個世界的生活,到底是怎樣的。
從前她隻随着母親住在都城的大宅子裏,過着衣食無憂的日子,她稚嫩的聲線輕巧道:“他們可以勞作賺錢養活自己。”
她是在以前一世的意識,來衡量現下所見到的種種。
倉大将軍駕馬帶着她走過良田,天寒地凍之時良田之上空無一物,隻有白雪皚皚望不到盡頭。
倉大将軍說:“如今還是臘月,離着開春還有好幾月,普通百姓家中因爲連年征戰早就沒了糧食可以過冬,如果能熬到開春耕種之時,卻也買不起糧食種子。即便賒到了糧種,卻未待豐收之時便也可能會被過路軍隊搶去一半,剩下的交了租稅卻又再難過冬。”
前一世的倉洛塵,曾經有過那身無分倉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她知道那種無奈絕望的滋味多麽令人難以承受。
看着那些餓的面黃肌瘦的孩童,看着城鎮中那些身子佝偻依靠在牆角乞讨的老妪,看着一對對夫妻站在城中欲賣掉自己的孩兒隻爲換得一口飽飯。
即便是鐵石一般的心,也軟了。
倉大将軍說:“我的兒,你以爲爹願意過這沙場征戰連年的日子,爹何嘗不想與你同回京都老宅清閑度日。但若我們退卻,敵國便會占領我們的疆土,而我們的子民到時便會成爲她們的奴隸,任人打罵欺淩,待到那時,傾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們又何來安穩之日。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的。”
若倉洛塵沒有看到眼前的一切,她會毅然選擇隻爲一己而活。
但前世的她已然身受諸多苦楚,現下看到這般凄慘之象更能感同身受,于是便再難選擇自私的活着。
況且,如倉大将軍所言一般,傾巢之下焉有完卵乎?
也許她的加入并不能阻止這世界停止戰争,但上天将她送到這裏給了她新生,她總應爲這做些什麽,而不是庸碌無爲渾沌一生的活着。
“九瑤,爹隻有你這一個孩子,爹多希望你是男兒之身,能同爹一樣爲國而戰,爲國之百姓而戰,爲後世太平而戰。”
那時的倉洛塵望着眼前一望無垠的皚皚白雪,稚嫩的聲線卻帶着不符合年齡的沉穩與淩厲:“女兒之身又有何妨。”
自那日起,倉洛塵接受這樣的生活,也許真的如那些軍中老将所言,她的生,便是爲了這戰場而生。
但倉洛塵卻認爲,她的兩世爲人,她的再生也許卻是爲了殺戮與停止殺戮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