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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聖意如山


紫禁城上空每隔兩個時辰才有一個風筝掠過,等着拾寶的人們熱情消退,四處的宮道漸漸安靜了下來,而離院那邊也不再有靜慈仙師的罵聲和娟兒的哀求聲,一切都看似恢複了原狀,又讓人隐隐覺得有所改變。

“真是邪了門了,一連幾日都是大風天氣!”

毛貴與王青交替在那條土路上值守,今天輪到王青值守,王青看見朱祁銘又來這邊轉悠,當即沖朱祁銘施禮,并随口抱怨了一句。

朱祁銘走近王青,仰頭望着天空,卻不言語。

王青跟着舉目望天,但很快就失去了耐性,迅速低下頭來,或許他早先已被毫無結果的仰望折磨得夠嗆。

“嘿嘿,敢問殿下,小的何時能進司禮監當差呀?”

朱祁銘斜了王青一眼,“快了,皇太後高看你與毛貴,每遇要事必交給你二人去辦,多看着你們呀!”

每日吹風曬日看風筝,這分明是閑差好不好!王青不停眨動着茫然的雙眼,作聲不得。

這時,禦用監掌印太監喜甯領着一群内侍從離院那邊走來,“禦用監掌印太監喜甯參見越王殿下。”

朱祁銘颌首,“公公不必多禮。想必禦用監是在給離院送些物什,如此小事一樁,何勞公公親來?”

喜甯淡然一笑,“聽說這邊有熱鬧可看,灑家自然是不願錯過機會。嘿,除去頭一天那三十多個尋常風筝,披金帶寶的風筝恐怕得放飛了八十七個之多,有意思!”

八十七個?能夠精确到個位數,誰的眼睛一直未開小差且還有心計算?瞥見喜甯優雅的身姿與從容的神态,朱祁銘的大腦被某種莫名的意念隐隐觸動了一下。

喜甯的面色似維持着某種定式,隻有目光偶作細微的改變,“聽說靜慈仙師大罵殿下一頓,出了一身的汗,整個人一下子就變得神清氣爽了起來,嘿,罵人竟然有這等功效,有意思!”

靜慈仙師真的病愈了!朱祁銘心中大感欣慰,想喜甯絕口不提靜慈仙師的病情,自然是遵循了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潛規則,他這個親王不妨跟着裝糊塗,不用開口搭話,于是,他給了喜甯一個淡然的笑臉。

喜甯意猶未盡,“當初在乾清宮聆訊,唯有靜慈仙師出言替殿下鳴冤叫屈,不料才過了兩個月,靜慈仙師便大罵殿下,這樣的變化令人頗爲不解,有意思!”

你的“有意思”重複得太多了!朱祁銘凝視着眼前那張氣質不凡的臉,一想到這副像道具一般不露痕迹的面孔之下,或許藏着無比缜密的心思,他的心念就再次受到攪動。

“灑家告辭。”

對着喜甯離去的背影,一旁的王青摸着腦袋瞪大了雙眼,似困惑于一道久遠的記憶中而難以自拔。突然,王青伏在朱祁銘耳邊道:“殿下還記得正統元年的元夕嗎?”

正統元年?元夕!記憶的大門倏然打開,朱祁銘暗吃一驚,待要開口發問,卻被一道叫聲搶在了前頭。

“越王殿下,越王殿下!”毛貴小跑而來,駐足彎腰喘起了粗氣,“皇太後傳殿下去鹹熙宮,皇上也等在那裏呢!”

朱祁銘凝視王青片刻,随即舉步趕往鹹熙宮。

進鹹熙宮行罷禮,擡眼看去,見皇太後面帶怒色,而正座上的皇上神色淡然。

皇太後眉毛一擰,“胡鬧!你心中若覺得憋屈可找其它的法子散心呀,你倒好,當起了善财童子,大把大把的珠寶随風筝往外扔,還真長本事了,你!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如今整個紫禁城都知道你遊手好閑,行爲怪誕,你就是一個嬉戲無度的親王!”

想世間的許多事都很奇妙,就拿救助靜慈仙師一事來說吧,若偷偷摸摸去做,那一定會招緻别人的過度解讀,如今鬧得阖宮盡知,反而容易被人歸之于莽撞少年的荒誕之舉。

“回皇太後,也不是大把大把,就那麽一點點,而且還是挑出來的次品。”

皇太後揚起手上的帕子狠狠抽在一旁的空椅上,“哼!既然是次品,丢得起,你又何必跑去那邊尋找風筝,惹那賤······”皇太後瞟一眼皇上,極不情願地改了口:“惹人辱罵!”

“祁銘與宮女打賭,不想輸,故而不得不去碰碰運氣。”

“如何打的賭?”

“祁銘若撿不到風筝,則每日給她們銀子十兩;若祁銘撿到了風筝,則她們須得爲祁銘獻舞兩支。”

“這不是白白讓下人占便宜嗎!”皇太後氣得站起身來,“難怪那兩個死丫頭将風筝拼命往高處放,生怕風筝飛不遠!哼,别看她們是太皇太後從清甯宮挑出的人就以爲哀家不敢責罰,惹惱了哀家······”她終究是不敢留下不敬太皇太後的嫌疑,故而生生打住了話頭。

那邊皇上卻是一臉的笑意,“母後,罷了,而今天下太平,麓川之役有了極大的進展,北方的瓦剌也在給大明輸誠,适逢太平盛世,親王享福玩樂也無可厚非。越王閑着也是閑着,隻要他覺得有趣,這樣的遊戲還玩得起!”

朱祁銘心中一震。想當初皇上提及大明的内憂外患時,那時的反應簡直就是痛心疾首,這才過了兩年的功夫,皇上竟像換了個人似的,如此悠然自得地陶醉于盛世迷夢中,令人不禁唏噓!

皇太後落座,火氣看似消了不少,“祁銘,日後不可再胡鬧!”

“是。”

皇上靜靜地端視朱祁銘一會,良久後才徐徐道:“靜慈仙師是如何罵你的?朕對此倒是有些好奇。”

迎着皇上略帶深意的目光,朱祁銘立馬開了口,不想有半分的遲疑,“還不是罵臣遊手好閑、不務正業什麽的,臣氣不過,不想聽下去,故而早早分了神。哦,内侍毛貴或許聽得真切。”

言畢,朱祁銘突然想起了那天發生在乾清宮的往事,當時,靜慈仙師爲了替他這個越王鳴不平,似乎觸碰了天子的逆鱗,那麽,皇上會記恨麽······罷了,聖意不可妄測!

可是,皇上感興趣的地方分明與喜甯有些類似,這就很值得人深思了!

那邊毛貴使勁搖頭,大概是發覺自己躲不過去了吧,躬身至殿中禀道:“回皇上,當時靜慈仙師罵得好兇,小奴一下子就懵了,隻聽了個開頭,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聽清楚。哦,好像有遊手好閑、無心、無知這些字眼,很是刺耳。”

皇太後不耐煩地揮退毛貴。

殿中似乎無人願意談及靜慈仙師的病情和她一身重病的離奇痊愈。也是,若談及此事,那大家就得趕緊散夥了!大家又不是吃飽了撐得慌,何必讓人難受亦讓人難堪?

不過,世上總是有人喜歡湊熱鬧,那邊梅子突然發了聲:“皇太後,聽人說越王去浣衣局見過那個煙蘿。”

你就長着一張碎嘴!朱祁銘暗中罵了一聲,擡起頭來,就見皇太後驚疑的目光直直地對準了自己。而一旁的皇上恍若未聞,正舉盞悠然飲茶。

“祁銘以前從未拿正眼瞧過她,即便是那天在乾清宮也是如此,後來聽說她竟敢自盡殉情,祁銘便大感好奇,忍不住去浣衣局把她看了個真切。”

皇太後盛怒,“何來的殉情?分明是畏罪自盡!你少給她臉上貼金······”

不待皇太後把話說完,皇上放下茶盞,插嘴道:“她曾是先帝的禦前小侍女不假,可你說皇考生前曾數次誇她伶俐,此事朕倒是從未聽人說起過。”

朱祁銘心頭蓦然浮起一絲苦澀。天子對他這個親王的言行如此清楚,這份格外的關注自有特别的意味,可惜,如此受人關注的滋味難以讓他感到愉悅。

“臣好像聽太皇太後講過此事,是真是假,還須問太皇太後。”

“先帝誇她伶俐?太皇太後說的?”皇太後似在糾結,沉吟良久,幽然道:“等過些日子,還是讓她回宮做事吧。”

畢竟煙蘿隻是一個卑賤的宮女,踩也容易捧亦不難,把她擺在紫禁城權謀的天平上根本就無足輕重,拿她消遣完真正夠分量的人物之後,本可任其自生自滅,如今既然翻出了先帝的評價與太皇太後尚未淡忘的記憶,那麽,本着效益最大化的原則,對煙蘿的下場就得重新設計了。

朱祁銘不禁暗暗替郕王、煙蘿感到高興。

“母後說得甚是!”皇上應了一聲,移目轉視朱祁銘,“你那天去了浣衣局,見到人之後,一定是感觸良多,須找個人好好傾訴傾訴吧?”

朱祁銘覺得脊背上冷汗直冒,“浣衣局濁氣重,臣從那裏出來後覺得胸悶,便轉悠到承天門那邊透了口氣。”

皇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祁銘,所有的心情起伏變化都不形于色,“親王須謹守規制,是否該見什麽人,做什麽事,還是極有講究的!”

“臣遵旨!”

“罷了罷了。”那邊皇太後臉色一緩,“祁銘年少,在小事上面偶爾失分寸倒也情有可原,皇帝應該知道,祁銘在大事上從不糊塗。”

就見皇上目光一斂,笑意在臉上瞬間蕩漾開來,“母後說得是,祁銘,該怎麽玩樂就怎麽玩樂,親王嘛,大家都是如此。今日朕便在鹹熙宮用膳,與你飲酒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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