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又是一個春色無邊的清晨。
昨日傍晚時的雷雨隻在地上留下了幾處殘紅,晨陽一照,很快就蔫成了卷,躺在朵朵嬌豔欲滴的鮮花之下,連行人眼角的餘光都不能引來。
而那場動靜很大的風波也如落紅那般被人迅速遺忘了。庭院深深,來來往往的丫鬟談笑自如,仿佛昨晚不曾受過片刻的驚擾。
今早整個王府都傳開了,昨晚五個仆役迷路,引發了一場虛驚。至于五人最後飲毒自盡的真實景象,隻深藏在少數幾人的心中,成了需要小心守護的秘密。
一夢醒來,一切依舊。
隻有小王子受到了那場遭遇的嚴重影響,因爲他的日程表被人強行“篡改”了。
黃安向他宣布了王妃的最新決定:早膳後至晚膳前這段時間裏,他隻能呆在學堂或習武場,除此之外,哪裏也不準去,連午膳都得在學堂裏用,且午膳用時隻能在半個時辰以内。
“母妃,爲何這般待我?”
王妃身前密密麻麻站着一大幫嬷嬷、掌事丫鬟,透過人牆的縫隙,隻見狂奔着的小王子活像一隻憤怒的小鳥,飛奔時卷起的風掀起了女人的衣袂。
王妃心頭一顫,頭頓時大了。這個小魔頭可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
都怪他那個慣于做好人的父王,什麽時候都把她推出來唱紅臉!
可是,似乎怪不到他父王頭上,自己不是一直巴巴地等着這一天嗎?如此管束兒子,能讓兒子苦學成才不說,還能讓他每天都呆在安全的地方,也會少去許多危險不是。
嗯,不錯,昨晚夫妻二人商議此事時,的确是自己先提出來的,最後還是自己拍的闆。
麻煩還得自己兜着!王妃趕緊向衆人吩咐一日雜務,讓兒子看到她很忙,嘴上閑不下來,沒工夫搭理他。
朱祁銘可不管這些,上來就抱住她的一條胳膊,使勁搖晃。
“母妃,孩兒身上本來就肉少,您這一折騰,豈不是要孩兒變成麻杆麽?”
衆嬷嬷、丫鬟雖然拼命克制着自己,但一張張嘴裏發出的輕聲終究還是彙成了響亮的哄笑聲。
王妃胳膊都被他晃酸了,用力一抽竟然抽不脫。臭小子!習武之後,力氣倒是一日日見長。
“肉少?肉少還有牛勁折磨你母妃!時辰到了,快去學堂!”
朱祁銘仰頭望母妃的臉,見她神色決然,自知叫苦不能
(本章未完,請翻頁)讓她心軟,立馬做了妥協:“就一個時辰!若讓孩兒午膳後歇息一個時辰,孩兒便知足了。”
“歇息?是去瘋吧!不行,玩一刻也不行!”王妃方才心一軟,很想做出讓步,但一想到兒子慣于得寸進尺,便下決心将紅臉唱到底。
見此計又不成,朱祁銘一跺腳,撇嘴道:“就數母妃心狠,還是父王疼孩兒!”
好個偏心的臭小子!王妃不知爲何心裏有種酸酸的味道,脫口道:“這便是你父王的主意!”
“孩兒不信!父王才不會像關囚犯一樣拘着孩兒呢,要不,請父王親口說與孩兒聽?”
嘿,還治不了你了!王妃大感頭疼,她狠話罵不出口,巴掌打不出手,而越王是斷然不會站出來做惡人的,這讓她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見母妃發愣,感覺勝利在望,便不再搖晃母妃的手臂了,回首驕傲地看向那幫嬷嬷、丫鬟,發現前排有個漂亮姐姐,當即沖她一笑,漂亮姐姐回以媚眼,這讓他更加得意。
“夠了!”王妃差點就妥協了,但見了兒子方才那個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斷然道:“你一向嬉戲無度,荒廢學業,母妃與你父王商議好了,得替你找個長得似無鹽女一般的女孩定親,成年後嫁給你,日日守在你身邊勸學!”
朱祁銘目光一滞,繼而本能地望向門外十歲的小丫鬟田兒。
這個叫田兒的丫鬟生得凹頭深目,長肚大節,昂鼻結喉,肥頂少發,活脫脫一個無鹽女鍾離春再世。
人家無鹽女鍾離春好歹有才有德,胸懷天下,能勸谏齊宣王,還被齊宣王立爲夫人,而眼前這丫頭又醜又傻,顔值與智商都是渣。
咦,恐怖!
朱祁銘撒開手,匆匆道了聲“孩兒告退”,撒腿向外跑去。
望着兒子的背影,王妃松了口氣,心中恨道:臭小子,真是人小色膽大,不拿出娶醜女的瞎話還真的唬不住你!
聽着身後女人們的輕笑聲,朱祁銘感覺很受傷,出門便賞給迎上前來的黃安一個白眼。
“不用你服侍!把小喜子叫來,否則,打死我也不去學堂!”當黃安一大早向他宣布王妃的決定時,他覺得黃安簡直就是叛徒,還不如十歲的小喜子可靠,小喜子至少能死心塌地陪他捉促織。
黃安哪敢多事?當即命人叫來小喜子。小喜子一見朱祁銘,臉上便多了份受寵若驚的表情。
“殿下,嘿嘿
(本章未完,請翻頁),小奴隻聽殿下的吩咐!”
小喜子的話差點沒把黃安氣死。好像誰不聽王子殿下吩咐似的!
朱祁銘臉色微緩,朝小喜子揮手道:“咱們走吧。”随即斜了黃安等人一眼,“不要你們跟着!”
穿過重重簾幕,走出九曲回廊,無視一路上靈童的清音、秀女的莺語,隻覺得隆重的禮遇帶不來一絲暖意,心中唯有兩個字:不爽!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面對此情此景,何止深閨女子有訴不盡的孤愁怨艾,身爲王子的他不也是如此嗎?隻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童真能讓他淡化寂寞的體驗而已。
他哪裏知道,與高貴身份如影随形的,注定是無盡的孤獨。
皇室宗親受大明法度禁锢頗多,出入王府須合乎規制,雖然尊貴,卻不自由。
他至今隻出過三次門,其中兩次是被太皇太後召入宮中,另一次是随父王探訪姑母嘉興大長公主。
除去這三日,其它日子裏他都困于府中,無異于高貴的囚徒。
帶着一萬個不情願,穿過穿堂,來到甬道口,二十名精壯護衛立馬迎上來,鐵桶似地将他與小喜子圍在中央。
鐵桶陣一直移行到學堂前,這才散開。朱祁銘覺得有些滑稽可笑,但他笑不出來。
放眼四望,王府雖大,在茫茫人世間,這裏也隻能算作井底。
可是,站在學堂門前,回望身後的院落,原來這“井底”與學堂相比,竟如此令人留戀,深深庭院,淺淺春意,藏着他僅有的童趣。
正想哭幾聲以緩心中的憋屈,一眼瞥見門口站着個小巨人。
良心工程啊!
他咧嘴一笑,煩惱早去了爪哇國,揮拳捶在小巨人厚實的背上,“唐哦,唐戟,你的馬槊呢?”
“殿下,小的要護衛殿下,帶着馬槊不便,所以換上了刀。”
朱祁銘心情轉好,猛然想起方才母妃提到的無鹽女,覺得這點心病應該早點去除。“唐戟,你說本座今後會娶什麽樣的女子?”
唐戟非常誠懇地道:“殿下今後必是蓋世英雄,肯定要娶絕世美女。”
美好的答案如期而至,朱祁銘嘿嘿笑着一腳踏入學堂,兀自喊道:“做蓋世英雄,娶絕世美女!”
學堂内,“客串”先生歐陽仝驚得目瞪口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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