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源是嘉興大長公主的丈夫,當今天子與朱祁銘共同的姑父,他的力谏自然能傳遞别人無法傳遞的深意。
井源的身份——驸馬都尉中的“驸馬”二字很好理解,無需多言,“都尉”二字其實表明了其軍職身份,因此,驸馬都尉是一個高風險的職業,遇有戰事是要上戰場的。那麽,驸馬都尉的地位究竟如何?古代帝王分封勳戚的爵位有公侯伯子男五爵,明太祖當年取消了子、男二号,僅保留公、侯、伯三爵,驸馬都尉日常就與公侯伯混排在一起,排在“侯”之後、“伯”之前,官方排序是:公、侯、驸馬都尉、伯。由此可見,驸馬都尉的地位不算低,但也高不到哪裏去。井源能夠在天子面前力谏,自然是源于他的另一重身份,他是天子的随駕扈。從,也就是說天子出宮遊幸時,他得陪護在天子身邊,算是禦前近臣。
事情鬧到需要井源出面力谏的地步,京中的“大事”想必非同一般,而天子下旨出兵究竟是因爲忌憚賊勢,還是因爲在意他的堂弟,這就隻能當作疑問留存了。
“殿下一時半會也回不了京城,留在鎮邊城一事須從長計議。涿鹿山那邊還會有可疑人的行迹,鎮邊城這邊嘛,看熱鬧與窺伺的人都走了,走得幹幹淨淨,倒成了一方淨土,殿下大可放心。”
雲娘似乎不願多提京城的消息,不過,她話裏話外何嘗不是透露了許多信息?總的意思是朱祁銘不宜回京,留在此地最爲安全。
雲娘不願多說,朱祁銘也不想多問,人家已言盡于此了,衛王也提前漏過口風,大不了幹脆忘掉京城得了!與其徒勞無益地自尋煩惱,不如活在當下,且活且珍惜。于是,他定定神,把一切雜念都清空,然後送給雲娘一個淡然的笑容。
“也不是不能出去走動,小心一點就是了,隻是隔牆有耳,殿下的稱呼要改。”雲娘道。
朱祁銘的思緒突然回到了盧家村,回到了方姨家,那是他逃難途中倍感溫暖的地方,僅次于他的家,不,應該說盧家村是他的第二個家園。
是否還有惡人欺負方姨?應該不會,荀家有過承諾的,荀家是守信之家。
怎麽又胡思亂想了?朱祁銘不禁搖搖頭,轉而沖雲娘點點頭,“可以叫我小明,大家彼此都用家常稱呼吧。”
“小明?雲娘爲何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裏聽到過?奇怪!”
肯定是本座回方姨家時,誰的招呼聲遠遠飄進了你的耳朵裏,那天你把本座吓出了一聲冷汗,不奇怪才怪!朱祁銘暗中吐槽,面上卻很淡定。
“總叫名字也不合适,不如就稱殿下爲公子,殿下就叫雲娘爲雲姨。”
雲姨?朱祁銘歪着腦袋仔細回憶雲娘的容顔,想她肯定是二十歲出點頭,又未嫁作人婦,叫她姨吃虧吃大了,當即斜了雲娘一眼,“叫你雲姐更合适。”
雲娘輕輕一笑,“
(本章未完,請翻頁)罷了,如殿下不介意,幹脆用你我他相稱得了,免得繞來繞去将大家繞糊塗。”
“诶,這主意好!”朱祁銘曾屢屢被人喚作小子,什麽屈辱都承受過了,如今能過上安逸日子,已經是身在福中了,哪還在乎失去一個“殿下”這樣的尊稱?
雲娘以手托腮沉吟片刻,“殿下的學業不可荒廢,隻是,飽學之士都在朝中爲官,不便前來教導殿下,此事有些麻煩,容雲娘再想辦法。”
嚴格地講,憑朱祁銘皇室宗親的身份,讀書與否真不是什麽大事,成年後做富貴閑人是大概率的事,但他身邊的所有人都希望他寒窗苦讀,如今客居他鄉也是如此。不過,話說回來,别人的态度倒是次要的,關鍵是朱祁銘自己想讀書!自從當初被歐陽仝循循善誘引入了“邪路”,他就欲罷不能,親曆大明的内憂外患後,他讀書的**就更強烈了。
“總有鴻儒隐于世外,若有緣,或可蒙他們教導。”
雲娘點點頭,“武學嘛,梁公子······不,梁師傅武藝高超,又是殿下的武師,殿下自會随他習武,這倒不用發愁。”
梁公子?嘿,有點意思!朱祁銘近前一步,直直地盯着雲娘看個沒完。雲娘微微偏轉身子,臉上的表情自然可以不必示人,但她微紅的耳根還是暴露了她的羞澀。
不會吧?真有戲!朱祁銘心中犯起了嘀咕,不想叫她姨,這下好了,指不定會叫她師娘!不過,吃點虧也無所謂,但梁師傅是個實誠人,你可千萬别将他送進陰曹地府!
“雲娘,你也知道,我隻有這麽一個武師,他又是個厚道人,若是一不小心瞧見了你的真容,那便要出大事了!”朱祁銘十分誠懇地道。
雲娘愣了片刻,“瞧見我的真容?他得有那個本事!”旋即換了話題:“這裏叫歇芳園,可算是雲娘的私宅,南北各有一條暗道通往外面,每條暗道設内外二門。宅院裏隻有三妹長住于此,并無護院、仆人,安靜倒是安靜,但總得有丫鬟伺候殿下······”
“不必了!”朱祁銘斷然道:“本······我諸事皆可自理,有丫鬟伺候反倒不便。”
雲娘點點頭,“除了三妹外,其他人雲娘信不過,這裏不進旁人自然最好,隻能委屈殿下了。”
雲娘另住它處,此刻她該說的話都說了,不該說的話就藏在了心裏,行罷禮,轉身去找霓娘。
雲娘走後,朱祁銘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如今總算可以安定下來了。讓往事都随風,牽挂皆寄雲,就在歇芳園做個常人,隻當自己是劫後重生好了。
徐恭、梁崗、牛三、蔣乙四人闖了進來,梁崗東張西望的雙眼碰見牛三不懷好意的目光,立馬安分了下來。經過那日一戰之後,二人之間的“敵意”已然淡去,但彼此看着依然覺得不爽。
“殿下,在此困了數日,該
(本章未完,請翻頁)去外面透透氣了。”牛三不無期待地道。
“哦,從今日起,你們便忘了殿下這個稱呼,隻管叫我公子好了。”
“是,殿下。”四人齊道,見朱祁銘直搖頭,便立馬改了口,“公子。”
徐恭掃了牛三一眼,“還想去什麽香滿樓、近月樓丢人現眼?你與蔣乙在鎮邊城露過臉,絕不可外出,既然留了下來,就要守規矩!即便是我外出,也得留下繡春刀。如今算來算去,隻有梁師傅方便外出。”
朱祁銘想想也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好在三人的飛魚服落在了木棚裏,省去了許多麻煩。
牛三、蔣乙卻是一臉的不高興。牛三轉對朱祁銘道:“那殿下,不,公子如何稱呼牛三?”
朱祁銘撓撓頭,“總不能叫牛大哥吧?”
當然不能叫!牛三翻翻白眼,想要把氣撒在梁崗身上,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叫叔吧,梁師傅還是梁師傅,公子管三位大人叫叔便行。”霓娘緩緩走了進來,顯然雲娘已然離去。
“公子,今日讀書已讀夠了時辰,這陰雨連綿的,甚是無趣,不如随我去那邊飲茶作樂。”
飲茶?想想唐代盧仝的《七碗茶詩》把飲茶之趣說得賽過神仙似的,朱祁銘卻不以爲然,他年少,不谙茶道。不過,既然那日霓娘将曲水流觞的遊戲玩得頗爲有趣,那麽,她的茶藝也一定不凡。
朱祁銘點點頭。
······
茶室十分雅緻,袅袅香霧與室外的煙雨渾然一色;燭火亮過黯淡的天光,映出了壁上數幅字畫;鵝黃色的帳幔或垂或挽,透着朦胧的的詩意:三張茶幾、一方琴案錯落有緻地擺放開來,留下的空間構成了一道奇妙的幾何圖形。
朱祁銘居上而坐,徐恭等四人分坐側下。徐恭顯得嚴整,梁崗帶分潇灑,而牛三、蔣乙二人粗壯的身子臨着小巧的茶幾,顯得違和感十足。
霓娘姿态優雅地做起了茶博士。“當年太祖洪武皇帝憫百姓疾苦,廢團茶,改散發,開千古茗飲之正宗。”突然一頓,扭頭看向朱祁銘,“公子,閣下以往用的恐怕還是團茶吧?”
明太祖隻爲憫農,不料卻深刻地改變了中國的茶文化,從此以後,用開水沖泡茶葉的飲茶習慣流行開來,而添加了香佐料、制作程序複雜的團茶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但朱祁銘年少,哪還記得當初在越府喝了些什麽?隻是記憶中似乎有茶餅的影子,于是,他便暗自道聲慚愧。
霓娘将潔白晶瑩的茶盞分送到衆人身前的茶幾上,流盼一番,袅袅婷婷回到朱祁銘身邊。“清飲必用白盞,以襯茶色。公子,閣下以往用的一定是黑釉盞吧?”
留在記憶裏的依稀是黑釉盞的影子,朱祁銘有些尴尬。不料,那邊蔣乙作出了更激烈的反應。
“我的盞中爲何有根雜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