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銘不解。想自己成年後早晚會赴藩,可這與佛經似乎無關,那時即便自己不過美女如雲、錦衣玉食的日子,也犯不着遁入空門,與青燈古佛作伴吧?
如今霓娘不用再跪侍了,當下便擇個矮凳入座。“讀書、習武都須養性,讀讀佛經于養性有益。”
反正沒讀過佛經,不知其功效如何,所以朱祁銘也隻能選擇相信霓娘的說法。想必那些寒窗苦讀的儒生人人都是熟讀佛經的,此事是否屬實,待回京後問問呂先生便知。
呂先生?就在此時,呂夕謠的身影再次滑過他的腦海,已過去了兩年多的時間,心頭的那道印記依然不曾淡去,隻是,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方能回京,請她做伴讀的願望是否還能如願?
“公子,你在想誰?”霓娘的秀目裏半是笑意半是疑惑,靈巧的雙手未曾閑着,轉眼間她就布菜完畢。
朱祁銘早将回京的事淡忘了,可是心中仍有殘念,閑暇之時,閑話之間,舊有的記憶會偶爾浮現出來,攪得他心神不甯,此刻就是如此。經霓娘一問,他趕緊揮去那些支離破碎的舊念,讓自己徹底回歸現實。
“她走了麽?”
朱祁銘曾繞着院子四周走過幾趟,當時外面的喧鬧聲與行人的話語聲不時飄進院中,清晰可聞,故而深感雲娘的小心謹慎是很有道理的,如今你我他(她)的稱呼他張口就來,極少出錯。
雲娘她們比朱祁銘更謹慎,從不鬧出什麽動靜來。當初霓娘很想搭個秋千,隻因擔心“牆裏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最後不得不忍痛割愛。
這些日子裏最大的安全隐患來自于習武。朱祁銘要習武,徐恭等四人要練武,呼喝聲是少不了的,就怕飄入外人耳中,讓人生出好奇心來。好在鎮邊城的居民是從各地遷徙來的,彼此之間的社交圈子還處于緩慢的拓展進程之中,隻要院中人不叫出什麽殿下、千戶這樣的驚人之語,外人也懶得浪費自己的耳力。
因爲謹慎,所以大家“你我他”叫得順口,也聽得明白,這不,霓娘就知道朱祁銘口中的“她”是指雲娘。
“姐姐隻能偶爾前來看看公子,不可呆得過久。想必她早已離去。”
她是如何做到悄悄地來,悄悄地走的?此事有些令人費思量。這道的疑問隻在腦中閃了一下,他就靜下心來,忙于用膳。
霓娘起身去裏間用膳,待朱祁銘将要離席時,她又适時回到了朱祁銘身邊。
“公子日日讀書至深夜,習武時又像玩命似的,不妨多用膳,不必急着讀書。”
朱祁銘如今沒日沒夜地讀
(本章未完,請翻頁)書習武,食量也随之暴漲,足抵得上徐恭的飯量,若再回到方姨家,方姨肯定會大感頭疼。
案上已是碗空碟淨,他的肚子也實在是撐不下了,當即叫了聲“飽了”,離席走到窗邊入座,舉盞漱口。這時窗外飄來一陣腥臭味,他趕緊捂住鼻子,回到膳案邊。
霓娘連忙過去合上窗扉,轉身燃起線香,片刻後,室中異味盡被掩住。
望着一旁殷勤伺候的霓娘,朱祁銘心中頗感慚愧。想一路走來,自己到處欠債,欠下了一屁股的人情債,日後拿什麽去償還?就說霓娘吧,對這個非凡的女子,至少要助她早日從錦雲閣那個是非之地脫身,似乎還要爲她找戶可托付終身的好人家······罷了,這豈是一個小孩子該操心的事?隻能留待來日!
“你讀文景之治、貞觀之治這兩段曆史已有些時日了,是否還讀?”霓娘丢下此話,拿個托盤收了案上的碗碟,進了廚房。
貞觀之治?貞觀年間許多大臣身居陋室,死時前去悼念的君臣連個放腳的地方都沒有,廉潔、簡樸至此,令人感歎,貞觀之治,那是一段君臣合力、奮發有爲的非凡曆史,仁宣之治比得了嗎!文景之時的某些策略倒是可資借鑒,但仁宣之治遠不如文景之治,這是毫無疑問的。或許,如今的大明與宋代中期有得一比,都是流弊日重,逃不脫短暫的繁華之後,緊接着就是一路沉淪的宿命。
“不讀了。”見霓娘又進了膳房,朱祁銘搖頭道。
霓娘換了一身紫小滴珠方勝鸾鵲錦面料的襦裙,貴氣逼人。“公子先歇會兒。瞧,我這身穿着看似違制,但豪右之家無不如此,說到底,規制隻是一紙空文而已。還有這線香,十分的名貴,含白檀香、黃熟香、安息香等多種番香,這些番香産自占城、真臘、暹羅、爪哇等國。我記得建文年間曾下過一道禦旨,禁用番香,如今恐怕廟堂之上都忘了此禁令。”
霓娘說得沒錯,莫說豪戶違制,朝中勳貴何嘗不是如此?朱祁銘心裏這麽想,嘴上卻不能這麽講。“禁番香?哦,我華夏自古敬神尊祖而斥鬼,但随着番香的傳入,番俗亂華俗,世人開始敬鬼,爲正華夏衣冠禮儀,故有此令。”
看霓娘的架勢,再說下去恐怕就要講到錦雲閣背後的東主了,如今還不到揭曉這些秘密的時候!朱祁銘起身朝外就走。“我去讀書。”
剛到廊中,霓娘的聲音就飄了過來:“先别讀書,徐······找你。”
期待中的世外鴻儒遲遲沒有出現,而總關在書房裏死讀書也不是個長久的辦法,得找人談史論政,打開視野,恰好徐恭尋上門來了
(本章未完,請翻頁),嘿,正好與他切磋一番!想到這裏,朱祁銘轉身朝徐恭的住處走去。
不料徐恭見到朱祁銘後,卻搶先開了口,提起了另一個話題。“殿下······”
“說過多次了,别再叫殿下,私底下叫順了口,場面上變得過來嗎?”朱祁銘制止道。
“是,公子。數月來,我日思夜想,總算有些眉目了。請問公子,回京後如何對付算計你的幕後主使,你是否想過此事?”
當然想好了!料徐恭的立場畢竟未受過終極考驗,如今對他的信任該有個限度,于是,朱祁銘淡淡望了徐恭一眼,見他目光如炬,眼中似有很深的期待,朱祁銘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是否該與徐恭掏心掏肺。
“紫禁城裏不是有條線索麽?”
“對!順藤摸瓜,一定能找到鐵證!”徐恭湊近朱祁銘道:“找出了幕後主使該怎麽辦?”
朱祁銘淡然一笑,“自然是奏請天子發落。”
“天子恐怕不會過問此事!你仔細想想,尋常人能擺出這麽大的陣仗嗎?真挖出了幕後主使,公子,還有公子的父······親與那人難免會有一場較量,若正面沖突,重則玉石俱焚,輕則兩敗俱傷,這是下策!”
朱祁銘怔怔地看了徐恭一會,想他數月來肯定沒少花腦筋,這表明他有站在越府這邊的意思,隻是,這樣的判斷是否可信?
“不然又能如何?”朱祁銘故作不解地道。
“公子必須預政!兩年多來,我看得真真切切的,如今大明内憂外患,禍不遠矣,當此之時,何必玉石俱焚,還讓整個大明爲之陪葬!不如參與朝政,憑公子的才智扭轉大明的政局,而這期間,那人必定會慢慢浮出水面,走向大明還有天子的對立面,那個時候,公子無需借刀,自有人收拾他!”
朱祁銘心頭一震,心思似被人窺破了一般,瞬間的慌張之後,他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哪是說參政就能參政的?再說,我還年少。”
徐恭斬釘截鐵地道:“京中早就有傳言,說太······老祖宗有意讓公子将來輔政,如今想來,此傳言絕非空穴來風!公子不可再将自己視作小孩子,時不我待啊!就剩幾年的時間了,等到公子成年後,指不定會被打發到什麽地方去,那就晚啦!”
這還用你說?本座早有此意,這些日子以來沒日沒夜地讀書習武,你以爲本座是在鬧着玩麽!
朱祁銘趕緊起身,搖頭笑道:“滿嘴胡言,你不該喝早酒。”言畢撒腿就跑。
身後傳來徐恭的分辯聲:“我未喝早酒,公子再仔細想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