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歇芳園裏景如其名,所有的芳華盡數歇去。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下了一夜,次日拂曉後,院中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歇芳園的主人許久未露面了,霓娘的神色有些不對勁,朱祁銘隐隐覺得她們似有大事瞞着他,而他的眼皮總跳個不停。
“今日我出門去轉轉。”朱祁銘心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煩躁,與牛三、蔣乙練過劍後,他望着紛飛的雪花道。
牛三立馬來了精神,“就是,入住這裏已經半年了,咱們從未踏出宅院半步,無聊透了!”
“我是說我出去轉轉,至于你們嘛,先找屋裏的那一位說說,你們好好說話,想必他會松口的。”
遇上這樣的事,朱祁銘不便說什麽,隻能往徐恭身上推。牛三、蔣乙聽說要請屋裏的徐恭發話,心就涼了大半截。
“你二人去歇會吧。”朱祁銘招呼一聲,徑直離去。
身後傳來牛三、蔣乙呼呼的習武聲,顯然二人在發洩胸中的郁悶之氣。
朱祁銘可管不了這些,出門之前,他還有正事要做。
如今他隻想心無旁骛,在書房與習武場上苦其心志,野蠻其體膚,爲不知何時方能成行的回京之旅儲備足夠的能量。
被擄前,太皇太後曾與他談史論政,如今回想起來,他對彼情彼景有了全新的認識,那其實是一條通往廟堂之上的終南捷徑。他強烈地預感到,自己回京後,那樣的大好良機必将随時擺在自己面前,就看自己能否把握住機會。
他無數次設想過它日與太皇太後、皇上奏對時的情形。可惜,世上蔡桓公常有,而扁鵲罕見,以大明的文風與言路,即便才勝賈誼、晁錯,隻要針砭時弊,就必然會不容于廟堂之上,被視作異端。而他不想成爲異端。
可是,若不痛不癢地虛言以對,恐怕在廟堂之上掀不起一點浪花,優美的言辭很快就會被湮沒在如潮的盛世頌言之中。
既要語不驚人誓不休,又不至于引起君臣共憤,二者須兼顧,這萬分的不易。
好在有徐恭這個錦衣衛昔日的主官可陪他練腦,他可從中找到靈感,随時調整自己的思路。
進了徐恭的屋子,一番禮讓之後,兩人分頭入座。
“若大明眼下就與瓦剌開戰,勝算如何?”朱祁銘深坐凝思,眼前浮現着瓦剌那十一名重裝騎兵彪悍的身影,還有百餘名無辜百姓死時的慘狀。
“并無勝算。”徐恭從容地飲着碧澗茶,落盞時眼中有分茫然。“對方是百戰之兵,我方是久逸之卒,戰力不可同日而語。”
想徐恭當初一人一刀就屠盡近三十名鞑賊,這樣的戰力自然要另當别論。“若軍中有許多如你這般的骁勇之士呢?”
“還是不行。”徐恭沉吟良久,臉色更顯落寞,“江南許多民間武人曾與倭寇力戰,但效果不彰。唉,說到底,還是怕惹事,北境守軍不乏骁勇之士,兵器優于鞑賊,人數衆于鞑賊,但整支軍隊立足于防,不善野戰,隻能依托堅固的
(本章未完,請翻頁)城防自保。”
是啊,心存幻想,不敢定下與瓦剌決一死戰的長遠策略,就隻會虛張聲勢,擺出一番你别惹我的架勢,經别人連番試探之後,在家門口窮于應付,最終難逃衰亡的厄運。
而瓦剌人的試探已然開始了!
現代人總愛說落後就要挨打,可是在明代之前,中國何曾落後過?宋代科技、文化、經濟社會無比繁榮,還不是經常被落後的蠻邦虐到爆?這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問題,國與國之間的較量,比的是戰争意志與戰争動員能力,而戰争意志與戰争動員能力又是密切相關的。
“戰争一旦爆發,必将曠日持久,戶部府庫中的積财撐得住長久的戰争麽?”朱祁銘适時将話題移到了關鍵性的問題上。
“恐怕撐不住,現有稅賦保證各級衙署正常運轉都顯不足。大明一旦與瓦剌交戰,就隻能增加稅賦,可······”
徐恭說不下去了。尋常老百姓生計艱難,哪堪加稅加賦?而掌控了天下大多數财富的勳戚、士大夫,他們一文錢也不願多出!而且他們還是最堅定的乞和苟安者,這是被曆史反複證明了的。
“瓦剌的人口、财富遠比不上大明江南的一個富裕省份,撮爾小邦而已,竟能成爲大明的心腹巨患,怪哉!”
就在這一刻,朱祁銘心中有了定數。大明與瓦剌如何相處必将成爲廟堂之上永久的話題,他有一天一旦在天子面前談及此事,斷然不會輕易觸碰積重難返的流弊,他有更巧妙的辦法。
這樣的話題隻能點到即止,不可深談,反正這番叙談已達到了目的,接下來是該放松放松了。
“來鎮邊城已有半年之久,一直閉門苦讀,未曾外出。所謂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既然來了,怎能不去看看這邊的風土人情?今日我想出去轉轉。”笃定主意後的朱祁銘略感輕松,隻是早上的煩躁情緒怎麽也揮不去。
“這大雪天的,想必街面上并無閑雜人,外出轉轉倒也無妨,不過,你師傅得跟着。”徐恭站起身來,神色中依然透着分嚴肅。
朱祁銘點點頭,出去叫上梁崗,又叫上霓娘,朝北門那邊走去。
緊挨院子的裏門是虛掩着的,霓娘輕輕一推,門就開了,露出一條數尺寬的過道來,過道上有頂,所以裏面光線暗淡,前方數丈遠處,一道疑似木門的縫隙裏透着亮光。
總覺得霓娘的神色不對勁,朱祁銘就随口問了一聲:“莫非你有事瞞着我?”
霓娘回頭輕笑一聲,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看來,公子在這裏悶得太久了,竟平白無故地疑神疑鬼,出去轉轉也好,散散心,回來後心情或許就不一樣了。記住,四處看看可以,輕易不要開口說話,不可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嗯。”
說話間,已到外門處,“吱呀”一聲,霓娘拉開一道木栓,伸出手去,從外面開了銅鎖。
霓娘收回手,拉開大門,随即拿起門邊的一把油紙傘遞到朱祁銘手上,“出門朝右拐
(本章未完,請翻頁),便能進街巷。早去早回。”
梁崗張望一番,見門邊還有傘,就自行拿了一把。
出門右行數步,就聽見身後響起吱呀的關門聲。
朱祁銘舉目四顧,發現自己正處于兩道高高的石牆之間,前方丈遠處好像就是街巷。
他撐開傘,半擋住自己的面孔,也遮住紛飛的雪花,疾走幾步就上了街巷,呼吸着外面的空氣,焦慮情緒漸漸淡去。
穿過小巷,上了正街,街面上行人稀少,四下裏寂然無聲。
放眼望去,入眼的除了石色就是雪色,色彩單調,朱祁銘不禁略感失望。
安逸的日子意味着某種平淡,在歇芳園裏平淡了半年,不料此刻置身于街面上,撲面而來的依然是平淡。
街面上的平淡并未維持太久,拐進一條更大的街道,就見店鋪林立,人聲喧嘩。朱祁銘精神爲之一振。
走不多遠,透過飛雪,依稀可見一處酒樓的牌匾大得有點誇張,定睛一望·····什麽!香滿樓!
令人不解的是,那個氣派的酒樓前竟然站在兩個衣衫褴褛的人,朱祁銘搖搖頭,就想收回目光,卻見那兩個落魄的家夥轉過臉來······什麽!花千枝、史多!
這也能碰見,真是活見鬼了!朱祁銘立馬有了倒地吐血的感覺。想二人潦倒至此,多半與自己的不辭而别有關,心中很是不忍,可是,自己如今也是托庇于人,哪能與他二人貿然相認!
花千枝、史多幾乎是流着哈喇子離了香滿樓,朝朱祁銘方才來的街面上走去。
朱祁銘悄悄退到一處雜貨店的蓬檐下,用傘遮嚴自己,彎腰偷偷看一眼身後的梁崗,見他用傘遮住了上半身。
朱祁銘的玩性頓時散得一幹二淨,可這還沒完!正當他爲如何幫荀家那兩名護院填飽肚子犯難時,更加驚悚的一幕出現了。
“這不是樂公公麽?幸會。”
熟悉的聲音飄入耳中,朱祁銘微微擡高傘,下意識地扭頭望向香滿樓那邊,隻見一人正下馬車,赫然是當年福安宮赴越府送賞的那個首領内侍!而打招呼的人竟是牛三,一旁還站着蔣乙!
笨蛋,裝着不認識錯開就行了,套什麽近乎!朱祁銘這才意識到牛三、蔣乙的散漫真的足以緻命!
“哦,灑家記起來了,你們是錦衣衛的人,換了便裝倒叫人不敢貿然相認。”那邊響起小樂子的招呼聲。
朱祁銘當然明白小樂子的出現意味着什麽。雲娘讓自己入住她的私宅,不讓任何外人進歇芳園,此事自然是瞞着福安宮的,而牛三自報家門已然暴露了自己的行蹤,神秘的歇芳園遲早會不再神秘。
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戲已經揭開了序幕!
朱祁銘萬分懊惱,悔不該起意出門,撩動了牛、蔣二人并不安分的心!
突然,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在朱祁銘身邊徐徐停下,車簾一掀,露出霓娘焦急的面孔。
“公子,快上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