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噩耗


正統四年六月,上旬過後,京城一連十餘天都是烈日當頭,酷熱難耐。

這天,皇太後深坐于鹹熙宮,心情極爲煩躁。數年前她開始參禅禮佛,起初頗爲虔誠,不出一月,心境便漸趨清靜淡然。但最近一年裏,眼見郕王一天天長大,不少褒揚郕王的言辭陸續傳入她耳中,于是,新恨伴着舊怨,攪得她心神不甯。佛祖也不能保佑她每晚安然入夢。

偏偏她的兒子,當今皇帝朱祁鎮快要成年了,在她面前總是語焉不詳,一副深不可測的樣子。她意識到,以往母子二人互吐心聲,不設心防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遇上酷熱的天氣,想着燥人的心思,自然是熱量倍增。她已汗濕衣背,卻無意傳人進來掌扇。

此刻,鹹熙宮所有的宮女都被支走,正殿裏除皇太後外,唯一的活物就是吊籠裏的兩隻紅白藍三色鹦鹉,那是爪哇國的貢品,極有靈性,蜷縮在籠中不出一聲,顯然察覺到氣氛不對,不敢惹麻煩。

近侍宮女梅子卻不如鹦鹉敏感,她的的性子依然如故,堪稱紫禁城第一快嘴。隻見梅子風風火火闖将進來,匆匆行罷禮,就當起了小喇叭,開始廣播紫禁城裏的最新傳聞。隻是她似乎未曾帶來過什麽好消息,想必今日也是如此。

一見梅子,皇太後就下意識地蹙起眉。

“皇太後,皇上命吳太妃照料太皇太後,吳太妃早晚赴清甯宮近侍,甚是殷勤。”

果然是個喪門星!皇太後臉上失色,怔怔地站起身來,“這是何日的事?”

“聽說昨日便下了旨,清甯宮先前的女官、内侍、宮女全被換了,原有的人不知去向。”

難怪無人前來禀報!皇太後厲目掃向梅子,“蠢貨,爲何此時才來禀報!”随手抓起茶盞,朝梅子扔去,茶盞在梅子身前尺許的地方落地,梅子不敢躲閃,茶水濺濕了她的裙擺,幾片碎磁跳到她的腳背上。

皇太後忿然離去,梅子這才想到要跪地請罪,可是已經晚了,皇太後的身影已出鹹熙宮。那邊籠中的彩色鹦鹉撲棱着翅膀叫了幾聲,似在幸災樂禍。

皇太後叫上紅蓼,直奔清甯宮而去。

在清甯宮門前尚未落轎,就聽見裏面傳來靜慈仙師的聲音,皇太後心中有分忌憚,當即命腳程順道轉赴乾清宮。

進了乾清宮,朱祁鎮行了請安禮,雙方落座後,便迎來了片刻的冷場。

這樣的冷場早就習以爲常了!

皇太後望着自己的兒子,覺得他的模樣今非昔比,分明就是人君,哪還有半分人子的樣子!朝中老臣把他教導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早熟天子,從他的面色、神态上,看不出内心細微的波瀾,瞧不見任何情感流露,直觀地說,就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表體特征對内在情緒起伏完全無感。

他的形象已不再生動自然,或許,他真成了上天之子,與世人有着難以逾越的鴻溝。

皇太後厭惡這樣的距離,但她根本就改變不了什麽!遲疑良久,終究是不便直奔主題,隻能閑叙一番,以作鋪墊。好在她确有許多事值得一叙。

“去年十月,衛王薨,今年二月,嘉興大長公主薨。太皇太後若知曉此事,肯定會萬分傷心!唉,京中隻有兩個成年親王,如今隻剩下越王了。”

衛王薨?嘉興公主薨?門外的紅蓼聞言深感震驚,也萬分的疑惑,這樣的消息爲何被遮掩起來,不傳于宮中?

衛王死時二十三歲,嘉興大長公主死時三十一歲,二人正當青壯之年,卻前腳趕後腳似地相繼離世,此事詭異!

紅蓼不禁想到了越王,便失神地舉目北望,無心再去旁聽裏面的對話。

“太皇太後的嫡子、庶子頗多,至少,襄陽府不是還有襄王嗎?”

朱祁鎮淡淡的語氣令皇太後感到難受,她微微蹙眉。“澄清傳言一月足矣,何須一年!對越府的禁令該解除了吧?”

“輔佐大臣皆以爲事涉國之神器,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朕雖有親親之意,無奈皇考留有遺诏,朕對輔佐大臣須言聽計從。”

朕?都不願自稱“兒子”了,哼,還真成了天下人的人君!皇太後突然想起了那個可惡的庶子,她記得皇帝與朱祁钰相處時,倒像常人一般,其樂融融,全然不似眼前這般生硬。

對,唯有在朱祁钰面前,皇帝才不擺天子的儀态!

“如今衛王離世,越王不便,京中就隻剩下郕王得便了,郕王不能總閑在紫禁城裏吧?”

朱祁鎮依然是面無表情,但總算擡頭看了皇太後一眼,雖然眼色淡然,但皇太後還是下意識地讀出了那裏面對後宮幹政的不滿。

“郕王尚小,生性怯懦,等他成年後再說。”

“怯懦?許多表象未必是真實的,許是迷惑人的把戲也未可知。”

“父皇殡天後的那一年裏,朕與他朝夕相處,這些年也常在一起,故而深知其秉性。世上有許多人不會讓人看透,但郕王可被看透。”

皇太後咬咬牙,一臉的落寞,忿然扭動脖子,似要口出厲言,最後生生忍住了。“既如此,郕王便離不了吳氏。太皇太後那裏一直是哀家在照料,皇帝爲何頒旨讓吳氏近侍?吳氏撇得開郕王?”

一番叙談,令皇太後萬分的不順心,不過繞來繞去,總算繞到了正事上。

卻見朱祁鎮擡起頭來,久久望着皇太後,一言不發,目光裏依舊無喜無憂,不顯山不露水,饒是如此,皇太後仍被看得有些心虛。她微微垂下頭。

“無妨!皇太後辛勞數年,殊爲不易,如今也該讓皇太妃分擔一些,幫忙照料太皇太後。”

皇太後?這種盛典上才有的正稱,私底下就叫上啦?皇帝連母後都不願叫一聲,這令皇太後心碎。

再說下去隻能是自讨沒趣!皇太後起身就想離去,片刻後不甘地回過頭來,“聽說,越王子祁銘已從鞑賊手中逃脫,流落在涿鹿山一帶,皇帝派人尋他回京,此事不難。”

朱祁鎮起身相送,目光卻落在門外。“大事未定,何必回京!”

是啊,眼下越府處于風口浪尖上,一個王子何必回來湊熱鬧!

皇太後萬分郁悶地離了乾清宮,盡管心中惴惴,卻無心再去清甯宮晃動,便匆匆回到鹹熙宮思慮對策。

尚未落座,梅子急忙迎上來,又張開了她的烏鴉嘴:“紫禁城盛傳越王薨,越王妃自殉。”

啊!那邊紅蓼臉上一震,呆在那裏半天緩不過神來,而皇太後也是吃驚不小,扶着椅背直直地望着門外發呆。

“還有······”梅子嗫嚅道:“太皇太後的神智已經好轉,聽說能認人了。”

什麽!皇太後跌坐在椅子上,沖梅子喝道:“滾!”

籠中鹦鹉吓得撲棱了一下翅膀。梅子萬分狼狽地退了出去。

一個衛王二十三歲,一個越王三十五歲,好好的,說沒就沒了,死因恐怕已然成謎!

越王方薨,太皇太後便醒,二者之間若說是巧合,天底下大概隻有說書人願意相信!

紅蓼念着多年前的恩情,心中有分戚然,忽聽太皇太後已醒,神思頓時回到了正事上。

她知道皇太後的心病,而皇太後的心病于越王子有益!

“皇太後,太皇太後一醒,肯定會問越王子的小落,如今找回越王子才是當務之急呀!”

在皇太後眼中,紅蓼似乎起了變化,兩年不出驚人之語,無謀無計,虛于應付,女諸葛的頭銜白戴了!

本來皇太後對紅蓼有所懷疑,此刻見她說到了點子上,一語驚醒夢中人,于是,皇太後心中的那絲懷疑便淡去了數分。

太皇太後一醒,郕王便安全了!

找回越王子,日後可制衡郕王自不必說,立下這份功勞,自己一切的罪過,在太皇太後眼中都可被看輕!

可是······

“哀家的五個兄弟爲天下人所矚目!朝中大臣盯着,以往太皇太後也盯着,如今連皇帝也緊緊盯着他的幾個舅舅!孫家要招些人手,總逃不開世人的眼睛!明知祁銘有難,孫家想去搭救,苦于并無合适的人可派!”

“皇太後,恕奴婢直言,都這個時候了,何必還藏着掖着?大可明着去找人!”

明着找人?不錯!

對紅蓼,皇太後還是瞞了許多事的。孫府派人去涿鹿山那邊尋找過,無果;赴鎮邊城時不敢暴露身份又被駐軍擋回。派去的人皆因偷偷摸摸,不便光明正大行事,所以無果而終。

眼下已顧不了那麽多了!在紅蓼詫異的目光注視下,皇太後霍然起身,那分迅捷賽過男子,哪還像是深宮婦人該有的儀态?

天邊傳來隆隆的雷聲,暴風雨即将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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