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請示太皇太後,朱祁銘獲準離開紫禁城,着一襲素裝回到越府,神色無比肅穆地步入祠堂,敬過香後,在父母的牌位前久跪不起。
父王、母妃的音容笑貌浮現在眼前,如此清晰,似于昨日乍别。
意外分離三載有餘,一朝歸來,兩代人卻已陰陽兩隔。如今他漸漸長大,略知孝道,可是,子欲奉,而親不在!
傷悲如刀,在心頭翻攪,他咬牙忍住,不讓淚水零落。
越府長史歐陽仝穆然入内,上過香後,陪跪在朱祁銘身側。
“當初的流言雖令朝中震懼,但越王、衛王兩位堂堂親王,終日幽閉于府中寸步不出,一年有餘,這裏面有太多的疑問!可是······唉,太皇太後不豫,天子尚幼,或許亂象皆由此而生吧。”美髯公字斟句酌,顯然是在思慮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
天子尚幼?不錯,這是對以往京中亂象最合理的歸因溯源!朱祁銘也隻能認同歐陽仝的說辭了。
“不過,朝中‘三楊’久負盛名,楊士奇,世稱‘西楊’,兵部尚書,少師,華蓋殿大學生;楊榮,世稱‘東楊’,工部尚書,少師,謹身殿大學生;楊溥,世稱‘南楊’,禮部尚書,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學士,有三位大學士輔政,京中何以混亂至此?”
“三楊”?他們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這道疑問在朱祁銘腦中蓦然呈現,似隔着重重巨幕,透着無比神秘的氣息。
當有一天将要面對這三大風雲人物時,迎接他的不知是和風細雨,還是風暴雷電!
“咚咚咚!”一個接一個的響頭磕在地上,朱祁銘的額頭現出一塊白痕,繼而化成紫印。
起身肅立,目光不忍離開父母的牌位。“父王、母妃合葬于白水峪,歐陽長史,我想去祭陵。”
歐陽仝緩緩起身,“不可,祭陵須合時合制,殿下不可擅動。”
鼻子又在泛酸,在眼中淚光浮現前,轉身出了祠堂。
進端禮門,沿甬道北行,梁崗、唐戟匆匆趕來見禮。
梁崗将朱祁銘請到一旁悄聲禀道:“徐恭來過兩次,說要見殿下,他想查探紫禁城裏的線索和越府、衛府所遭遇的蹊跷事。”
“叫他耐心等着,如今遠不到翻舊賬的時候。”朱祁銘淡然道,随即沖梁崗、唐戟颌首,轉身進了遊廊。
黃安領着一幫内侍迎上前來,簇擁着朱祁銘北行。
“想必殿下過些時日就會襲爵,随之而來的就是赴藩,不如将府中的老弱汰去,他們經不住長途跋涉。”黃安禀道。
赴藩!
朱祁銘心中一驚,凝思之下,終于恍然大悟,自己襲位、牛三與方姨他們或擢升或受封的事被擱置下來,皆因皇上爲自己是否赴藩、何時赴藩而舉棋不定!
一個襲位的親王哪還有什麽理由久居京中?運氣好的話,或許會到富庶的江南,那個叫衢州府的地方就藩;若自己有何差池,指不定會被打發到苦寒之地做個塞外藩王。
可是,朱祁銘不想赴藩,至少是數年内不能赴藩。大事未了,豈能一走了之!
這個時候,聖意是何等重要!好在自己走對了一步棋,眼見聖眷正向自己招手。
再說,不是還有福安宮嗎?福安宮豈會坐視自己成爲郕王的開路先鋒!
沉思間進了長春宮,在母妃的寝宮裏默默浏覽。一簾一幔,一台一案,觸目處無不令人心碎。
阖宮丫鬟過來見禮,掌事宮女紅着眼道:“上次祭奠時,殿下傷心過度,奴婢不忍細禀。”一聲嗚咽,珠淚零落,“殿下,娘娘想殿下想得好苦!三年多來,娘娘親手爲殿下縫衣,一百多套衣裳啊,娘娘手上不知紮了多少個針眼!自殉前,娘娘哪舍得撇下殿下?反複喊着殿下的名字,眼淚哭幹了,嗓子叫啞了,娘娘心中該有多麽的不舍呀!嗚······”
朱祁銘渾身震顫,轉身朝外飛跑,眼中早已淚奔。
淚眼朦胧地奔至習武場,伏在草叢裏,把剛剛鼓起的淚腺再次掏空。
許久許久之後,他終于站起身來,迎着一路飄零的黃葉,向遊廊那邊走去,眼睛微腫,臉上卻透着堅毅。
一名年少孤兒,肩上壓着比山還要沉重的擔子,堅毅才是常态,而脆弱則是不堪承受的過度奢侈!
終究是要回紫禁城的,在前朝與後宮那個風雲際會的地方,會有百般人面等着他,是神是人也好,是魔是鬼也罷,總要與之周旋,總會卷起狂瀾。他别無選擇,要麽被廟堂上的狂瀾刮到天涯海角,要麽用神力将京華風雲攪個天翻地覆!
朱祁銘出了越府,轉赴衛府祭奠一番,而後經午門返回紫禁城。
一路上禁衛都沒有爲難他。如今天子尚未大婚,宮中并無年輕妃嫔,所以朱祁銘與郕王朱祁钰還能在此自由走動,隻是,這樣出入無禁的日子所剩不多了。
“殿下,殿下!”
剛到乾清門附近,毛貴、王青氣喘籲籲地奔了過來,一左一右對着朱祁銘施禮。
“小的真是有幸,能在這裏遇見殿下!殿下昨日一番高論傳遍了内侍監,數百人聚在一處議論了大半夜。”
“嗯,大家都站在殿下這邊。”
儒學關内侍臣何事?想成祖開設内學堂爲内侍掃盲,一掃竟掃出一大批知識型的宦官來,這些學者型宦官還趕在這個時候摻乎進來湊熱鬧,朱祁銘不禁苦笑。
“祁銘,事鬧大了!”
郕王朱祁钰匆匆跑來,一臉興奮之色。“黃學士回去後氣不過,準備叫上幾人找呂希和你辯論,可此事一傳開,翰林院率先炸了鍋,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衙署衆官無心打理政務,聚在各處吵翻了天,最後······最後無人願意出頭再提此事。嘿嘿嘿,祁銘,你可讓黃學士顔面大損!”
瞧郕王身上的那股興奮勁,那該對黃學士有多大的恨意呀!想他在宮中日日苦讀,肯定被黃學士滿肚子的墨水灌得夠嗆。
“咳!”
朱祁鎮緩緩走來,毛貴、王青趕緊避到遠處。
朱祁鎮依舊是面無表情,但總算極認真地看了朱祁銘幾眼。
十三歲的天子已進入了叛逆期,早厭煩了經年不辍的經筵與講學。他并非厭惡儒學本身,也非不敬聖人,他隻是受夠了那些飽學之士的喋喋不休!
那些人喝完花酒,娶完小妾之後,轉過身來就一本正經地給他布道,教他做個厚德載物的仁君,無非是想趕在他成年親政之前,給他套上思想枷鎖,讓他日後成爲從谏如流的點頭皇帝。
他讨厭受人羁絆!
朱祁銘代他完成了他不便也沒有能力完成的抗拒——給飽學之士以難堪,這令他心中暢然。
這個祁銘,有點意思!
朱祁鎮跟着一幫大臣學會了如何端出深不可測的天子儀态,學成之後,他卻看不慣大臣們臉上不顯山不露水的表情。他以爲,世上隻有天子不可被人窺透,其他所有的人都必須能被天子看透!
這個祁銘,畢竟年少,率性而爲,似乎可被看透!
朱祁鎮忌憚宮中的太皇太後,還有他的嫡母、庶母給他施加壓力,而這些日子裏朱祁銘顯然沒有慫恿太皇太後給他這個天子施壓。
這個祁銘,還算識趣!
不過,距離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被拉近的。沉吟良久,朱祁鎮淡淡道:“聽聞呂希才學出衆,日後宮中的經筵不妨讓他前來講學。”
不還是個嚴師嗎?一旁的朱祁钰直撓頭。
朱祁銘傻傻一笑,心中卻在仔細揣摩朱祁鎮話裏的含義。